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北風就狂猛起來,在九重深宮的殿堂樓閣間暴烈地穿梭著,發出虎嘯猿啼之聲。
韋后所在的甘露殿內卻燒著旺旺的暖爐,燻爐內幽香嫋嫋,溫如陽春,只是此刻殿內鴉雀無聲,只有窗紙被寒風鼓盪著,發出嘶啦嘶啦的陣陣呻吟。
韋后有些慵懶地偎在御榻上,臉色陰沉如水。幾個親近侍女和宦官很知趣地站在遠處,大氣不敢出一口。
楊峻很委屈地立在韋后身前,英俊的臉上浮出女人般的柔媚和悽楚。
他昨晚鬱悶得沒有睡好覺。如果不是危急時刻,薛百味悄然扯動了他屋內早已設定好的線鈴,而恰好附近又有自己的侍衛在巡視,那麼自己很可能無法及時趕過去解救。若是薛百味真被辟邪司帶走了刑訊逼供,誰知道這個矮胖子會折騰出甚麼變故來?
楊峻不得不暗暗編織了許多說辭,又怕薛百味再遭辟邪司的刁難,便又將他喊來,耳提面命地叮囑了一番。薛百味則極力表白,自己一直老實巴交地待在屋裡面,陸衝那廝怒衝衝地找上門來胡說八道,威逼利誘。楊峻隨即想到,自己的另一個親信徐濤也被辟邪司尋個由頭擒了,雖被放回,卻也弄了個灰頭土臉。
楊峻越想越氣,便急急趕到韋后這裡,告了袁昇一大狀,大意不過是袁昇竟將調查的矛頭指向自己和自己的親信,那是別有用心。
“那就讓他放手去折騰吧!”韋后卻擠出了一絲冷笑,“這就對了,他不折騰,怎麼能讓他如哀家之願?”
楊峻一喜,隨即低眉順眼地道:“遵照聖後旨意,一切都按部就班……”
“記住,還要不留痕跡,特別是那個人……你知道該怎麼辦!”
楊峻笑道:“那個廚子,居然找我要從五品的官職,卑職為了大事辦成,已都應承了下來。哼哼,只需大事一了……”見韋后目光悠遠地眺著窗外,便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聽說秦太醫要外放為官了?”
韋后幽幽地嘆了口氣道:“他覺得爭不過你,便想急流勇退了。唉,他這人謹小慎微……不過,這豈不正合了你的意?”她說著,嫵媚地一笑。
這一笑滿室皆春。楊峻立時膩膩地想靠過去。韋后卻瞟了眼不遠處裝聾作啞的宮女宦官,輕拍了下他的臉,低聲道:“晚上再過來伺候。你且先退下吧,給我盯住袁昇。宗相那邊傳來訊息,袁昇這傢伙已經完全倒入李隆基一方了。我看,只怕連安樂都拴不住他了。既然如此,乾脆,就別讓他走了,讓他永遠留在宮內!”
“母后!”忽然殿口傳來一聲嬌喚。
安樂公主來得太急,甚至殿門的小宦官才喊了半聲“安樂公主駕到”,她已急匆匆地進了殿來。
韋后發現女兒的臉色有些異樣,顯然自己的最後那句話被她聽到了,只得故作鎮定地道:“甚麼事,把我的乖女兒急成這樣?”
安樂心中怦怦亂跳,那句話她果然聽到了,原來果然如自己猜想的,母后竟然要對袁昇痛下殺手了。她知道自己的臉色很難道,急忙拼力平復心神,勉力笑道:“母后,出了大事,女兒有機密要事稟報……”
安樂公主忽然住口,謹慎地掃了掃不遠處的宮女。
韋后皺起眉頭,忙揮揮手道:“你們都退下吧!”
楊峻和眾宮女內侍盡數退走,安樂公主才顫聲道:“女兒費盡心思,探聽出了太宗皇帝六十年前暴斃的緣由,還有一樁天大的訊息……天魔煞!”
“天魔煞?”
