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最緊要的是,那個黑影為何要來這裡,為何要用那種奇怪手勢操控這座丹爐?”袁昇學著那黑影的模樣輕搖丹爐。
“他一定是來尋找甚麼。”青瑛見袁昇搖晃了多時,丹爐還是毫無異狀,不由嘆道,“還是將那廝抓來審問個清楚吧!”
袁昇忽然住手,卻見一股怪異之氣如閒雲出岫,在爐間若隱若現。這種怪異氣息也只有袁昇這樣的頂級天才方能感悟得到。
怪異之氣來自丹爐頂蓋下方的圓肚內,那本是爐間蓄柴之處。袁昇凝眉,猛然運勁抽開了爐鼎。
呼地一道金光躥出,青瑛不見了,安樂不見了,袁昇只看見眼前大片璀璨的金光,一具龐然巨怪驀然從耀發金光的爐內騰起。
它有人的身軀,卻有九個頭顱,九個頭或醜陋或俊美或憤怒或悽婉。
這居然是……九首天魔,帶著攝人心魄的妖豔美感。
袁昇全力凝定心神,仍禁不住雙手微微顫抖。
他曾在師門禁地鎖魔苑內看到過這怪物,但那應該是師尊鴻罡真人故弄玄虛做出來的幻象。此後他在西雲寺的閻羅殿內與胡僧慧範鬥法,那時候恐怖壁畫《地獄變》中便附著九首天魔的精魂。他一直以為,那才是真正的九首天魔。
可此刻,這個不知從哪重天地墜入人間的恐怖天魔,怎麼會被封印在這丹爐內?
“鎮!”袁昇眼見天魔就要破困而出了,忙提氣大喝,手中春秋筆凝重如山地揮出。
金筆似疾電般在九個魔頭上劃過。九首天魔發出一陣無奈的嗚咽,身子扭曲、哭號,迅疾地縮小,慢慢收回丹爐內。
嗤的一聲怪響,天魔騰起一股黃煙,隨即化為一張薄絹。
金光隨即消散,身週迴復寧靜,只有兩燭一燈的火光在幽幽地閃著。
“你們適才都看到了甚麼?”袁昇大口喘息著。
安樂疑惑道:“只見你抽出了春秋筆,凌空比畫了一番而已。”
青瑛則道:“我看到了一團霧氣自爐內騰起,你運筆施為後,那霧氣散去,然後爐內似乎冒起了一道煙……”
袁昇暗自舒了口氣,青瑛將那九首天魔看成了霧氣,而安樂更是連霧氣黃煙都沒看到,看來她們修為不足,所見便各自不同。
他顫抖著拈起了那薄絹。
首先入眼的是絹上的兩段似詩似咒的詞句:
為王弒殺之王
為民誣衊之君
威震齊魯而為戰神
不死之身而為兵主
以兵主神力
勾天魔之煞
天魔怒,九重亂
天魔怨,萬乘殘
“兵主神力,天魔之煞?”他的心驟然緊縮,這段詞文太過險惡了,剎那間蚩尤像、鎮符等許多物事如走馬燈般從眼前閃過。
卻見這兩段咒詞下,則有一行字跡飄逸的小字:
自玄武門慘變後,鬱郁三十載,今李代桃僵,丹成龍馭,天魔煞成,唐主盡衰。雖有灞上戰約,大丈夫死亦何懼。君王恩仇談笑而了,不亦快哉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那三個“不亦快哉”寫得一個比一個碩大灑脫,顯見書者的心情是何等暢快。
他再看那小字注下的落款,則是更加雄放凌厲的六個字:逍遙宗知機子。
袁昇的頭不由嗡然一響。原來是他,大名鼎鼎的魔宗知機子。當年太子李建成手下的第一智囊,也是逍遙魔門的一代聖尊。
如果說袁天罡是當年道門的第一國師的話,這位縱橫魔宗的知機子就是袁天罡在術法上的一生之敵。
這時候袁昇才明白,先前突然出現的九首天魔,同樣不是真正的九首天魔,而是一種源自魔宗秘門的神秘幻術。一切的禁制,都是為了掩藏這張薄絹。
因為這一切的背後,都有魔宗大魔尊知機子的鬼魅身影!
他隨即又想,那九首天魔為何與慧範在鎖魔苑法陣內所佈置的形狀全無二致?
猛然想到了慧範,他的心更是一陣揪緊。慧範那個老狐狸曾經當著自己的面燒燬了兩張天書圖錄。那圖錄曾被自己呼作“天邪冊”,只因傳說中的“天邪策”極可能與這圖錄有關。圖錄很長,除了已經歷的《地獄變》和《牡丹》兩圖,自己只看到過一個丹爐的圖案。
一念及此,慧範那冷幽幽的聲音又躥入心底:“這座丹爐是一切的緣起……”
一切的緣起,慧範所說的,只怕就是這座丹爐吧,這個老狐精都知道些甚麼?
袁昇攥著那薄絹,在月輝下陷入沉思。
“喂,你怎麼了?”安樂見他如泥塑木雕一般,心下害怕,輕輕搖晃了下他的胳膊。
袁昇一個激靈,才驚醒過來,沉沉嘆道:“先回屋吧。青瑛,你去看看,他們是否已擒住那個入網之獸了。”
青瑛已敏銳地察覺到,今晚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忙應了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回到暖閣內,安樂還不及脫下厚重的狐裘,見他臉色蒼白,不由急急道:“你怎麼了,看出了甚麼?”
“李代桃僵!”袁昇從牙根裡擠出了幾個字來。
“甚麼?”
“從當年王玄策所上的戰表來看,娑婆寐只是個不入流的胡僧,被王玄策順手獻給了太宗皇帝。這本是王玄策的一次無心之舉,但很顯然,卻被魔宗的有識之士看出了玄機,於是大名鼎鼎的知機子出場了……不錯,那個不入流的胡僧娑婆寐很可能早已死了,後來在太宗皇帝面前巧舌如簧的娑婆寐,其實是李代桃僵的知機子所扮!”
“知機子?”安樂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古怪的人名,卻不知怎的,便心生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