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聽得頭大如鬥,眼見主座的太平公主、安樂公主、李隆基等人都已藉故離席了,便也尋了由頭,帶著陸衝等人暫且“逃出”了酒氣熏天的大廳,來到園中閒逛。
這座別墅依著小山而建,園內景物清幽別緻,給清風一吹,袁昇等人酒意頓消。
“最新訊息,昨日晚間,天下第三殺兩兄弟已在刑部大獄中自盡了!”青瑛低聲稟告著。
陸衝憤憤道:“真他孃的豈有此理,他們以‘謀刺千歲、茲事體大’為名,偏要將這二人押入刑部大牢,沒想到……”
“意料之中。”袁昇搖了搖頭,“如果這兩人不死,難保會吐露出些甚麼來,而這件大案背後的任何一點秘密流出來,都可能提前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這是朝中各方勢力都不願看到的。”
他回頭望著那座兀自喧囂熱鬧的閣樓,嘆道:“他們都還沒有準備好,所以都不願提前打破這份虛假的和氣。所以連老胡僧慧範都輕易脫困,沒被追究。自然了,要抓這老狐狸的把柄太難了,莫神機被抓的那座祆廟寺主並不是他,而且那寺主也已經服毒自盡了,死前還要留書一封,自辯清白,說那法殿只是給韋后祈福所用……”
黛綺忽道:“可這些古怪案件,還有很多我們並不明白的地方,袁大將軍,麻煩你給屬下等講解清楚些!”
“那就講一講吧!”
袁昇揉了揉微醺的腦袋,“這一連串京師奇案的源頭,其實都是相王的大政敵對他下了那必殺之令‘天邪策’。這個大政敵也許今晚根本沒有來赴宴,也許派了心腹過來和李隆基推杯換盞。此人極可能便是宗楚客,而他也正是這一系列謎案的推動者。”
他說著望向了陸衝,“陸衝應該最是清楚了,當日你曾奉命打入他府內臥底,就是為了探聽‘天邪策’之秘,事機敗露後才引來了當日龍神廟內的一番搏殺。”
陸衝苦笑:“確是事機敗露了,宗楚客這傢伙實在是心機過人,是個勁敵。”
袁昇道:“從時間上推斷,在數月之前,宗楚客便發動了天邪策,對天下第三殺下了必殺令。最早截獲這個密令的,應該是深沉多智的太平公主。但面對幾乎是完全隱形的天下第三殺,太平公主和相王均是束手無策,只能被動應對。於是這對兄妹依據其脾氣不同,施出了兩個完全不同的路數。相王啟動了囚妖局,設定陷阱,靜候第三殺進入陷阱。而太平公主則因為當年的親信雪無雙恰好回到自己身邊,想到她精通蠱術,便啟動了更加詭秘的傀儡蠱。傀儡蠱的首要功用是培植出最終的傀儡魔,無所不能的傀儡魔會易容成惟妙惟肖的相王,替他擋下終極一擊。要知天下第三殺曾經大小四十餘次終極刺殺,從無一次失手,包括那次最著名的刺殺崑崙派宗主包無極。太平公主行事謹慎,絕不認為區區一個囚妖局就能困住此人。”
青瑛皎潔的玉面微微一顫:“太平公主猜中了,那日刺客易容成嶽針王來行刺,若無那個最終的傀儡魔,刺客極可能已經得手。誰會想到,刺客竟是一對雙生兄弟!”
陸衝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神色有異的青瑛,沉吟道:“那個易容成相王的傀儡魔,實則就是登雲觀海中的一位吧?”
袁昇嘆道:“那是鄧子云。那晚定慧寺小沙彌曾看到兩位死鬼破棺復生,談詩論道,那時這兩人已被雪無雙煉製成了傀儡奴,最終還是與相王身材相仿的鄧子云更進一步,被由奴煉成了魔。”
“說起來,這傀儡蠱的次要功用,則是利用這種神鬼莫測的蠱術幫助相王清除異己。相王身邊已經被政敵安排了密探,若不剔除這些密探,相王會日益危險。比如,被權相宗楚客買通的總管老郭。此人會讓相王的一舉一動都被對手掌握;再比如登雲觀海二人,進入‘俊逸林’的目的,是要給相王羅織罪名,他們很可能已經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我已派青瑛偷偷查過,這三人都在宗楚客家所開的櫃房中有鉅額存項。”
“可即便如此,”黛綺蹙起了好看的秀眉,“登雲觀海和老郭,他們便……該死當殺嗎?”
