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衝一凜,驚道:“北斗七星!”
“是的,國師袁天罡當年所做的鎮符法陣,正是以北斗七星為樞,”袁昇的眼前閃過凌煙閣上那奇妙的北斗七星窗欞,低嘆道,“再想想長安城內那幾座不起眼的廟觀,一切便昭然若揭了,那六座供有蚩尤神像的廟觀,其實正是袁天罡當年所布,與皇宮大內中三清殿內的蚩尤井,正好形成北斗七星之形。”
陸衝驚道:“七座以蚩尤為首的鎮符法陣,正成北斗七星之狀,便又組成一座宏大的七星法陣。這座七星巨陣,鎮的竟是……整個京師長安?”
見袁昇緩緩點頭,陸衝更是震驚:“如果破開這座宏大的鎮符法陣,那麼,邪煞失去限制,豈不就會造成你先前所說的……血洗長安?”
眾人都是悚然動容,黛綺忍不住道:“血洗整座長安城?那知機子所招來的邪煞,到底是甚麼?”
“天魔煞,這邪煞自然便是天魔了!”袁昇嘆了口氣,“不要再問我何謂天魔,因為我也不明其要。知道這個終極秘密的人,肯定是秘門中人。比如薛百味,或是那個操縱秘符案的傢伙,又比如,胡僧慧範!”
說到“胡僧慧範”四字,袁昇陡然想起了另外一個“胡僧”,不由眼前一亮:“或許,還有一個人會知道!”
還是那間佈滿濃郁藥味和繁複星圖的臥房,只是瞿曇大師的咳嗽聲愈發虛弱了。
袁昇將那幅長安輿圖平展在案頭,閃耀的燭火下,長安城一百零八坊間,被他用墨線勾勒出的北斗七星圖形愈發清晰了。
“這就是了……”瞿曇盯著那圖,似喘似笑地道,“這便是國師袁天罡畢生的追求……長安七星鎮魔法陣。”
“鎮魔?”袁昇嘆道,“晚輩也曾在兩個奇異之處看到過天魔,一處是活靈活現的九首天魔,一處卻是可以侵蝕人心的數道幻影……”
聽得袁昇細述了他在鎖魔苑和《地獄變》壁畫前的兩次遭遇,瞿曇的眼神愈發凝重起來:“還好,這兩次其實都並非真正的天魔,前者只是佈陣者的心法禁制,但後者極可能是佈陣者苦心孤詣蒐羅來的天魔之影。”
“天魔之影?”
“相傳天魔的威力極大,見過天魔真身的人,哪怕是在心念中收集過天魔的影子,也能煉成極其可怕的殺人法寶。虧得在那閻羅殿內,袁大郎面對的只是天魔之影,如果是真正的天魔,大郎哪裡還有命在!”
袁昇苦笑道:“天魔的真身?我一直以為,所謂天魔,只是一個傳說……”
“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個魔,即為天魔。在道家和佛家,一般理解為一種可擾亂人心的神秘力量。但當年開唐國師袁天罡,卻曾給先父講過一段關於天魔的遠古典故……”
瞿曇大師示意袁昇將那碗熱騰騰的草藥遞給他,一口氣灌了下去,才慢慢道:“袁先師說,天魔在上古時期是真實存在的,只是它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而在黃帝大戰蚩尤時,雙方都動用了天魔,後世傳說中蚩尤派出的風伯雨師、黃帝請來的旱魃,其實都是另一個世界的天魔。”
袁昇一震,想不到自幼便聽熟了的黃帝蚩尤大戰,居然背後還有這樣更加聳人聽聞的故事。
“天魔進入我們這個世界後,往往受到這重天地的規則限制而魔力大減,但它們仍能強烈地影響天象,所以後世神話中,便將其傳成了風、雨、旱災的神靈。傳說天魔還能惑亂人心,所以人心與天象又會交相影響,這便是天人合一道理的由來。”
袁昇嘆了口氣道:“當年先師鴻罡真人曾透過一些訊息,他說,黃帝與蚩尤之戰,實為天下第一次道魔之爭。”
“不錯,據袁先師所說,第一次道魔大戰的結果,是蚩尤被擒殺了,但黃帝隨後發現一個很麻煩的問題,他們無法殺死天魔,哪怕是黃帝一方的旱魃,都成為一個很大的麻煩,它們不會死,最多會被鎮服。黃帝費盡了心機,才將天魔鎮壓住了。據說,最終鎮服天魔,還是靠著蚩尤死而不散的威靈之氣……”
袁昇沉吟道:“這就是後世將蚩尤尊為兵主和鎮魔天尊的緣由。”
“便是這個道理,相傳蚩尤那裡才有掌控天魔的秘密。”瞿曇幽幽地道,“但天魔既然不會死,那麼,它們就會被……喚醒!
“相傳天魔再一次被喚醒,是在武王伐紂之時,崇尚巫鬼術的商周君臣曾喚醒了天魔助戰,最終被天下方士之祖姜尚作大法陣降服。那也是第二次道魔大戰。”
袁昇默然點頭。姜尚別號飛熊,字子牙,是武王伐紂的首席謀臣,後被封為齊國之主,曾作兵書《六韜》,後世稱其為兵家之主,但在道家,也被尊稱為方士之祖,號為太公。
“最近一次關於天魔的傳說,便是尊師鴻罡真人仙逝前自稱鎮服了九首天魔,”瞿曇說著微一猶豫,才緩緩道,“但我一直對先師的說法存疑,呵呵,疑諸先人,還請見諒。”
袁昇只得笑了笑道:“關於先師鎮服九首天魔之說,我輩也都只是耳聞。”他心下暗惱,這時候他還要為那個師尊保守秘密,但這個老胡僧極可能知道很多秘密。
“但鴻罡真人提到的九首天魔這個形象,卻是正確的,它與袁先生當年遺下的一幅畫像完全吻合。”瞿曇顫抖著蒼老的手,展開了一幅畫像。
那幅畫也很老舊了,但筆觸細膩傳神,畫上的九頭怪物集猙獰、恐怖、妖豔於一體,整幅畫卷帶著一股詭異的氣息,瞬間就吸住了袁昇的心魂。
不錯,那正與自己在鎖魔苑井內所見的九首天魔形神皆似。他忍不住嘆道:“這幅畫是袁天罡祖師親手所繪,那麼,袁祖師也應該親眼見過九首天魔,晚輩一直疑惑,這天魔的形象好古怪啊!”
