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瑛道:“尋錦,是楊峻的字!”
袁昇登時蹙緊眉頭,這首情詩前兩句的首字竟分別是尋、錦,尾字則嵌了蕊、依,果然是用心良苦。
陸衝則晃了晃兩張薄箋,道:“這是在宮中龍騎內衛秘閣中尋得的楊峻手跡,字跡全然吻合。”
“楊峻!”
黛綺不由哼道:“那個龍騎首領,竟會和蕊依有私情……這小子,好大的膽子!”
“即便是那樣,難道就是楊峻給蕊依下的毒手?”袁昇仍是慢條斯理。
青瑛道:“這個自然可以有多種解釋,蕊依終究是聖後身邊四大侍女之一,或許楊峻所圖不成,想要滅口呢?”
袁昇搖了搖頭道:“這詩箋儲存在何處?是精心存放的,還是草草一塞?”
黛綺瞟他一眼,低聲道:“你問得是,這詩箋是藏在檀木鑲金首飾匣的一道暗格內的。”
“還有,看這詩箋一角都已被摩挲許久的樣子,再想想‘一紅驚破滿園春’之語,楊峻,顯然不是所圖不成。”袁昇想到了在海池邊見到楊峻時他那悽痛的神色,這時終於明白他為何如此傷心了。
青瑛一凜,道:“咱們這就稟明聖上?”
“差得遠!”袁昇深知皇宮內的煩瑣糾葛,哪敢貿然去招惹麻煩,“即便是楊峻與蕊依有私,他就要殺了蕊依,就要佈下秘符怪陣?”
黛綺忽道:“你們中華道家的事,我不太明白,但我最奇怪的是,為何每次都會出現那個……五嶽真形圖?”
陸衝搓著手道:“非但你不明白,本大劍客也不明白。這真兇莫非是個道士?”
“不錯,五嶽真形圖,在這兩起怪案中代表著甚麼?”袁昇忽道,“在我道教中,與五嶽真形圖關聯最大的,是何方神聖?”
青瑛略一思忖,便朗聲道:“五嶽真形圖的起源極為古遠,有說是太上道君‘下觀六合’所做,而據漢東方朔的說法,黃帝徵師諸侯,擒蚩尤,諸侯皆宗其為天子,此後黃帝親臨山嶽,親自摹寫山形,連成了五嶽之圖。所以,後世道家弟子都以為,此圖可遠推至黃帝之時。”
“是的,黃帝!”袁昇的眸光灼灼地閃著,“青瑛所說,出自東方朔所作《五嶽真形圖序》。這段話中又點出了另一位與黃帝關聯最緊密的聖者,你們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陸衝叫道:“蚩尤!”
“不錯,黃帝與蚩尤曾在涿鹿之野大戰,戰無不勝的蚩尤屢敗黃帝,甚至世間有‘黃帝與蚩尤九戰九不勝’的傳說。所以,善戰的蚩尤逐漸演變成為兵主戰神,秦始皇更曾親祭蚩尤為八神中的戰神,後世帝王也常在出徵之前祭拜蚩尤。”
“是呀!蚩尤後來更在一些道家門派中演變成為鎮魔天尊,許多道門都傳有蚩尤鎮魔訣。”陸衝的聲音不知怎的就抖了起來,“還記得那個突厥武士臨死前血書的那個符嗎……”
眾人都覺出一種匪夷所思的詭異感。在長安城內所出的多起連環邪殺案,難道竟和皇宮內的詭異秘符案有關?
“會不會是巧合?”青瑛嘆了口氣,“畢竟,除了那個血符,其他只是我們憑空推斷出的蚩尤與此案的關聯而已。”
袁昇搖了搖頭。眾人各懷心思,屋內寂靜下來。
沉了沉,陸衝嘆了口氣道:“在這皇宮內闈探案,其兇險麻煩,只怕遠遠超過了當日傀儡蠱案中搜尋李隆基的下落。”
袁昇也有些蕭瑟地一嘆:“清流兄說得對,我們應該速求脫身。此案只怕事關極大的皇室機密,如果處置得稍有差池,大家都會深陷險地。”
青瑛忽對陸衝道:“喂,宮內怪符案始於韋后,那麼,誰會對韋皇后動手,難道是……太平?”
陸衝揉揉鼻子,搖頭道:“太平這老婆娘心思深沉狠辣,不過據我們得到的訊息,太平應該不會這麼早就對韋后動手。”
袁昇忽地仰起頭,昂然道:“放心吧,我們一定會平安出宮的。天晚了,二位姐姐暫且去安歇吧。”
陸衝等人本就服膺袁昇的手段,此時看到辟邪司首領一如既往地露出堅毅之色,心底都是一寬。青瑛扯了下黛綺,當先出了大廳。
黛綺跟在青瑛身後走出幾步,忽地回頭望向袁昇道:“聽說安樂公主又要大婚了。”
袁昇點點頭道:“我知道,聽說定在上元節後的正月十六。”
“嗯,她又要做新娘子了,可為甚麼還常來找你?”波斯女郎明眸閃閃,向他深深凝望。
袁昇不由怔住了,正想說甚麼,卻見黛綺已轉身疾步跟上了青瑛,窈窕的背影如一株紫色的嫩竹,迅疾沒入了濃濃的夜色中。
屋內的陸衝忽地嘆了口氣:“聽青瑛說,這些日子,這丫頭聽到安樂公主要大婚的訊息,便很開心,常常無緣無故地笑出聲來。”
袁昇心中霎時一苦,不知說甚麼是好。
第五章
神魔蚩尤
月光被松柏橫斜的樹影篩過,散碎地投在地上,彷彿孤寂的遊魂。楊峻近來心緒不佳,這般披著這孤寂的月光在庭院中獨立著,也像個遊魂。
“袁兄這麼晚約我出來,有何見教?”
“楊將軍可否知道,這皇宮內,何處供有蚩尤神像?”袁昇挑著燈踏著月輝悠悠而來。
“蚩尤?”楊峻很煩躁地搖了搖頭,“沒有!”
“或者,與蚩尤形象相關的物事?”
“蚩尤算是上古凶神,皇宮內務求祥和,怎會與他有瓜葛……啊,想起來了,”楊峻眸光熠然一閃,“在三清殿內,你莫非看到了那地方?”
袁昇點了點頭道:“凌煙五嶽在偏殿暖閣內接待我等,出來時,我匆匆一掃,見到偏殿旁的後園內有一塊小碑,上面寫著‘蚩尤’二字,只是驚鴻一瞥,未明其意。”
楊峻哼了一聲道:“那便同去看看吧。那五個老道姑晚間常去三清殿旁的凌煙閣靜修,這時候那裡沒人來囉唆。不過咱們有言在先,那地方歷來是宮中的一塊禁地,只能探看,不可造次。”
二人踏著月輝,並肩而行。
袁昇忽道:“蕊依,你應該很熟悉吧?她是聖後的四大侍女之一,你們本應常常相見的……”
“你想說甚麼?”楊峻聲音微啞。
“楊將軍似乎很傷心。”袁昇嘆了口氣,“你總督宮闈的安全,常在內闈出入巡視,這應是聖人近期的安排吧?”
他早就奇怪,雖然後宮內也須有侍衛日夜巡查戍守,但都是有嚴格的輪換制度束縛的,似楊峻這樣一個美男子,常常這般明目張膽地留宿後宮辦公,實在是大膽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