韋后頭一回聽得這詭異字眼,初時也有些驚駭,待聽得女兒將袁昇所查的太宗死因和天魔煞來龍去脈細說了一番後,大唐皇后臉上的慌畏之色漸去,反卻湧上一抹喜色。
“居然是這樣……”韋后呼地站起身來,雙眸溢彩,彷彿忽然發現了一座神秘的寶藏,猛然一拍御榻,“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兵貴神速,我們一定要加緊些,在天黑前就要佈置下去……”
太極宮的冬夜萬籟俱寂,天宇上沒有一絲遊雲,那輪明月亮瑩瑩的,透亮的輝光皎潔如銀,從凌煙閣那齊整的窗欞間灑落進來。
凌煙閣是三清殿旁一座氣勢恢宏的高樓,雖然地處偏僻,但規矩卻挺大,除了閣內按時打掃的侍從,就只有皇帝才可登臨。
饒是安樂貴為二聖最寵愛的小公主,也要搬出母后來疏通父皇。韋后聽得安樂說起“天魔煞”的資訊後,震驚難言之餘,也對這詭譎邪煞生出了極大的好奇心,親自出馬遊說皇帝,李顯這才勉強應允。
只是安樂公主顯然懷有心事,雖然一直懷疑母后召袁昇進宮的動機,但直到今日上午才確信了自己的猜想。於是她的心便一直很亂。
讓她深覺奇怪的是,登上凌煙閣後不久,袁昇卻讓人熄了燈燭。他說要在月光下靜靜地賞析名畫。
這個呆子真怪,看畫看花看美人,不都是越明亮看得越清楚嗎?不過這樣更好,雪雁已帶著幾個丫鬟知趣地去了樓下,此時這偌大的凌煙閣又成了她和他兩個人的世界,而且清澈的月光讓一切都變得那樣純淨和美好。
袁昇靜靜地站在這純淨的月輝裡,如痴如醉地望著眼前那一幅幅真人大小的畫像。這是貞觀時的畫聖閻立本的真跡,哪怕與他正在苦心查訪的案件無關,這些畫像在他眼中也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一切都與他預料的一樣,雖然適才在燈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道細膩的筆觸,但熄燈後在月下靜賞,才看出這些畫的精彩來。
是的,在清亮的月光下凝目一久,他便發覺,那些畫像彷彿是活的,裡面的每個人都似乎在動。那些人的衣褶都在顫動,那些人的鬍鬚也在飄拂。而且每個人給他的氣息和意蘊都不同。
他陡然明白,這座凌煙閣果然是一座法陣,而且是不同尋常的法陣。
絕代畫聖閻立本嘔心瀝血所作的二十四幅巨畫,其氣韻風采,決計不遜於自己的畫龍術,而經得國師袁天罡親自作法之後,這些文臣武將的畫像很可能已有了自己獨特的生命和力量。
安樂公主不通畫藝和道術,也就懶得細看那些畫像。她俏立在他身邊,悄然斜睨著他。在月光下,袁昇的側臉愈顯得玉雕般完美。與自己即將嫁給的美男子武延秀相似,袁昇的臉也是俊俏和英武並重,這真是個允文允武的男人,而且不管何時,這個男人都穩如泰山,給她一種強烈的可依賴感。
她的芳心一陣悸動,陡然生出個可怕的念頭:這樣的男人,為甚麼不能屬於我呢?如果我不能得到他,那麼,誰也不能得到他,母后的安排,就由她去吧……
這念頭驟然生出,甚至連她都有些害怕。
“誰!”袁昇忽地一聲斷喝。
這喝聲突如其來,讓她嬌軀一顫,險些跌倒,好在袁昇一把抄住了她的胳膊。
“怎麼回事?”安樂公主驚呼。
“沒甚麼,是我疑神疑鬼了!”他猛然回頭,才發現眼前的畫中人滿身黑甲,手持鋼鞭,虯髯如戟,可不正是尉遲敬德。畫中的尉遲恭怒目圓睜,蓄勢待發的鋼鞭隱隱顫動著,一股強悍的氣息似乎隨時要凌空擊落。
適才顯然是這畫像帶給他極大的衝擊,讓他生出了幻覺。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望向窗欞,那抹月輝穿窗而過,首先打在這幅畫上,但還是有些偏,只映到了半幅畫卷。
扭過頭再看那畫像,他仍是立覺心神巨震,彷彿整個心魂都被那一把鋼鞭給擠壓住了。
看來凌煙閣內的二十四幅閻立本真跡畫像,顯然以此畫的氣勢最為雄放,畫面所夾裹的氣機也最為犀利。這一瞬間,袁昇甚至覺得自己不是站在凌煙閣,而是立在山崖間,前方一塊千鈞巨巖搖搖欲墜,隨時會凌空砸下來,要將自己擠壓成肉醬。
“我要掌燈了!”
輕嘆聲中,他點燃了燈架上的琉璃燈。凌煙閣最怕走水,所以燈燭都外罩琉璃,放在遠離畫像的燈架上。明晃晃的燈焰吐出,畫像中的尉遲恭氣勢立衰,微顫的鋼鞭也登時靜止下來。
袁昇卻眯起了雙眼,他看到了尉遲恭畫像下那個沉渾的朱印。
古人在書畫上鈐印之風,正是始於唐代,而倡導最力者恰恰是唐太宗李世民。據說他曾親書“貞觀”兩字的聯珠朱文印,命玉工刻印,在其玩賞的內府珍藏書畫上留印。這凌煙閣內二十四幅畫像上都蓋有太宗皇帝的“貞觀”聯珠印。
但這尉遲敬德巨像上的這道鈐印卻有巴掌寬窄,甚至較尋常的官印還要大,印文也不是常見的“九疊篆”,而是一圈奇異的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