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這幾份史料上的話,如貞觀五年,太宗曾力斥圖讖之說‘此誠不經之事’……可見,太宗正當壯年之時是看不起長生靈藥之說的……太宗皇帝一定是在此後遭遇了甚麼變故,這個變故很可能是世間之力無解的,以至於讓心堅如鐵的太宗皇帝變得惶惑不安,不得不求助鬼神之力,開始寵信胡僧。”
袁昇說著搖了搖頭:“可惜,子不語怪力亂神,史官秉筆直書,但對這些不可解的神秘怪異之事多予忽略。那些事最多載於野史中……”
說到“野史”,他腦中靈光一閃,忽道:“屈突詮的《宣逸錄》!”
安樂也是雙眸一亮:“就是那段太宗皇帝夜聞天魔厲鬼索命,難以入眠,後來由尉遲敬德、秦瓊請纓守門,才由此平安?”
她手腳麻利,說著已從滿案書卷中找出了那冊《宣逸錄》,捧到了袁昇眼前。
袁昇接過來急速翻閱,這段異聞先前早已看過,這次更是一目十行地看完,隨即便如飛般瀏覽書中其餘的異事。他越看臉色越是凝重,過了許久,才掩卷沉吟道:“此書名為《宣逸錄》,果然所宣多為逸事,而非異聞。你看書中說的這些,太宗因千里馬之死遷怒馬伕,被長孫皇后規勸;唐高祖第十一子韓王李元嘉為神童之逸聞;吏部尚書唐儉贏棋於太宗,險些被殺,終為耿介之尉遲敬德所救……這許多逸聞,以記錄太宗事蹟為多,且多在別的史料中也有載,可信度不低。倒是太宗夜聞天魔索命這一條,最為奇特。此錄不見於其他史料……”
安樂沉吟道:“但長安坊間卻多有傳說,尉遲恭秦瓊被封門神的事也被傳得神乎其神。”
“最緊要的,其實是這句話——上命袁天罡作法除祟,此事竟然牽動了第一國師袁天罡,可見太宗皇帝絕非尋常的夜夢不安等驚悸之症。”
安樂驚道:“跟你推算的一樣,這豈不正是你所說的,太宗皇帝遭遇了無解的怪事!”
袁昇的雙眼灼灼放光,點頭道:“還有,尉遲恭秦瓊畫像守門這則逸事中,尉遲敬德與秦瓊的畫像在何處,從來無人得見,但有一處,卻真的存有他二人的畫像……”
安樂公主明眸閃爍:“你是說……凌煙閣?”
世傳太宗皇帝李世民登基後勵精圖治,開創貞觀之治,但到了中年以後,精力漸衰,常喜追念往事,便在皇宮太極宮內興建了一座凌煙閣,內中供有當時的“畫聖”閻立本所畫的二十四位功臣之畫像。李世民常常登樓觀畫,懷念那些股肱名臣。此事早已遍傳天下,成為美談。而身登凌煙閣,也被世人認為是人臣榮耀之極,乃至後世詩人李賀曾寫下“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的傳世名句。
相傳這二十四功臣圖皆為真人大小,面北而立,這其中,自然就有鄂國公尉遲敬德和胡國公秦瓊的畫像。
袁昇點了點頭道:“所以還要煩勞裹兒再給我去尋些資料,我想細查太宗皇帝登覽凌煙閣的時間。嗯,還有王玄策當年所上的戰表……”
“好呀,裹兒遵命!”
袁昇微微一怔,他適才心思都在思忖案情上,順口叫出了她的芳名。沒想到安樂公主竟嫣然一笑,也順口答允。
斜陽餘暉下,她的玉靨皎如瑩月,她的雙瞳明如秋水。他靜靜地望著她,忽然心神一陣激盪:她這般不辭辛苦地查訪資料,是當真想解開六十年前的大唐皇室之秘,還是為了……跟他在一起?
這念頭一鑽出來,便如春天的野草般蓬勃地茁壯起來,拱得他心亂如麻。
偏偏兩人對望間,她的目光竟毫不避讓。而且見他痴痴地凝望著自己,安樂公主的目光愈發灼熱,甚至款款踏前一步。
袁昇急忙轉開頭,拼力凝定心神,可一時間心念千頭萬緒,再難理出頭緒來,只得鬱郁地嘆道:“目下我還有許多關節思忖不透。這個秘密,如果我揣摩得沒錯,很可能會驚破天下,所以且莫要對外傳揚。”
“驚破天下?”安樂顯然沒將他的話放在心內,反笑了笑。
袁昇不知說甚麼好,只得轉開話題:“打聽樁閒事,楊峻將軍和秦太醫,似乎有些不和?”
