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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2022-08-03 作者:王晴川

“他是李建成手下的第一謀士,手段高妙,統領魔宗五脈,號稱大唐道術第一人。李建成死於玄武門後,其屬下大多如魏徵那樣,歸順了太宗皇帝,但也有強悍死黨,遭到了剿殺。但最讓太宗皇帝忌憚的那個知機子,卻如石沉大海,杳然無蹤。此後數十年間,朝廷遍遣金吾衛、諸密探搜尋,也是毫無所得。後來,國師袁天罡甚至親自發動各路道門高手秘查此人,依舊難覓其蹤。”

袁昇輕揮著那張薄絹,低嘆道:“強大如袁天罡,居然也沒有發現,他苦尋的一生之敵,居然易容成了一個胡僧娑婆寐,潛入了太宗皇帝身邊!相傳知機子曾遊歷西域多年,通曉多門西域術法,要冒充個胡僧,原也手到擒來。”

“這薄絹上的話這樣稀奇古怪……你是怎麼推算出來的?”安樂仍覺袁昇所說的話匪夷所思。

袁昇嘆道:“你看前四句的咒詞——為王弒殺之王,為民誣衊之君,威震齊魯而為戰神,不死之身而為兵主,說的是誰?”

他隨即自問自答道:“乍看上去,這四句說的是蚩尤……相傳蚩尤當時與炎帝、黃帝皆為天下之主,在黃帝戰勝炎帝后,與黃帝爭天下,兵敗身死。這正應了‘為王弒殺之王’這句話。此後,蚩尤被傳惡名,在百姓傳說中被形容成凶神邪魔的形象——此為‘為民誣衊之君’。而蚩尤崛起統治之地應該是齊魯,秦始皇時,在齊之西便有蚩尤祠,在秦始皇眼中,蚩尤是八神中的兵主戰神——這正應的是‘威震齊魯而為戰神,不死之身而為兵主’。”

安樂沉吟道:“這般看來,這咒詞是在頌揚兵主蚩尤,這鎮符本就是以蚩尤為主,這倒也是尋常呀!”

“這咒詞看似在頌揚蚩尤,實則頌揚的人卻是……玄武門被殺的大唐隱太子李建成!”

袁昇冷哼道:“當年的太子李建成在玄武門之變中被秦王李世民射殺,是為‘為王弒殺之王’;此後其英武事蹟盡被隱去,甚至坊間謠傳,他做太子時與高祖皇帝的妃子如何如何,是為‘為民誣衊之君’;至於‘威震齊魯’,當年高祖開唐時,身為秦王的太宗皇帝李世民隨父征戰四方,而太子李建成則率兵在齊魯橫掃扯旗造反的竇建德部將劉黑闥,乘機延攬了大批齊魯英豪。嗯,魔宗聖尊知機子就是那時投奔過來的。”

“原來所有的話都是語帶雙關!”安樂恍然道,“如此看來,甚至‘不死之身’也是一種哀怨的祈願了。”

“再看最後,天魔怒,九重亂,天魔怨,萬乘殘……這與道家咒詞的召請祈語全然不同,完全是一種勾動邪煞的怨咒!”

“怨咒,”安樂顫聲道,“那他們勾召的……是甚麼邪煞?”

“這幾句原本難以索解,好在後面這行小字給了註解——今李代桃僵,丹成龍馭,天魔煞成,唐主盡衰!

“這前兩句是說,知機子李代桃僵,冒充娑婆寐身入太極宮,煉製邪丹,以至太宗皇帝服丹後龍馭賓天。後兩句,則是‘天魔怒,九重亂,天魔怨,萬乘殘’的天然註解——知機子所佈的乃是‘天魔煞’,針對的竟是大唐的萬乘之尊,其鋒芒直指,要使大唐之主……盡衰!”

“天魔煞……唐主盡衰!”安樂公主幾乎呻吟般地驚呼了一聲,“這只是那大魔頭一廂情願的邪想罷了,雖然太宗皇帝誤服丹藥而亡,但其後,太宗皇帝子嗣、皇儲倒還算……”

說到這裡,她忽然驚愕住口,因為她想到一個可怕的念頭,隨即顫聲道:“哎喲,太宗皇帝當年首選的皇太子李承乾,被人告發謀反,廢為庶人,抑鬱而死……甚至,太宗皇帝有十四個皇子,除了皇爺高宗,竟然都是……死於非命!”