瞿曇嘆道:“是呀,它有九個頭,知道為何是九首嗎?傳說北斗七星旁,還有兩顆不常見的星,一名弼星,一名輔星,所謂‘左輔右弼’,《史記·天官書》曾說這兩星,一內為矛,一外為盾。這便是天象學所說的‘北斗九星,七現二隱’……”
袁昇恍然道:“原來天魔的九首,對應的是天上的北斗九星,怪不得袁祖師要佈置七星法陣來鎮邪……是了,太極宮內,除了蚩尤井,還有丹爐法陣和與三清殿聯絡緊密的凌煙閣,那麼這長安七星鎮邪法陣其實也是七現二隱的北斗九星之形!”
“大郎果然絕頂聰明。實則袁先師這道長安七星陣法不僅是鎮邪,更是一場絕世大戰的終極之戰——那便是隋末唐初爆發的第三次道魔之爭。袁將軍出身仙道名門,對此應當有所耳聞。老衲倒是真正的局外人了,只聽家父說過些大概。”
“第三次道魔之爭,不錯,”袁昇悠悠地嘆道,“當時縱橫中原的虯髯客、紫陽真人、三原李靖、袁天罡、知機子等著名道者都捲入了這場驚世之戰……”
每次提及隋末虯髯客等威震四海的名字,他總不禁心神激盪。
“此中詳情老衲也不甚了了,只知道這一場浩劫之戰波瀾起伏,屢有反覆的戰局一直持續到玄武門之變,終究以逍遙魔宗所支援的太子李建成被殺、魔宗大敗虧輸而了斷。”
袁昇聽說過這場大戰的終局,聞言不由喟然道:“魔宗雖因李建成之死而失了天下,但精銳高手還在,特別是魁首知機子絕世奇才,化魔宗為秘門,更設定出了驚才絕豔的天魔煞,由天魔來調動地煞,侵損大唐國本,不知是否如此?”“不錯,知機子極可能從魔宗傳承中掌握了某種喚醒天魔的秘法……當時袁先師為了破解邪煞,曾尋得先父幫忙計算推衍,最終得家父傾力之助,才設計出調動長安地煞的北斗巨陣,七個星位分佈於長安城七個坊內,跨臨永安渠、清明渠、漕渠、龍首渠等水流,調動地煞水煞……”
“是了,”袁昇此時已盡數明瞭,脫口道,“應該還沿用了黃帝鎮服天魔的舊曆,每一個星位的鎮主都是鎮魔天尊蚩尤之像!”
瞿曇卻鬱然長嘆:“只是,先父最不明白的是,他幫袁先師設計的北斗七星鎮邪法陣,可謂極備周詳的萬全之策,此後天魔也杳無聲息,但為何……太宗皇帝還是暴斃了?”
袁昇緩緩道:“只因太宗皇帝身邊那個胡僧娑婆寐,就是知機子所化!”他自懷中取出了知機子的薄絹遺詩,再將丹爐法陣中所得的諸多推斷盡數說了。
“原來如此!果然如此啊!”瞿曇大師拈著那張薄絹,呵呵地苦笑起來,“怪不得袁天罡絕頂大才,卻在拼爭中處處落於下風,時常被知機子洞察先機……”
不知為何,他笑得悽惻無比,口角猛然溢位一口血來。
“大師,不可勞神!”袁昇大驚,急忙運功施救,幫他止血化氣。
“老朽……已不成了。”瞿曇黯然止住了他的忙碌,沉沉道,“知機子果然狡詐,但袁先師也沒有敗,而且知機子最終仍是死在了袁先師手中。”
“怎麼說,大師請講!”袁昇從那薄絹遺詩中只是簡略推斷出知機子身亡的資訊,此時自是大為好奇。
“只因袁先師在太宗皇帝駕崩前,已懷疑到了太極宮內!”瞿曇的老眼放出灼灼幽光,“所以適才我說‘果然如此’!而那長安七星巨陣,則是一份戰書,逼迫知機子現身決戰的戰書!”
袁昇恍然道:“七星陣成,天魔再難被喚醒的大局已定,而當袁天罡國師懷疑到太極宮內之時,知機子要維護假扮娑婆寐所做的那些小手腳不被看穿,便不得不鋌而走險,現身應戰。”
“這是兩大宗師堂堂正正的終極一戰,卻也是極為隱秘的一戰。知機子不想將苦心孤詣佈置好的秘門實力暴露天下,所以提出只有兩人獨自決戰的請求……”
“怪不得,”袁昇嘆道,“我雖是正宗道家門人,對如此大戰也是聞所未聞。”
“長安乃至中原的道魔兩宗對此都不知曉。只有先父,從袁先師那裡聽聞了些秘辛。在灞上決戰中,知機子便調動了天魔之影,這便是這幅畫的由來。”瞿曇摩挲著那幅天魔畫像,“而後來,知機子闖過了七星巨陣中的五陣,但終在巨大法陣地煞中觸發了蚩尤之火,被燒成了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