辟邪司總體負責法會的治安,自然對放入的外人嚴加審查。青瑛心細如髮,這時已侃侃而談:“這位橫山副使,四十八歲,景龍三年日本遣唐使團副使,精修日本陰陽術,來我大唐已半年多,一直在長安附近參友訪道,大小道觀寺廟、各路術師高人拜訪過不少……”
袁昇靜靜聽著,見青瑛清秀的臉上依舊看不出絲毫異常,心中一動,看來她真的沒有記住自己和黛綺對她的那次冒險施為。
“周全這個人……他的資料很少,”青瑛最後搖了搖頭,“他應該是橫山從嶺南道那地方帶過來的,幾乎沒有找到甚麼資料。目下我只知道,他的針灸醫道小有成就,還喜歡畫道……嗯,我與他聊過天,這少年最崇拜之人,就是你袁大將軍!”
“哦,醫術與畫道,倒與我有些志同道合。”袁昇望著昏睡中的周全不由愣了愣。不知為何,他對這個瘦削而清俊的少年頗多好感。
“袁老大,那個鏡子,還有鬼魂,到底是怎麼回事?”高劍風忽然問。
“不知道,”袁昇緩緩搖頭,“但我總覺得,這天瓊宮內玄機多多,我們還是要繼續看下去……”
安頓已畢,辟邪司眾人都出了房間。彷彿是心有靈犀,袁昇和黛綺都錯後幾步,並肩走在最後。
他側頭望她。波斯女郎的秀眸中隱著一層淡淡的憂慮。那次對青瑛的冒險施法,黛綺本來是不同意的,卻拗不過他。
他忽然想到了那晚在玄武門下他和陸衝的對話,心便抽動了一下,大家都戴著面具,但戴著面具的人,終究有扯下面具的那一天。
辟邪司的群英,都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但這個衙司終究身處各方利益衝突的巨大旋渦中,每個人都陷在旋渦中身不由己。眼下辟邪司群英已經心生芥蒂,這才是讓人最憂心的。
“對青瑛做的那次洗去記憶,也許是我錯了吧!”袁昇幽幽嘆了口氣道。
黛綺也輕嘆一聲:“你要知道,在人的一生中,有些記憶永遠無法忘記,也不應該忘記。”
“我明白,所以我說,是我錯了!”他再次生出無能為力之感。
黛綺嗯了一聲:“其實也沒甚麼,好在,我們最終甚麼也沒做。”
他很認真地望著她,及時看破了她淺笑下的深深隱憂,問:“你到底怎麼了,這兩日,總是有些憂心忡忡?”
波斯女郎咬了咬牙,才道:“嗯,那天,你家老爺子……啊不,是令尊找到了我。”她的雙頰忽然暈紅起來,不再說下去。
“我家老爺子對你說了甚麼?”袁昇忽然有些揪心。他很瞭解老爹這個儒生出身的倔老頭。
“沒甚麼……”黛綺的眼神慌亂起來,卻終於道,“可有一件事令尊未必知道,我……我雖然是你們口中的胡姬,卻不是樂籍女子。”
望著她那受驚小鳥般的目光,袁昇的心更是一緊。女樂以聲色娛人,稱為樂籍,在大唐屬於賤民階層。樂籍女子,只能成為上層士族的玩物,絕少能與高門士族婚配。
“而且,我已經告訴了令尊,我也並非你們眼中的那種酒肆裡的當酒胡姬,”女郎說得流暢了些,眼神也倔強起來,“我出身於高貴的靈慧旅人。”
“我知道。”袁昇忽然握住她的手,“我還要告訴你一句話,不管你出身如何,你在我眼中,都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她覺得他的手很熱也很用力,他的目光澄澈如秋水長天,瞬間讓她的整顆心都明亮起來。
“所以,不要管我老爹說甚麼。太宗皇帝有云: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所以我大唐胡漢通婚很常見。我家老爺子怎麼敢和太宗皇帝對著幹?”他忽然狡黠地笑了。
黛綺聽得那句“胡漢通婚”,雙頰更是紅如火燒,似笑似怨地道:“呸,誰要和你……”見他也又要笑,她奮力板起臉,嗔道,“不許笑。”
“那就不笑。”袁昇有些疑惑地望著她,“你好像還有甚麼話要說?”
“是的,”她終於低下了頭,“我還沒有想好,也許有一天,我要回到靈慧旅人中。其實,你並不瞭解甚麼是靈慧旅人吧?”
