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機子是慨然赴死!”袁昇想到薄絹上那句“大丈夫死亦何懼”,終於盡數明瞭,“他以一己之死,對天魔煞做了最後的保護。”
“是這道理,袁先師催動陣法,親手將知機子煉成飛灰,卻覺得得不償失。他失去了最後洞悉天魔煞的機會。”瞿曇有些痴迷地望著那幅天魔之圖,“真的很想親眼看看它的真容呀……按道家天人合一之說,惑亂人心者為天魔,現今的人心亂了,也許,天魔真的接近復活了。”
瞿曇緊盯著那幅畫,彷彿整個心魂已被畫中的天魔攫去了:“袁昇,現在,你是唯一一個知曉天魔秘密的人了……”
“大師,”袁昇見他喘息漸濃,心頭油然生出一股不祥之兆,驀地脫口低喝,“到底是誰給您下的毒?”
瞿曇早就中了毒!
這是袁昇上次見到這位天竺世家大師後的猜測。
憑著瞿曇的深湛修為和家傳秘術,完全不該忽然病入膏肓,更因此老通曉草藥之學,也不可能誤食毒物。那麼結果只能是一個——這位大算家是被極高明的仇家下毒暗害。
瞿曇聞言後目光驟然一顫,隨即低嘆搖頭道:“是我的過錯,我錯看了他,他是我的一個學生,薛星宿……”
“薛星宿,此人現在何處?”
“你找不到他,此人精擅易容,更兼心機極深,極擅揣摩人心……我原以為在我暮年,找到了一位繼承我天學演算法的奇才,只是,沒想到……”他眼中的灰燼之色越來越濃,“也許這就是天魔的詛咒吧,知曉天魔的秘密,是要被詛咒的,或者掩埋它,或者被它吞噬。是時候了,我知道它要出來了!”
“大師……”
瞿曇眸中光彩渙散:“袁昇,你要親手掩埋它,千萬不要如我一般,被它……”
這位天竺世家的大算師沒來得及說出“吞噬”二字,便黯然垂下了頭,再無聲息。
“薛星宿應該是一個化名!我細問了瞿曇大師府上的僕役親眷,都只說那是個極普通的人,除了身材微胖,幾乎再無特徵,而且此人沉默寡言,在半年多前來拜師求藝,每月只是極神秘地登府一兩次,大師在三月前患病後,此人便如泥牛入海,再無蹤影……”
剛剛頹然返回皇宮的袁昇在屋內黯然踱步,將探訪瞿曇大師的所得,跟陸衝等手下商議著。
“姓薛,微胖?”陸衝忽道,“會不會是薛百味那廝?”
袁昇搖著頭:“未必會這麼巧吧……”
第九章
朱雀符案
“袁將軍,快,”一道尖厲的喊聲將袁昇的聲音截斷,卻是黃衣內宦匆匆奔來傳旨,“聖後召見。”
聽得“聖後”二字,袁昇便覺心內一沉,不敢怠慢,只得跟著他快步趕往甘露殿。
“袁卿近日干得不錯!前兩日親自調理聖人飲食,雖不說立竿見影,卻也讓萬歲有了胃口。這兩日又全力追查宮內的秘符案,嗯,不知進展如何了?”
韋皇后斜倚在御座前,似笑非笑的鳳目內卻噙著一股凌厲的冷光。
“啟稟聖後,”袁昇見韋皇后問得四平八穩,不得不小心應對,“秘符案發案之蹊蹺,臣從所未見。如果當真是有個逆賊在背後操縱,我們甚至難以揣摩出此人這樣做的目的何在。如果不知道真兇的作案用意,那就很難真正地破案……”
“如果……”韋后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作案者不是一個真實的人,而是某種神異之力呢?”
袁昇一愣,給韋后那雙凜凜的眸子逼視得垂下頭去,理了理思路,才道:“聖後明斷,秘符案最神奇之處,就是兩次發案時,現場突如其來的秘符。這本是臣百思不得其解之處,但近日臣探查丹閣附近,發現了一件事關太極宮六十年的往事,終於發現了天魔煞的秘密……”
他是有備而來,將天魔煞之秘說得詳略得當,完全略去了事後追查到的薛百味,卻點出了楊駿的親信徐濤曾冒失地深陷陣內。
袁昇最後小心翼翼地收尾道:“……當年國師袁天罡為鎮住天魔煞,便動用的是五嶽真形圖並配以四靈圖錄,臣以為,近日發生於皇宮大內的秘符案極可能與這樁六十餘年前的秘辛相關。”
“不錯,袁卿的分析有理有據,這個秘符案神秘莫測,很可能非人力而為。”韋后的臉色有些激動,“當今青龍、白虎之符已現,你以為最大的受攻擊者是誰?”