“若是依照法度推算,當然不!”袁昇讚賞地望向波斯女郎,“但若留著他們,肯定會害死很多人。這是朝廷的兩黨之爭,他們只需傳遞個訊息,或是假意誣告,只要背後的金主一點頭,他們隨時會炮製出一個相王圖謀不軌的冤案,那便是上百顆人頭落地,千萬人淪為奴僕。要殺這三人並不難,難就難在不著痕跡,不露出相王府和太平公主府的痕跡。於是,傀儡蠱正好派上用場。”
陸衝憤憤道:“某最搞不明白的是,為何要殺登雲觀海時,偏要在碧雲樓動手,偏要將李隆基牽連在內?”
“這應該是太平公主的一石二鳥之計。她曾說過,相王五郡,唯三為龍——這五位郡王中,她最忌憚的就是李隆基。於是,傀儡蠱出手,她偏要牽扯上李隆基,讓這位李家黨的青年才幹狼狽不堪,背上一個貪花好色的罵名,甚至從此斷絕仕途。所以,那張壺門案下,甚至用血寫上了‘李隆基’三字,這應該便是雪無雙密令玉鬟兒所為。要知道,相王雖是太平的親兄長,但對於酷似武則天的太平而言,平庸的相王只是個工具而已。工具只能利用,不能反噬,所以太平公主要提早將工具上的倒刺拔去。
“當然還有雪無雙的私心,她女兒跟李隆基的事,一直只是遮遮掩掩,經得碧雲樓一案,立時轟動京師,誰都知道玉鬟兒是李隆基的私寵了。做事一往無前,偏激至死,這才是雪山派宗主的行事之風。
“只是雪無雙母女到底是初回長安,根基不牢,所以太平公主派出了自己的親信胡僧慧範來資助招待這對母女。此外,雪無雙母女的所作所為,都是殺人煉蠱這些違背王法之事,所以太平公主暫時便不與她們相見。她們之間,只能由慧範來傳話。於是,陰差陽錯,雪無雙遇到了自己第一個情人鴻罡真人的真身慧範。
“而在太平公主眼中,慧範只是個幫她斂財的胡僧,以太平公主之陰沉嚴謹,對慧範定然不會吐露傀儡蠱秘策的過多細節。於是在太平公主這一方,慧範所知的情形極為有限。他慧範作為一個身份隱秘的多財胡僧,只需伺候好、藏匿好這對母女即可。
“還有一遭,以太平公主的剛烈之性,絕不會僅僅採取守勢,她對宗楚客也要反守為攻。於是就有了玉鬟兒駕臨天堂幻境,奪得了萬國花魁,轉天再挾花魁之勢助興賽寶盛會,迷住了好色的宗楚客。原打算在三日後,玉鬟兒就會進入宗相府,設法將毒蠱注入宗楚客體內,一切就萬事大吉。
“可連機智過人的太平公主也料不到,雪無雙這一步棋會自己走偏。她因為曾和相王有過一番難了的情怨,竟想將李隆基製成傀儡仙,成為自己女兒終生的玩物……”
“當真如此嗎?慧範真的對那傀儡蠱所知不多?”陸衝兀自疑惑不解,“那怨陣又是怎麼回事?這應該是那老狐精親手佈置的吧,到底是誰讓他佈置的?”
青瑛沉吟道:“這老狐精腳踏兩隻船,他還有另一個隱秘的身份,就是韋皇后的親信。那法殿所在的寺主自殺前留書自辯,說那法殿只是給韋皇后祈福所用,這豈不正是昭然若揭?佈置怨陣,一定是慧範奉了韋皇后的密令。這次宗楚客出手,背後必有韋皇后的力援。怨陣和刺客雙管齊下,本就是權相姦後的聯手一擊。”
袁昇卻微微一笑:“此案初了時,我也曾這麼想,但現下看來,只怕未必了!”
