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龍涎香和麝香為主,應該還有薔薇露、零陵香和百合香,至於其餘的,便分辨不出了。”大唐的貴胄間流行香道,舉凡世家都習慣薰香焚香,這已是上層社會的一種學問。袁昇當日師從無所不精的鴻罡國師,於此道浸淫頗多。
“果然很聰明,連香道都精通,怪不得安樂那小丫頭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袁昇忙道:“公主殿下打趣小將了,安樂公主只是慧眼識人,於我有知遇之恩。”
“我便於你沒有知遇之恩?你榮登眼下的高位,便是我和相王最先聯袂舉薦的,安樂那丫頭,不過是隨後附和罷了。可惜,當日兩輛車停在你面前,你卻沒有上我的車。不過,現在我仍想再給你一次機會……”
“多謝公主殿下賞識,不過當日上了安樂公主廂車的,只是袁昇的人而已,心卻未上。而袁昇之心,今後也不會上任何人的車。”
“不會上任何人的車……那太遺憾了!”
太平公主的聲音陰冷下來:“倔強之人,往往活不長久,倔強而又鋒芒畢露者,更可能會遭遇不測。”
隨著她這淡淡的一句話,整座暖閣變得晦暗陰沉起來,她身側的香爐依舊香菸嫋嫋,但那縹緲的煙氣也顯得愈發古怪。太平公主高挑的身影似乎動了動,那些繚繞的煙氣將她裹了起來,變得模糊難辨。
袁昇卻已無暇去看太平公主,他已清楚地覺出,一道宏大而肅殺的氣息,從暖閣四周漫卷而來。
一道灰影鬼魅般出現在閣內,火光一閃,那黑影點燃了一根蠟燭,燭火映亮了一塊木牌,跟著是第二塊木牌,然後是第三塊。
三塊熟悉的靈牌,牌上是三個讓人心驚肉跳的名字:李建成、李承乾、李重俊。
這三塊靈牌,正是那座怨陣法殿中日夜經受地煞滋養的法器。只是在袁昇逃離大殿,怨陣的秘密被發現後,這三件法器被及時清走,但殿內殘餘的凌厲煞氣仍是將毫無防備的莫神機擊得神智昏聵。
而此時,這三件凝聚怨氣的法器竟然彙集於此。
肅殺的怨氣瞬間濃郁起來,無數冤魂厲鬼的悽惻嘶號,如萬把鋼針般刺入袁昇的心神。
“小袁將軍慶功宴上志得意滿,飲酒無度,更兼毒性未能祛盡,終於毒發而亡!”飄忽的煙氣中,太平公主款款起身向珠簾後走去,幽幽嘆道,“小袁將軍英年早逝,實在很可惜。不過,除了有些人會遺憾,安樂為你擠幾滴眼淚,朝堂中沒有甚麼人會在意的。嗯,這座宅子馬上就要屬於安樂那丫頭了,你的魂魄也永遠留在這裡吧,算是我送給安樂的一個意外之喜。”
嘆息聲漸去漸遠,太平公主已離開了暖閣。
閣內的煞氣瞬間提升了百倍。三個猙獰的頭顱已自地底向上湧出,並不斷膨脹。
袁昇急忙凝定心神,原本他已從怨陣中脫困一次,對這種精神攻擊法陣應該有些抗力,但此時不知怎的,這暖閣內倉促布就的怨陣煞力,居然比當初那座法陣還要強大。
“慧範,出來!”他忽地扭身大喝。
那道若隱若現的灰影才轉過身,現出一張更加熟悉的溫和笑臉。這老胡僧居然親自出馬施法調動,怪不得能形成如此恐怖的法陣效力。
“好徒兒,你總能出人意料,但這一次,只怕再難逃出生天了。”慧範很遺憾地搖著頭。
袁昇喘息道:“相王一直認為,是韋后奸相聯手,佈置了怨陣和第三殺,雙管齊下。但真正命你佈置怨陣之人,卻是太平公主!”