“臣駑鈍,至今還沒有判斷出這真兇的真正用意。”
“袁卿,你還很年輕,考慮事情果然還欠些周全。”韋后哼了一聲,“令師鴻罡國師已經駕鶴仙去,當今的宣機國師又只熱衷修道,在大事上欠些遠見睿智。大唐以道教為國教,國師地位尊崇,哀家希望,下一任的國師會是你……”
沒想到這麼快,韋后便如瘋狂的賭徒般揭開了賭盅。袁昇沒想到,自己原本深陷死局,此時陰差陽錯地,居然出現瞭如此大的神奇轉機。
“所以,你考慮問題,一切先要從哀家這裡去想,想哀家之想,先哀家之先。比如,你適才所說的,這兩日間朝野間已隱隱有了風傳,那你就應該想想,這天魔煞會不會是衝著哀家來的?”
望見韋后遞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袁昇只得道:“聖後明鑑,青龍符出現時,聖後正覺浮躁,甚至體現異光;而白虎符直接攻擊的則是聖後的貼身侍女蕊依,兩案都圍繞聖後,看來正如聖後所斷……”
在冷酷甚至殘酷的政治環境下,袁昇不得不努力變得圓滑,特別是眼前的情形,他要考慮辟邪司整個團隊的安危。從讓安樂洩密那一刻起,他算計的便是此刻。
望著滿臉恍然大悟之色的袁昇,韋后眼中光芒愈發熾熱,道:“不錯,你應該明白,有些事,由你這辟邪司首腦來親口宣佈,那意義便截然不同,因為連萬歲都很相信你的話。”
袁昇的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這已經是赤裸裸的暗示了。他咬了咬牙,道:“經聖後這一點撥,臣有撥雲見日之感,心中已有了計較,但結局到底如何,臣不敢妄言,一切還要深思細察之後再做定論。”
聽他前半句話,韋后已是春風滿面,但沒想到這小子竟在後半句又將話盡數縮回,不由鳳目一寒,隨即卻又釋然:傳聞這袁昇是個罕見的倔強種,能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已屬不易。
“那便好,哀家等著你的深思細察。”韋后只得淡淡一笑,隨即又嚴肅地道,“不過,那些甚麼五嶽秘符和四靈圖,如果背後真是有人在搗鬼作障,一定要將他揪出來,殺無赦!”
“臣謹遵聖後懿旨。”
“啟稟聖後,大事不好了!”一個宮女踉蹌奔來。
韋后看清了這宮女正是自己四大侍女之一的芳官,才將一聲怒罵按捺下去,只喝道:“甚麼事,大驚小怪的?”
因近日宮內怪事頻出,而楊峻迫於壓力,多是報喜不報憂,韋后便也多派親近侍女四下打探訊息,芳官正全權督辦此事。
芳官喘吁吁道:“聖後,又出事了,這次是在……鶴羽殿!”
袁昇的臉色也不由僵住。
鶴羽殿,這名字正與“朱雀”相應,更何況,時間正好過了三日,與“三才”之數吻合,難道又是秘符案?
鶴羽殿,在太極宮北側,被北海和西海二湖環繞,殿宇極大,但略顯空曠,往日裡帝后妃嬪極少住歇。袁昇趕過去時,卻見殿前已經站滿了侍衛和看熱鬧的宦官,明晃晃的火把和宮燈光芒下清晰地映出了一幅怪景。
據說鶴羽殿的得名與其殿門外的六根明柱有關,那都是一整根合抱粗的巨大楠木柱,上面雕著數只活靈活現的飛鶴,連羽毛都雕刻得清晰可見。
但袁昇卻沒時間欣賞楠木明柱的雕刻,因為在最顯眼的一根明柱上吊著一個人,這人雙手平展,猶如飛鳥,但雙腕卻被穿過一根橫木兩端的孔洞,整個人猶如被死死地釘在橫木上。西風獵獵,吹得他的衣袂襟袍獵獵飛舞。
“清流兄!”袁昇幾乎從喉嚨裡發出一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