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竟是五嶽真形圖!
代表五嶽的奇異符籙,四角則配以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四靈圖。
自漢代起,人們相信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分別代表東、西、南、北四方,為天之四靈,能辟邪鎮魔,可鎮四方。四靈之形象常見於漢代建築的瓦當、墓室壁畫乃至浮雕銅鏡之中。眼前這道朱印四靈正是以最常見的漢代瓦當圖形刻就,筆觸古樸傳神,四靈分據四邊,中間則刻著北斗七星。
四靈與五嶽符籙盡數收攏於巴掌大小的巨印中,渾然天成,帶出一股綿綿不絕的恢宏氣韻。
“收天地於方寸,納四合於指掌,果然高明!”
袁昇盯著那道隱隱躍動的氣韻,霎時間蚩尤井前巨碑的五嶽真形圖,還有兩次秘符案中的詭異符籙都從眼前飛速掠過。
他終於長出一口氣,道:“原來這裡就是陣眼!”
“陣眼?”安樂奇道,“那是甚麼……”
“這整座的凌煙閣,其實已被國師袁天罡佈置成了一座鎮邪法陣。甚至在整個太極宮的三處鎮邪法陣中,這座凌煙閣為其核心。而在這其中,又以這幅尉遲敬德的巨像為其陣中之眼,總督全域性,是為陣眼。”
安樂公主若有所悟:“看來,也許就是因為這尉遲恭的畫像,才引得坊間傳說尉遲恭做門神吧。”
“不錯,”他說著環顧四周,“看來與我預料的一樣,當年太宗皇帝每次夜間登臨凌煙閣,都是來修法的。”
“修法?”
“天魔煞的邪煞之力直接攻擊者就是太宗皇帝,雖然有多處法陣鎮邪,但實效卻不如由其本人親自修法祈福。”他說著指向尉遲畫像正對的那兩扇大窗,“你看這窗欞的奇異樣式,像甚麼?”
安樂公主愣了下,驚呼道:“北斗七星!”
“正是,窗欞上的分隔木格很巧妙,圍出的空間恰好呈北斗七星之狀,月光從西域琉璃片中射入,打在畫上也會呈現北斗七星之狀。”他伸指輕輕摸索著那幅絹像,“太宗所修的,應該是流傳已久的道家七曜星辰法。北斗七星,內與五臟六腑七識對應,外成星辰,總督二十八宿。而二十八宿,又分別是青龍七宿、白虎七宿、朱雀七宿與玄武七宿,這又與四靈相應。鎮符與修法,搭配得天衣無縫……”
他說著,凝望著那呈北斗七星之形的琉璃視窗,沉思不語。忽一抬頭,正撞見安樂公主痴痴的目光,他的心不由怦然一顫。
此時閣樓內雖然冷寂安靜,但滿廳都是琉璃燈盞耀出的白茫茫光焰,彷彿璀璨的流動的水銀。安樂公主映著那層銀輝,更顯身姿窈窕綽約,雪膚晶瑩剔透,而袁昇則長身玉立,丰神俊朗清雅。兩個人彷彿是立在月宮裡的一對璧人。
眼神交觸的一瞬,兩個人都有些恍惚。
袁昇卻油然生出一念:這樣的日子,以後不會有了。他轉過頭,輕聲道:“恭喜你,要大婚了。”
安樂也輕吐了口氣:“那天……你祝福過了的。”
袁昇默然,又不知說甚麼是好。
“你還問過我,喜歡他嗎?”她火辣辣地望著他,語調幽幽的,“其實……在我眼裡,他不如你。”
他的心驟然一顫,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但隨即那熱流卻被一股陰雲遮住了,慢慢平復。他只是沉沉嘆了口氣:“多謝,只是他代表武家,背後是你需要的強大勢力。”
安樂臉上的笑凝住了,心內有些幽怨:“居然說得這樣平靜,看來在他心底,終究不會再有我了。嗯,那個胡姬黛綺,她的分量會越來越重吧?”想到這裡,幽怨如春藤般迅疾爬滿了內心,“他還不知道自己深陷險境,如果我不告訴他真相,他就會被母后永遠留在這裡吧,永遠!我得不到他,黛綺也得不到,任何女子都不能得到他……”
“你怎麼了?”他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沒甚麼,我大婚那天,你一定要來呀!”連她自己都奇怪,自己居然能把聲音控制得這樣平穩如常,但還是怕他那灼灼目光的逼視,安樂轉過了身,輕嘆道,“天晚了,我先回去了。你也要及早下來。”
“恭送公主殿下。”袁昇舉著短擎,陪著她走到了樓口,再看著那襲窈窕清麗的背影款款而去。
那襲倩影曾是他過去最美的夢,眼下,這個夢正在嫋嫋地遠去。他的心再次痛了痛,隨即暗自苦笑,明知那是遙不可及的夢,為何還要追逐?還是讓它飄遠吧。
第八章
道魔之爭
回到丹閣,袁昇的心神還是有些恍惚,但隨即陸衝帶給他一個震驚無比的訊息。
“按你的號令,昨晚我去秘密搜查了薛百味的房間,查出了一封密信。為以防萬一,今晨我又出宮做了一番核實,至少從筆跡上看,這封密信確是太平公主所書!”陸衝說著遞過一封巴掌大小的紙箋。
太平公主居然親自給薛百味發出密信!
