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低聲道:“這件事,若有可能,你可以先密報給聖後。”
“我會,而且會盡快!”
安樂顯然也聽懂了他話中的深意,明眸熠熠生輝:“剛才,你說的另外一把匕首,是指甚麼?”
“知機子易容為娑婆寐,深入太極宮,並非僅僅給太宗皇帝獻上毒丹那麼簡單,他還要破壞國師袁天罡所佈的鎮壓天魔的法陣。雖然他沒有完全成功,但顯然,他留下了破解鎮符法陣的方法。”
“這天魔,”安樂更是一凜,“到底是甚麼?”
“不知道!”袁昇搖頭。
這個世界上當真有天魔之力?他隨即想到瞿曇大師那句夢囈般的話——“那個傳說中的惡魔就要復活了”,心內再次被陰雲籠罩。
微一沉吟,他終於咬了咬牙道:“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
“說吧!”安樂還是頭一次見他這般抽絲剝繭地推斷案情,他的結論很大膽驚人,但偏偏又很合乎情理,令她芳心折服無比。這時望著蹙眉沉吟的他,驀地心底一熱,暗想,他就是求我不要出嫁,我也會由著他吧?
“能不能安排一下,”袁昇卻轉頭望向窗外濃黑的夜色,“明日晚間,我想悄悄地登一次凌煙閣!”
“凌煙閣?”安樂徹底愣住。
凌煙閣上有二十四位貞觀時期的大唐功勳畫像,高宗和武后時期也曾陸續新增新人,但大致格局從未改變。按理說這座建在三清殿旁的宏偉高樓,雖非太極宮內的甚麼機密之所,可是尋常人等未經許可也決計無法登樓,更何況是在晚上。
“三清殿的凌煙五嶽五位高道時常登樓守護修法,我不想被她們打擾,更不想驚動二聖,但斷案所需,仍要親自登一番凌煙閣。你尋個由頭,從二聖那裡請一道御旨。”
“好吧,”女郎的心又熱了熱,“明晚,我來接你。”
第七章
請君暫上凌煙閣
北風漸弱,高空的夜雲卻飄浮不定,遮得那輪月也忽明忽暗。迷離的月色中,那道黑影快如流星般地飛竄著。
黑影今晚趕來丹閣前,已經知道自己是在冒險了,但沒辦法,上峰逼得太緊了。
在發現袁昇去而復返後,他還是心神一寒。大唐辟邪司首腦、靈虛門第一仙才之名早已哄傳京師,他完全沒有勝過對方的把握。
黑影知道今晚自己肯定不能完成使命了,當機立斷,走為上策。好在他還有最後的逃命秘法,這處法陣的秘密也只有在他們秘門內部有所流傳,於是他強行以秘門幻術調出了魔宗前輩知機子留下的地煞資訊,幻出了六十年前娑婆寐的煉丹情景。
這種詭異陰森的畫面果然將安樂公主嚇昏過去,乘著袁昇分神照顧安樂的一瞬,他迅疾溜之大吉。
他真的化作了一道影子,掠過丹閣,穿過長廊,繞過假山,從最陰暗的地方躍過低矮的宮牆。
他對自己的神行術很得意,甚至認為在整個京師,都不會找到五個以上神行術修為超過他的人。一路上還算順利,沒有一個追兵,也沒有遇到一個侍衛巡查,但他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似乎往日裡探熟了的路徑有些扭曲,好幾次,他甚至生出迷路般的錯異感覺。
最後一次,他甚至遭遇了“鬼打牆”,在一處很尋常熟悉的假山前轉悠了多時,才繞了過去。
直到推開自己在司膳司寢室的一刻,他的心神才完全放鬆下來。
眼前忽然一亮,屋內竟有人點燃了燭火,跟著便傳來一道大咧咧的聲音:“才回來?”