慧範眸光一閃,卻沒有言語。
“雖然那法殿的寺主故意留下了一封欲蓋彌彰的自辯之信,將怨陣來由拋給了韋后,但想那天堂幻境,本是太平公主聚斂胡商財寶的地盤,怎麼會容許在那裡給韋后祈福?怨陣,只能是太平公主命你做的手腳。自然了,你很可能兩面討好,佈陣收效之後,也會向韋后那邊邀功買好。”
慧範終於淡淡一笑:“這便是狡兔三窟的好處吧。”
袁昇拼力想引他發言,只要慧範這位陣主稍一開口,便讓他這位入陣者能有喘息之機,當下又冷笑道:“可腳踏兩隻船的滋味其實不好受,想過沒有,你隨時會被雙方拋棄。”
“她們不會,她們誰都離不開我!”慧範笑起來更像一隻老狐狸,“這世界上還有誰,能有我這般生財有道的異能?韋后欲舉大事,太平奢侈無度,無論是誰,如果離開了我,不出三年就會在半夜裡哭醒。她們都從我這裡吃到了錢的甜頭。錢,才是世間最大最有效的奇蠱,她們會迅速上癮,永不解脫……”
“還記得這卷天書嗎?”慧範自懷中摸出了那套書卷,“本想讓你做整卷書的見證之人,現在看來,你沒這個福分了,不必掙扎了,還是安心上路吧……”
熟悉的精緻裝飾,熟悉的紅琉璃軸。明亮的燭火下,書卷輕輕展開來,仍是翻過那畫著煉丹爐的首頁,第二頁卻已空了,當日那幅《地獄變》已被他撕下燒燬,便只剩下書卷的襯頁。
書卷繼續開啟,第三頁則繪著一幅熠熠生輝的妖豔牡丹。
“現在,它已完成了使命,該當回歸冥間了。”慧範自腰間摸出了一支筆,在牡丹花下寫了“袁昇”二字。
墨是沾了硃砂的紅色,字是碩大醒目的虞派端楷,看上去分外驚人。
慧範已將牡丹圖扯下來,湊到了燭火前:“好徒兒,你也會隨它一起回歸冥間的。”
牡丹圖被燭焰舔到,迅速泛黃打卷,融入烈烈的火光中。說來也怪,在圖中牡丹枯萎的一瞬,閣內似乎響起了纏綿悱惻的淒厲嘶喊。
“燒了我的名字,便能將我收歸地府陰冥嗎?”袁昇拼力護住心脈。
“天下萬物都起於因緣,當你的名字與這幅牡丹圖一起從這世間消失時,便已給世間種下了一個緣。”
慧範的老眼閃出了灼灼幽光:“你想過沒有,這牡丹圖,已是第二張了。這書卷便如一本生死簿,每當一頁畫卷準確發生時,因緣便多了一層湊泊,也預示著距離冊內的最終結果更近了一步。”
“天邪策!”
袁昇心內忽然一陣發緊,忍不住叫道:“原來天邪策便是你手中的這份……天邪冊!”他幾乎便想衝上去,奪下那本薄薄的冊子,但此時深陷陣中,渾身僵硬,寸步難行。
“很想看看後面是甚麼吧?”慧範抖了抖那本冊子,“可似你這般看透了諸多秘密的人,又怎能活在世間?”
冊頁飛快顫了顫,袁昇仍只是看到了第一張煉丹爐的圖頁。
此時他心內焦急,偏又無能為力,只覺隨著那牡丹化作一團殘紅,花下紅燦燦的“袁昇”二字也被火焰捲入,一顆心竟也痛如火焚。
他忽地靈機一動,叫道:“你當真是算準了一切嗎?你雖算出了以牡丹為媒介的傀儡蠱奇案,但你算到了玉鬟兒之死嗎?自己的女兒慘死眼前,你卻無能為力,天下還有比你更失敗的人嗎?”
“誰說玉鬟兒是我的女兒?”
慧範笑得有些狡猾,也有些蒼涼:“知道雪無雙交給相王的書信都說了甚麼嗎?好吧,便讓你多活一刻,做個明白鬼。”
話音一落,整幅牡丹圖已完全化為灰燼,但袁昇身心的劇痛卻稍稍一減。
“這是雪無雙留下的信,原是她想託老衲呈給太平公主,再轉交給相王的,但想不到她身上竟還有一封。很可能是她臨時變了主張,親自交給相王了,所以這封信也不必呈給太平公主了,你也正可一看究竟,做個明白鬼。”
他屈指一彈,那封信穩穩飛入了袁昇手中。
信上字跡娟秀嫵媚,顯是出自女子之手,只是寥寥的幾行詩:
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