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笑道:“看來你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我覺得最可疑之人,其實是楊峻!”波斯女郎極認真地望著他,“白虎案的那個宮女蕊依是和他有瓜葛的小情人,而第一次青龍符出現時,韋皇后體燥發光,而他不但是皇后的鐵桿親信,而且曾被你觀察到,並不如何驚慌……”
袁昇望著她笑道:“黛綺,難得你近來大有長進,變得思維謹細啦。”
“那你笑甚麼,難道我說得不對?”黛綺蹙起蛾眉。
陸衝笑道:“黛綺說的確是大有道理。還有個緣由,這兩次案發,都沒有死人,便很是離奇。而恰恰因沒有死人,楊峻這龍騎首領,便沒甚麼大的責任,於是這秘符案便成了咱們辟邪司該管的案子了。這般推來算去,楊峻都是最大的嫌疑!”
黛綺憤憤道:“還有,咱們千辛萬苦捉住了那個薛百味,也被楊峻這廝放跑了。”
“楊大將軍決計脫不了關係……不過,這時候我們還是靜觀其變吧!咦,青瑛,你怎麼了?”袁昇這時忽然發現,一直沉默不語的青瑛臉色鐵青,神色變幻。
“沒甚麼。”她輕輕拈著那張春雪箋,手指顫抖。
陸衝也不由皺緊濃眉,低聲道:“咱們從臨淄郡王那裡核實了太平的筆跡之後歸來,這一路上你就有些不對勁,你到底在想甚麼,跟我還不能直說嗎?”
青瑛輕咬貝齒:“你們想物歸原處,就是暫時不想驚動薛百味,暫時不想將太平公主牽扯在內……但是,為何不能借此機會扳倒太平?”
女郎仰起了蒼白的臉孔,眸光灼灼閃動:“太平公主先是對臨淄郡王李隆基暗藏殺機,然後又想伏殺袁將軍,此人決絕狠辣,一殺不成,便會有二殺,難道我們一直投鼠忌器而束手待斃,為何不對她反戈一擊?”
屋內的眾人都沉默下來。
青瑛說得沒錯。在傀儡蠱一案中,太平公主已經對李隆基動了殺心,最後更想將袁昇困殺於曲江別墅中。甚至,辟邪司今日的困局,也是太平別有用心的舉薦而成。這時候,也許薛百味和那張鐵證如山的春雪箋,會成為辟邪司群英反戈太平的大好機會!
陸衝卻道:“咱們都是無話不說的兄弟姐妹,即便是你要刺殺太平這婆娘,直說便是,為何還要有這般臉色?”
“不為甚麼!只因我一定要反戈!我不想這樣一直被人在暗中張弓搭箭地惦記著!”青瑛的臉色愈發蒼白。
“不是,”陸衝輕輕嘆了口氣,“老婆,你有家仇,但你一直不知你的仇家是誰。近來你苦苦搜尋,終於知道了那個仇家,可惜她家勢力很大,大到你甚至不願意找我幫忙,不願意告訴我她是誰……但現在,我知道了。”
袁昇和黛綺全愣住了,三人的目光全凝在青瑛瘦削而蒼白的臉上。
一切昭然若揭,青瑛的大仇家,居然是太平公主。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還有,我不是你老婆……我不是你老婆……”青瑛輕輕搖頭,秀眸含淚。
“青瑛,”陸衝只覺熱血上湧,大叫道,“不就是太平那個賊婆娘嗎,老子這就去宰了她便是。”
“不用你!我家的事,我自己擔待!”青瑛猛然揪緊了那春雪箋,轉身便待奔出。
驀然間人影一晃,袁昇攔在了她面前:“如果你想報仇,我們一起去。”
青瑛陡然頓住,卻不言語。不知為何,袁昇清定的目光,讓她的心神也略略凝定了下來。
“我也不是束手待斃的人,只不過,”袁昇慢慢道,“你想過沒有,太平與相王現在是唇齒相依,共榮共損。韋后如此處心積慮,如果得到了這張春雪箋,難道會放過相王?”
他長長嘆了口氣:“想想看,在薛百味交代出太平之後,跟著便要交代透過誰與太平聯絡……我敢打賭,依著薛百味的無賴秉性,他一定會垂死反咬我們辟邪司一口。薛百味被楊峻搶走了,可知楊峻的背後很可能就是韋皇后,而據我所知,韋皇后要剷除的人裡面,我們辟邪司首當其衝。”
青瑛的身子簌簌發抖,終於輕聲道:“好吧,你們贏了!”