薛典膳霎時全身僵硬。他看到陸衝慵懶地歪在自己常坐的那張胡榻上,正向著自己沒心沒肺地笑著。
這個傻不拉唧的陸生,此刻來這裡幹甚麼?薛典膳第一個念頭就是出手殺人滅口。
他的雙手才動,便覺一股強悍的氣機橫空壓來,紫光驟然一閃,一柄氣吞山河的寬闊鐵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喉下。
陸衝彷彿根本沒有動,還是那樣慵懶地歪著,目光中卻滿是嘲諷之色:“別跟陸爺使小手段,因為陸爺最擅長的就是施展各種偷襲、使詐、暗算,不要臉的事我是天下第一。”
“原來你是……陸衝?”薛典膳嘆了口氣,“相識數日,卻沒想到你會是大名鼎鼎的陸大劍客。”
“別捧臭腳套近乎,嗯,雖然你說的都是實話,也不算捧臭腳……老實交代吧,你為何私探丹閣,又是怎樣製造兩起秘符詭案的?嗯,這可是碎屍萬段的死罪,但念在你識得我陸大劍客的分上,我會向二聖求情,給你個全屍。”
“陸爺又說笑了吧?就憑我夜裡出去轉悠一遭,你就給我安上這麼個天大的罪名?”
“你長了一張老實憨厚的臉,為人又足夠謹慎。可惜你遇上了狐狸一樣狡猾的袁昇,當然還有我神機妙算智勇雙全深沉如海喜怒不形於色的陸大劍客。”陸衝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躺姿,那把劍也在凌空翻轉,時刻抵在悄然變換身形方位的薛典膳咽喉。
“袁將軍早看出了你不是個尋常的廚子。他說了,你從秦太醫那間熱騰騰的暖閣出來,跟他在冷風中疾走多時,而你的額頭竟沒有汗……隨後,袁將軍故意用很引人的話題吊住你的胃口,卻在暗自加快腳力,尋常人定會大感吃力,而你跟他邊說邊行了這麼久,竟沒落後,也沒氣喘……”
薛百味的寬腦門瞬間便閃出了微汗,卻呵呵一笑道:“在下雖是個名廚,卻自幼吃苦,入門學廚藝時先要做三年砍柴打水的苦工,而且小人在太平公主府內時,也曾被苦訓過一段時日。”
提到太平公主,他的臉肅然起來,沉聲道:“嗯,太平有象,萬世綿長!”
陸衝也蹙緊了雙眉,沉聲道:“大象無形,太平無事!”
薛典膳的神色一鬆,苦笑道:“果然,陸爺也是鐵唐死士……”
“原來都是同道中人啊,幸會幸會……呸,少來這套!”陸衝臉上再次浮現一抹憊懶和譏嘲之色,“公主殿下讓你進宮來幹甚麼,是要你來探察丹閣嗎?她知道你是秘門清士嗎,你有多少事瞞著公主殿下?別想著扯謊,只需兩個時辰,我就能找到鐵唐首領,探明這一切。”
聽他說出了“秘門”,薛百味的臉登時凝固了。
“還不死心?你號稱‘百味’,做的飯菜較旁人美味百倍,除了你苦練的廚藝,更多是因為你天生靈力過人,甚至曾在秘門苦修多年,這才能在味、觸、香的感覺上遠超常人。可惜,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靈力高手最怕遇上靈力更強大之人,知道你為何趕回來時耽擱了許久嗎?”
薛典膳一愕,立時想到了那幾次詭異的“鬼打牆”,驚道:“有人跟蹤我,對我進行了靈力攻擊?”
陸衝冷冷一笑,暗道,看來這矮胖子居然毫不知情。黛綺這丫頭當真厲害,出手神鬼不知。他馬上板起了臉,喝道:“說吧,丹閣裡面的假山法陣,還有那個神秘的丹爐,到底有何機密?”
“難得你們居然知道秘門!”薛典膳鬱郁地吐了口長氣,“不錯,我是秘門清士,這一點連太平公主都不知情,但我可以發誓,迄今為止,我並沒有絲毫有負太平公主之處。那兩起秘符案,更完全與我無關。”
陸衝的目光愈發森冷:“據說秘門清士,終生都以光大魔宗為要,一輩子只做兩件大事,一是找到你們的‘真宗’,也就是帶領你們光大魔宗的真命宗主,你們的真宗,找到沒有?”
薛典膳冷哼了下,沒有言語。
“第二,你們畢生都在尋找一種神秘的力量,據說這力量與當年的知機子相關。照實告訴你吧,你們這些魔子魔孫苦尋沮賴羅的事,老子都已知曉。所以,快跟老子如實招認,你為何去丹閣,想做甚麼?”
“你……居然知道沮賴羅?”御廚的目光現出一種銳利和狂熱。
陸衝暗喜。他說的話本就半真半假,三分誘導七分恫嚇地信口開河,當下冷笑道:“不要以為在這裡搬出太平公主就能太平無事。只要聽出你有半句假話,老子就將你零零碎碎地剮了,而且保證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