袁昇的臉色也僵硬起來。

他讀史不少,此時略一推算,便想起來,唐太宗李世民的十四個皇子,除了後來僥倖登基的唐高宗李治和平庸無能的十三子李福外,其餘多是自殺、被殺、早夭等悽慘結局。

“不,”袁昇卻嘆了口氣,“這咒詞說的是‘萬乘殘’,也就是‘唐主盡衰’,其鋒芒所指,是大唐的萬乘之君,或是即將成為大唐君主的皇儲!”

“唐主……皇儲?”安樂更覺心底一沉,“不錯,除了太宗皇帝壯年駕崩,他最初立下的皇太子李承乾因謀反被廢,在太宗皇帝在世時便抑鬱而死。甚至,跟皇位扯上干係的三子吳王李恪、四子魏王李泰或被殺或幽閉,都是英年早逝。而後來登基的皇爺高宗皇帝,身體一直不好,很早就染了風疾,不能親政……”

她這時思緒展開,越說越是心驚:“皇爺之後,便是他的太子了,長子陳王李忠最先被立為皇太子,後被廢為庶人,二十多歲時被賜死。李忠之後是我的五伯李弘,也是早早被立為皇太子,卻在二十三歲時暴斃。其後,是六伯李賢,被立為皇太子不久,便……便被告發謀逆,逼令自盡時才三十二歲。

“然後是我的父皇,父皇的身體也一直不好,”她猛然一個哆嗦,“還有父皇選中的那個孽障太子李重俊,也是謀逆兵敗被誅!哦,如果細細推算,在李重俊這個孽障之前,還有我的重潤大哥,他一出生,便在永淳元年被高宗皇爺立為皇太孫,那也是我大唐未來的國本,但在武周朝遭張易之兄弟構陷,被杖責而死,才十九歲。”

她說的都是她家皇室之事,那是真正的“如數家珍”。特別是最後提及的大哥“重潤”,便是皇帝李顯的長子,韋皇后親生,也是安樂一母同胞的親大哥,出生才一個月便被唐高宗立為皇太孫。但在武周朝晚期,因與妹妹永泰郡主李仙蕙、妹夫魏王武延基等私下議論張易之兄弟恣意出入內宮,十九歲的李重潤被他的親奶奶武則天責令杖擊而死。

袁昇也不由聽得心驚,這些事並非高階機密,坊間盡皆知曉,但忽然將這些看似平常的“意外”,與一個天大的陰謀聯絡在一處,而且各處榫頭貼合得如此恰當,不由得讓人心驚肉跳。

“不對,最初的時間對不上!”安樂忽又想起甚麼,沉吟道,“這假冒的娑婆寐是在太宗晚年才進宮的,但太子李承乾謀逆被廢,則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吧?怎能認為太子被廢,是天魔煞的鋒芒所致?”

“娑婆寐確是在貞觀二十二年才進宮煉丹,而太子李承乾謀反被廢,則是貞觀十七年的事。”袁昇的嘴角咧出一絲苦笑,“但你想過沒有,知機子佈置天魔煞,又哪裡會等到貞觀二十二年才動手?”

“你是說……”安樂沉吟,“在那本《宣逸錄》上記載,太宗皇帝夜夢不安,應是貞觀十七年的事,此後又在貞觀十七年建凌煙閣。那麼說,知機子佈置天魔煞,定然是在貞觀十七年前……”

袁昇點頭,沉沉道:“知機子為了給其主李建成報仇,苦心孤詣地佈置了天魔煞,直指大唐國祚,最先當其鋒者便是太子李承乾,在貞觀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被廢后,太宗皇帝也開始神魂不安,不得不命國師袁天罡作法,這便是太極宮三清殿內蚩尤井鎮符法陣的由來。

“而國師袁天罡的鎮符法陣布成,天魔煞的勢力減損,太宗皇帝始終沒有大礙,知機子不得不搜尋其他機會,終於在貞觀二十二年,讓他發現了胡僧娑婆寐這一個天賜良機。知機子曾縱橫西域多年,通曉天竺語言和道術,加上他出神入化的易容神術,斬殺並冒充戰俘中一個並不起眼的胡僧,自然神不知鬼不覺。