安樂笑了笑道:“他們自然不和,而且,他們是死對頭。”
“死對頭?”袁昇大惑不解,“所謂同行是冤家,這兩人一為護衛,一為醫者,又何來對頭之說?”
“這個嘛,”安樂的玉靨上忽泛緋紅,壓低聲音,“這兩人都是為母后效命的。嗯,你也該知道,這兩人或英武或瀟灑,而母后又是風韻不減,男人嘛,難免都想在美豔聖後面前獻獻殷勤的……”
她這話說得頗為大膽。袁昇聽得心驚肉跳,但仔細想想,又覺她的話還算含蓄,不由苦笑道:“原來如此,這等話,你本不該告訴我的。”
“誰讓你問的!你問我甚麼,我都會告訴你的。”她痴痴地望著他,直到看得他白皙的臉泛了紅,才哧地一笑,“便告訴你又如何,你還敢到外面亂嚼舌頭去嗎?”
袁昇才想到,關於韋后穢亂宮闈的香豔傳聞實則早已在坊間流傳。傳說韋后最早的情人便是安樂公主被殺的駙馬武崇訓之父,當年武家黨的領袖武三思。那時武三思常常出入內闈,甚至當著皇帝李顯的面與韋后嬉笑耍牌。但後來太子李重俊發動政變,武三思和武崇訓父子都死於亂軍之中。
這個混亂的大唐皇室!
正沉吟間,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卻是陸衝帶著青瑛、黛綺趕了過來。
一進門,三人便見安樂和袁昇對面靜立,不由均是一怔。青瑛為人機靈,當先躬身微笑:“屬下等見過公主殿下。”當日她大鬧宗相府時曾見過安樂一面,好在那時是晚上,她又稍稍做了易容,安樂並未認出她來。
安樂只向她和陸衝點點頭,鳳眸便掃向了波斯女郎,輕輕地道:“你便是黛綺?嗯,果然別有一番美豔。”
黛綺愣了下,忽道:“公主殿下,你……果然也很美,可比我要美許多!”
安樂一愕,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只覺自己曾聽過無數讚美,卻從無黛綺這樣直白這樣可愛,當下幽幽嘆了口氣:“你在袁將軍身邊,可要照顧好他。”
黛綺的臉不知怎的就紅了起來,卻執拗地盯著安樂,朗聲道:“屬下一定遵從公主殿下之命。”
陸衝察覺到了黛綺和安樂之間的微妙情愫,向袁昇擠了擠眼。袁昇只得當作沒看見。
青瑛也覺出異常,忙笑道:“啟稟袁將軍,已照您的吩咐,細查了神龍殿、白虎石兩案的在場人等。”
袁昇才舒了口氣道:“且說說看。”
“屬下以為,這兩案中,最古怪的是神龍殿上,那張神秘符紙是如何出現在龍柱上的。當時除了二聖,在場有十七人,宮女十人,內侍四人,侍衛三人……”
袁昇沉吟道:“當時聖後情形異常,場面頗為混亂,除了二聖,其他人都有放符紙的可能!”
青瑛點頭道:“屬下已遵照這個意思,對這些人進行了細細排查,發現在場者皆是入宮多年的宮女內侍,只有侍衛中有一人是今年剛剛進入禁軍的,又很湊巧地調入宮內龍騎當值,須得再行查問……”
安樂公主聽他們絮絮叨叨,開始細說探案之事,頗覺無聊,又知此時形勢非常,不願耽擱袁昇,便說了聲要再去探問母后,飄然轉身而出。
眾人送她出了丹閣,青瑛才小心翼翼地將兩張紙箋遞給了袁昇,低聲道:“這個,是剛從蕊依的房內搜到的。”
紙箋很精緻,還飄著香氣,上面寫著一首情詩:
尋芳初見花間蕊,
錦帳相思夢依依。
一紅驚破滿園春,
天涯從此兩心知。
雖格致不高,卻巧妙地將蕊依的名字嵌了進去,可見頗為用心。
“藏頭露尾詩?”袁昇沉吟。他已看出這詩前兩句的末字,正扣了“蕊依”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