她猛地將那紙箋拋入陸沖懷中,轉身飛奔出屋。
“青瑛,老婆大人!”陸衝嘟囔道,“我去看看她。”忙也飛步而出。
翌日一早,袁昇便和楊峻見了面。兩人心照不宣,對薛百味的事都隻字不提,只是探討了在何處須多加戒備。其實這兩日間,楊峻已按著袁昇的指點,在三清殿的朱雀堂、靠近南海池的靈雀閣等嫌疑地點加強了戒備。而因為今天是“三才”指向的正日子,宮中更是內衛四出,折騰得雞飛狗跳。
沒想到整個上午都平安無事。
憑著陸衝的巧舌如簧和黛綺的溫言撫慰,青瑛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她甚至陪著陸衝去辟邪司打探訊息。到得下午,兩人匆匆趕回,卻帶來了個奇怪訊息。
據袁昇的老爺子袁懷玉說,他剛在坊間聽得了一個驚人的訊息,自貞觀以來,大唐皇室居然一直遭受一種神秘邪煞的攻擊,這邪煞名為“天魔煞”,而其攻擊者一直緊緊鎖定為大唐的皇位繼承人。
袁老爺子說這話時一臉古怪,因為這種邪煞攻擊的異聞,在他這儒家出身的官員看來本是無稽之談,但在歷數了李世民、李承乾直至當今前太子李重俊的諸般遭遇後,不由得袁老爺子不信。
更可怕的是,聽說韋聖後也在皇宮內剛剛遭到一種秘符邪煞的攻擊,體耀紅光,震驚了皇宮。這個太極宮剛剛發生的秘符案居然傳了出去,坊間於是風傳,秘符案也從反面證明,遭受秘符邪煞攻擊的韋后才是真命天子,極可能會成為大唐下一任的萬乘之尊。
袁懷玉跟陸衝說起此事,正是讓他提醒身在九重皇宮的兒子要再加上一萬個小心,事關皇位之爭,只要有一個不慎,那就是萬劫不復之境。
聽罷陸衝的話,袁昇苦笑一聲:“居然這麼快,太極宮秘符案,連帶我剛剛推斷出來的天魔煞,竟然都傳了出去!”
陸衝不由驚呼道:“那天魔煞,真是你推斷出來的?”
袁昇點了點頭,將自己和安樂公主前晚的論述細細說了,然後又幽幽地嘆了口氣:“這些話,是我故意讓安樂稟報給韋皇后的……”
陸衝苦笑道:“坊間能這麼快傳出流言,顯然是有人故意在後面推波助瀾,嘿嘿,韋皇后的用意不言自明。”
袁昇淡淡道:“韋皇后早已對咱們磨刀霍霍,但若有直指國本的天魔煞,野心勃勃的韋皇后很可能會藉機造勢,咱們辟邪司,也許會有逃出生天的一線之機。”
“袁老大英明,你故意讓安樂公主洩密,果然是大有深意!哦,險些忘了正事,”陸衝說著遞過來一方淡黃色長長布帛,“這是吳六郎照你吩咐做的……”
袁昇接過,布帛上用墨線繪出了細密的方格,標明瞭長安當今各坊名稱,正是金吾衛秘藏的長安一百零八坊區輿圖。
在大唐時期,地圖特別是京師坊區的地圖,屬於極高機密,也只有六部或金吾衛這樣的特殊衙門才得擁有。細心的吳六郎已將先前幾處的邪殺案發生地,都用白灰標在了這份長安坊區輿圖上。
“一共六處,就是這幾個白點。”陸衝指點著,“據吳六郎說,好在這幾日間,長安城內倒是再沒有出現甚麼神秘死者。不過,那第五具突厥武士死亡地附近那處蚩尤祠,剛剛發現,那後院角落裡也有一處蚩尤井似的地穴,有被撬開的痕跡,暗探們想下去一探究竟,我見那地穴的地煞異常,便阻住了他們……”
“虧得阻住了。”袁昇嘆了口氣,“那裡應該與蚩尤井類似,是一處禁制重重的地下法陣。”
陸衝接著道:“第六起案發處附近有座不大的黃帝祠,裡面同樣供奉有蚩尤神像。照著你的指點,我們又發現了一些異常,前四起邪殺案附近也都發現了蚩尤神像,有一起附近也有座蚩尤觀,另三起的附近,則有貞觀年間所建的太公廟,裡面也有蚩尤之像。”
“聽說太宗皇帝即位後,大唐內憂外患,更面臨突厥侵擾,太宗便曾自稱是姜子牙的化身,在太公隱居的磻溪建太公廟,在長安城內也曾建了幾座。”袁昇沉吟道,“只是想不到,長安太公廟內居然還供奉有蚩尤像。”
青瑛道:“姜太公著兵書《六韜》,被尊為兵家始祖,而蚩尤,則在秦始皇時便被封為‘兵主’。如此說來,姜太公的廟內供奉蚩尤,也在情理之中。”
“最古怪之處在於,每一處邪殺案的附近,都發現了蚩尤像!”袁昇說著探指蘸了些淡茶水在圖上勾畫起來,那淡淡的茶水線將那六個白點連起來。
“你們看,這像甚麼?”他慢慢地再連向最後一個點——太極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