“未必?”黛綺等三人都是一驚。
如果密令慧範佈置怨陣的人不是韋后,那就只能是太平公主了。身為李家黨最要緊的兩位王者,太平公主難道還要暗算自己的親哥哥相王嗎?
袁昇蹙眉不語。
這時四人邊說邊聊,轉過一處花樹簇擁的小徑,來到一方小山前,但見山間亭軒錯落,長廊曲折,環繞出一座八角飛簷的沉香亭。亭間有幾個錦袍男女正在推杯換盞,正是安樂公主和李隆基、李成器乃至太平公主子女等幾個有著皇族血統的堂表兄妹。
這些人身份高貴,懶得在樓上跟眾臣過多寒暄,酒過三巡之後,便躲來這清閒之地繼續暢飲。袁昇四人不由頓住了步子,只是遙遙觀望。
年長一輩的太平公主不在場,亭內這幾位年青的金枝玉葉便都已喝得酩酊大醉,笑謔醉語不時傳來。看情形,安樂公主等人都在打趣李隆基,笑他風流多情。
最美麗的大唐公主李裹兒正追問著比自己小一歲的堂弟李隆基:“好三弟,那個美麗花魁當真跟你約定了,下輩子再來嫁給你?”
李隆基醉醺醺地說:“約定了約定了,可三弟我在這一場大劫之後總是頭疼忘事。為了不爽約,十五年後一定要多多金屋藏嬌,寧可多娶十美,不得錯過一女。”
亭內便爆起了一團大笑。
袁昇等人離得雖遠,但他們均是修道中人,聽得真真切切。
袁昇眼前不由閃過前兩日長談時李隆基空曠的眼神,那時他說自己無時無刻不想著玉鬟兒。那個深情款款的男人和眼前這個放蕩不羈的公子哥實在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
他不由嘆了口氣:“李三郎也在將計就計。傀儡蠱奇案之前,他和相王爺都被韋皇后等人視為眼中釘,必欲殺之而後快。現在,韋皇后和安樂公主等人再也沒有人注意這個去花海青樓闖蕩的荒唐王爺了,臨淄郡王成了一個笑話,甚至累得他老爹相王也成了一個笑話。”
青瑛忽地想起一事:“刺客被擒的當日,據說雪無雙終於見了相王一面,但她離開之後,相王當晚嘔血數升。這到底是為了何事,難道相王終究對她放心不下,相思成疾?”
袁昇搖頭沉吟:“相王曾親口說,今生深愛的兩個女人都喜歡牡丹,除了當年產子早夭的惠妃,看來另一個便是這雪無雙了。但即便是求之不得,這大年歲,也不必嘔血數升呀,也不知那晚雪無雙都跟他說了甚麼。”
陸衝嘆道:“朝中瘋傳,經此一役,相王病重萎靡,三郎昏庸荒唐。這對父子,今後不會再被韋皇后視為眼中釘了吧。也許這便是相王父子最大的意外之喜。”
望著安樂公主志得意滿的笑靨,袁昇的心中五味雜陳。在她眼中,李隆基已經是個十足的傀儡了吧?可人生如夢,當你看到別人是傀儡時,卻不知道,你其實也是別人眼中的或手中的牽線傀儡!
“小袁將軍,原來您在這裡啊!”
一個白臉胖子急匆匆奔來,正是太平公主府的華總管,老遠便拱手笑道,“公主殿下有請!”
袁昇微微蹙眉,想不到宴會主人居然單獨來請自己,但太平公主何等身份,又拒絕不得。他若有所思地瞟了眼陸衝,便跟在了華仙客的身後。
這座別墅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兩人轉過一個山坳,穿過幾叢修竹,便到得一間精緻的暖閣前。華總管賠笑做了“有請”的手勢,任由袁昇獨自進入。
才踏進幽靜的暖閣內,袁昇便嗅到股如蘭似麝的高雅幽香,卻見一座鎦金雙鳳香爐正吐著嫋嫋香氣,一道高挑而雍容的身影正斜倚在香爐旁的胡榻上,雲鬢高挽,鳳目閃亮,正是太平公主。
“對香道有研究嗎?”太平公主沒說其他的套話,而是輕輕彈了彈身側的香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