“何況他李代桃僵入宮之後,身周還有一批潛伏已久的魔宗秘門異人相助。我相信,他初入太極宮後,為了取得太宗的信任,一定對完善鎮符法陣提出了一些建議。想那天魔煞本就是知機子親自設定的,要想解除邪煞,豈不是手到擒來。於是他小試身手,太宗則日益安泰,自然對他信賴日甚。這是真正的劍走偏鋒兵行險道,國師袁天罡當時正在四處搜尋這位死敵,但他決計想不到,魔尊知機子居然會易容為一個胡僧潛入了深宮。

“不錯,這座丹閣的原始使命,很可能就是假娑婆寐奉皇命所佈置的一座驅邪法陣。”袁昇輕拍著丹爐,“這也是丹閣會被儲存至今的緣由,整座丹閣都是一個法陣,用以鎮驅邪煞!但知機子所做的一切,終是要圖窮匕見的。這匕首卻是兩把!第一把匕首,就是最後獻給太宗皇帝的丹藥……”

安樂公主驚得臉色煞白,吸了口冷氣道:“所以……太宗皇帝的死……”

“絕非我們所知的誤吞丹藥,而是源於知機子精心策劃的謀殺!”袁昇一字字地道。

這一刻,深冬子夜的風都停息了,閣內悄寂得能聽到屋外落葉的聲音。

這很可能是大唐開國以來最大而又最恐怖的秘聞,千古一帝李世民的死居然源於一場謀殺,而在這謀殺背後,更牽連著一道干連大唐國運的邪煞迷局。

良久,袁昇才鬱郁地嘆了口氣道:“是的,這甚至是一場無比完美的謀殺……”

如果不是化身娑婆寐的知機子按捺不住,竟在那丹爐內留下了得意揚揚的小詩,只怕連袁昇也會百思不得其解。這個秘密終將永遠埋藏。

安樂憤憤地道:“這殺人者假娑婆寐呢,最終還逍遙法外,得享天年?”

袁昇緩緩搖頭道:“知機子的結局未必便是這麼逍遙,他很可能已經戰死了。”

“這魔頭戰死了?”安樂大喜,“是誰殺了他?”

“這絹上留言說了——雖有灞上戰約,大丈夫死亦何懼,看來他馬上就要遇到一場生死之戰,能讓知機子用‘死亦何懼’四字來形容,可知對手必然也是一位手眼通天的大宗師。我甚至覺得,也許正是這位勁敵神通廣大,讓知機子察覺到了巨大危險,生死之際,他才留下這道薄絹,向有緣的後人宣示其功。

“依照知機子的秉性來推算,他這薄絹必是留給魔宗後人,只待這些秘門清士來日依照他留下的線索來尋得此絹。但一直到六十年後的今天,才由我們找到這薄絹,可見後來知機子給魔宗秘門留下的線索無故中斷了。這隻有一種解釋,他在此後的生死之戰中被殺。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其戰局到底如何,與其決戰之人是何方高人,我們都難以得知,甚至在各大道門,也都不知這魔宗大魁知機子的下落。”

“原來如此!”安樂從唇邊擠出一絲苦笑,“這座丹閣完好如初地一直儲存至今,正因它負有鎮邪祛煞的神秘使命。只不過,這使命因年深歲久,甚至連楊峻這樣的龍騎首領都不大清楚了,以至於陰差陽錯地讓你住了進來,又陰差陽錯地破解了這道神秘迷局。”

“我倒寧願沒有陰差陽錯地碰到這些事,畢竟這個秘密太過重大。不過,我忽然有一個大膽的猜測……”他忽然住口,眼中閃過一絲輕雲。

他的心中怦怦亂跳,秦清流已經向自己明確示警,韋皇后和宗楚客都要尋機將自己剷除,深宮秘符案依舊玄機重重,自己和辟邪司已經站到了懸崖邊上,隨時會墜入萬劫不復之地。但這時候,卻有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眼前,只要巧妙把握,也許會有巨大轉機。

安樂盯著他眸間那抹陰晴不定的輕雲,幽幽地道:“大膽的猜測,那是甚麼?”

“我一直心存疑惑,為何聖後會忽然遭到體放紅芒的神異之事……這時忽然想起,如果天魔煞當真是直指國君及其繼承者的,難道聖後之厄,居然與此有關嗎?”

他的聲音很輕,聽在安樂的耳中,卻不啻雷鳴。

袁昇給了她一個強大的設想,如果她的母后那次神龍殿之厄是遭遇了天魔煞的攻擊,豈不正說明,韋皇后其實才是大唐國君的下一任繼任者?

“我明白,”她也盡力壓低聲音,“你這推斷……其實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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