袁昇也被這訊息驚得說不出話來,忙接過那紙箋。
紙箋潔白如雪,是坊間最昂貴的薄竹紙,名為春雪箋。箋上隱隱帶著高雅的紋理,甚至還有一抹幽香。袁昇相信這一張小箋的價格可能超過一斗白米,再看上面的字跡清麗而灑脫,乍一望不似是女人所書:
聖人之飲饌需多費心思,行事需大膽謹密!秘跡深藏,以待大事!
陸衝嘆道:“已讓李三郎身邊的人驗看了,果然是太平公主的筆跡。”
捏著那紙箋,袁昇的臉色也是蒼白如紙。如果這是太平公主所書,這封密信實在足夠大膽,而且這也至少說明了薛百味在太平公主跟前的身份。此人絕對是鐵唐的精英,而且是可直接對上太平公主的頂級暗探。
陸衝忍不住道:“韋后和宗相一方已發出了天邪策,要將相王和太平公主為首的李家黨一網打盡,那麼,以太平公主的性子,是否要反守為攻,派出了薛百味這支奇兵,入宮欲行大事?”
袁昇不由蹙緊了雙眉。
太平公主為人強勢,行事寧折不彎,在得悉了韋后一方的天邪策後,她絕不會束手待斃,極可能會搶先祭出這樣魚死網破的殺招。如此看來,被她選送進宮的薛百味,正是她破釜沉舟的死士。更麻煩的是,這種級別的死士,必然屬於太平公主那裡的高度機密,甚至連李隆基乃至相王都無法打探出來。
“太平這老孃們使得出!她對李三郎都曾經連消帶打,對你袁老大也是,何況對韋后這樣的敵手!”陸衝繼續嘟囔,“糟了,如果真是如此,咱們對薛百味還當真不能追究了,若是由他這根藤,揪出了太平,那麼臨淄郡王和相王,也就危哉危矣了!”
“難道當真是薛百味?”黛綺沉吟道,“難道我的靈力探測居然是完全錯誤的,他竟是太平的絕對親信?”
袁昇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可是,薛百味連鐵唐的那八字密語都沒有說對……”他忽然想起甚麼,悚然道:“快將這紙箋放回原處!”
“放回原處?”陸衝大惑不解。
“不錯,越快越好,還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陸衝立時會意,恍然道:“不錯,萬萬不能讓薛百味察覺。”
袁昇笑道:“陸大劍客果然絕頂聰明,那便煩勞你再回一趟辟邪司,找我家老爺子,將金吾衛秘藏的長安輿圖取來,再命吳六郎,將長安詭殺案的六處地點細細標好。”
陸衝忍不住問道:“你還在留意長安城內的詭殺案,可別忘了,眼下咱們的當務之急,是這太極宮內的秘符案,依著那秘符所書的‘三才’字樣,明日就是第三天了……”
黛綺也道:“還有,秦太醫那邊傳過來訊息,韋皇后還想剪除咱們呢,這一次咱們能否順當出宮,可都看你如何破這秘符案了!你到底心中有沒有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