這次輪到他緊張了。他更加用力地攥著她的手,輕聲道:“我只知道你們靈慧旅人都是天生的靈力驚人。”
“靈慧旅人是太陽神瑪茲達光芒照耀下,最神秘的一支部族。我們生來就帶有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復興部族,而整個部族也一直在尋找能重興部族的人。”女郎的目光飄忽起來,“所以,我們都很相信宿命。”
“你到底要說甚麼?”他愈發緊張了,黛綺是個極爽朗的女子,極少這樣言語閃爍。
黛綺很認真地轉頭望著他,似乎想說甚麼,卻只是無力地笑了笑:“沒甚麼。”
“我家老爺子那邊,我會去跟他說。我知道你心裡面還有話,卻沒有跟我說。也許今日你不會說,但有一天你一定要告訴我。”他輕輕搖了搖她的手,“不過你要記得,無論你遇到了甚麼,我都在你身邊。”
她的心內陡地泛起帶有淡淡酸澀的甜蜜。日掩西窗,餘暉如金,他的手竟似比落日還要溫暖。只是盯著那張被夕光映出霞色的熟悉面孔,她卻強抑住心中的那句話。
真的,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離開你。
第三章
廟宇妖龍案
大鞠場上塵土飛揚,十名騎士分成兩隊,跨乘駿馬在場上縱橫馳騁,瘋狂地追逐著那個跳脫的紅球。
馬球,又稱擊鞠,是大唐上自皇帝、下至富豪都極為喜好的運動。每年皇室都要舉行幾場場面浩大的馬球賽,至於軍方、商隊乃至坊間闊少公子哥們組織的擊鞠賽就更多了。每次公開的球賽都是觀者雲集,長安百姓乃至在京師的各國使節、商人等都會趕來瞧熱鬧。甚至長安賭坊也看準了鞠賽場面大、觀者多的優勢,常對大型鞠賽開賭下注。
李隆基在球場上揚杆縱馬,揮汗如雨,一人一馬左衝右突,當真是風光無限。
陸衝卻如一柄鐵劍般矗立在場外,苦著臉盯著驅馬如飛的李隆基。這位爺與當初自己初見時那個意氣風發的臨淄郡王幾乎判若兩人,那時候他英銳逼人,談吐間有一股吞吐天地的氣魄,身邊也聚攏了大批豪氣干雲的青年軍官。
可這才幾年的工夫,臨淄郡王卻墮落成了整個京師的第一荒唐王爺,嗜酒、會玩、擅樂舞、喜美女,正所謂“風流不過李三郎”。
偏偏這位爺還成了辟邪司新的頂頭上司,可您倒是查案呀!說是兵分兩路,他李隆基要親自去探查妖龍案和地府謠言,結果卻只是象徵性地去了兩次崔府君廟,每次都是敷衍了事。然後便以探案為名,請來兩位西市最有名的幻術師,在府內觀賞一晚上的幻戲。
說起來這兩天,李隆基最主要的活就是在這座安樂公主私有的鞠場上痛痛快快地打馬球。跟他對戰的是駙馬武延秀,有幾次安樂公主還親自率著大批丫鬟僕役到場邊觀戰,給夫君助威,給堂弟起鬨。
場邊的信香燃盡,象徵終場的銅鑼響起,臨淄郡王才意猶未盡地催馬來到場邊。今天安樂公主沒有過來,場邊冷清了許多。
“陸衝呀,拉著一張苦瓜臉做甚麼,看來案情還是毫無進展?”李隆基施施然地下了馬。
“小頭緒太多,大線索沒有。”陸衝黯然搖了搖頭,“就等著您大顯身手,指點迷津了。”
“三郎,今天你們的運氣不錯!”駙馬武延秀在遠處向李隆基搖了搖球杆,“不過這幾天都是陪你們練著玩的,正日子的安禮門鞠場大賽,可就不讓著你們啦!”
李隆基也揚起球杆,大笑道:“駙馬爺現在開始學習輸球,到了正日子,你就輸習慣了。哦,別忘了讓我安樂姐姐備好了金銀彩頭。”
兩撥人馬齊聲呼哨笑鬧,各自縱馬而去。
李隆基跟陸衝並轡而行,意猶未盡地說著:“安樂那丫頭提議,點名要武延秀跟我李三郎對戰馬球,地點竟在太極宮安禮門後的皇家鞠場。這可是大事,咱們輸誰也不能輸給安樂對不對……”忽地一拍陸衝肩頭,“你小子別老苦著一張臉,咱們現在就去查案。”
“查案,去崔府君廟?”袁昇抬起頭,卻見夕陽早沉下去了,估計催更鼓很快就要敲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