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上玉碎誰家女,一日一點攢真心。
南窗北牖失骨肉,羅帷散亂紅顏慟。
三春已暮花從風,空留可憐與誰同。
“這是蕭衍的《東飛伯勞歌》?”袁昇只看了首尾兩句,認得這是南朝蕭衍在繼承帝位之前所作的情詩,後世“勞燕分飛”的成語,便由這首句而來,但他隨即發現,中間兩句已被換了,略一沉吟,不由全身巨震,心神如遭重錘轟擊。
“她沒讀過幾年書,卻聰穎過人,這幾句似詩似謎的話,也不難猜吧。”慧範這時候很有循循善誘的耐心,便如當日給他講解功法口訣一般,“最要緊的是那句‘一日一點攢真心’,這是她當年喜歡玩的字謎,你應該明白,那是個‘惠’字……”
“塔上玉碎誰家女?”袁昇顫聲道,“竟是……”
慧範冷冷道:“不錯,那是惠妃之女!”
“玉鬟兒竟不是雪無雙的親生女兒,而是惠妃所生……”袁昇隨即想到當日在相王府內沉香亭下,他親耳聽得相王談及惠妃因為生下一個血團,隨後悲慼而死,不由瞪大雙眼,“原來那血團竟是被雪無雙偷換的……”
慧範幽幽地笑道:“南窗北牖失骨肉,羅帷散亂紅顏慟——當年惠妃生下一個肉團之事,我也有聽聞,這句詩則點明,原來惠妃所生之女,已被雪無雙穿窗盜走了。無雙確是聰明無雙,這首詩選得也頗精當。首句便點明她和意中人勞燕分飛,後面那句更有牽牛與織女雙星,隱然與七夕慘變對應!嗯,聽說這首《東飛伯勞歌》原是惠妃最喜歡的情詩……”
他說著呵地一笑,“無雙很可能已經認出了我,故意將這封信託我轉交,實則也是在激我,想讓我心痛。只是,鴻罡早死了,我現在是胡僧慧範,老衲的心,早已古井無波了!”
“雪無雙,當真是一個瘋狂至極的女人……”袁昇在心底嘶叫起來。
一瞬間,所有的謎題迎刃而解,為何相王看了雪無雙的信會悲慟嘔血,為何雪無雙會狠心地將玉鬟兒送入宗相府當臥底,為何雪無雙會如此殘忍地對待玉鬟兒的意中人……
只因玉鬟兒根本就不是雪無雙的女兒。
慧範緩緩道:“不過,無雙對玉鬟兒的情愫非常複雜,有時視其為情敵之女,恨之無極,有時又視其為多年相依為命之骨肉。所以在玉鬟兒高塔慘死時,雪無雙也曾悽惻悲呼。不知在她的心底,到底是恨意居多,還是愛意居多呢?”
袁昇的全身不由簌簌發抖,甚至忘了自己身處險境,喃喃道:“不錯,所以雪無雙要報復,報復當年的惠妃,報復現在的相王,她甚至不讓相王死在刺客的劍下,只為了親口告訴他這個殘酷的真相。”
他眼前不由閃過玉鬟兒那悽美憂鬱的眼神,忽然間心中一動,一個大膽的念頭忽地躍入腦中,他忍不住驚呼道:“玉鬟兒,玉鬟兒很可能早已知道了真相!我明白了,為甚麼她臨死前要說那句話……所有的罪,都由我來擔!”
慧範的眼芒也不由一閃,嘆道:“極有可能。雪無雙此次出山,似乎與太平有些約定,對將玉鬟兒推入宗相府臥底之事,頗為心急。可玉鬟兒一顆心始終系在李隆基身上,也只有讓她‘無意間’知道她與李隆基的兄妹真相,才能徹底斷了她的念想。這一招雖然殘酷大膽,但雪無雙一定會使得出來,而且她會想出許多高明的辦法,讓玉鬟兒‘無意間’查知真相!”
說話間他已奪去了袁昇指間的信,湊上了蠟燭,又一抹豔麗的火苗躥了出來。
袁昇的腦袋嗡嗡作響,已無暇分辨慧範讓自己知道這麼多內情,是單純地有感而發,還是想再借機誘亂自己的心神。他腦中閃來閃去的都是玉鬟兒那悽惻哀怨的眼神,怪不得在她榮登花魁高位時,也是如此目光憂鬱。
這個痴情而可憐的女孩一定是知道真相了,這才是她最終一心求死的緣由。
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悽豔的畫面,珠淚盈盈的少女在夕光暮影下徘徊,在明月斜照下徘徊……但所有的傷痛、無奈、黯然和悔恨都在殘酷的真相面前無濟於事。
她愛他,卻終究不能相愛,甚至不該相愛。
所以她才鳳凰撲火般地毅然赴死。
哧的一聲,那封信終於在火焰中完全扭曲黯黑,化作灰燼。
袁昇也覺心頭一陣錐痛,身周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只有慧範那雙陰沉而又有些悲憫的老眼,愈加清晰銳利。
閣內怨陣的力量隨著那封灰飛煙滅的信,如四合的烈火般向他漫卷過來。
袁昇吐出了一口鮮血,無力地栽倒在地。
便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道醉醺醺的大笑:“好姑母,你在這吧?”
跟著砰然一響,房門被人撞開。李隆基摟著一名妖豔女郎滾了進來,狂笑道:“你這叫小似的歌女很像我的玉鬟兒,便賜給侄兒如何?”
房門突啟,閣內的法陣霎時便如緊閉的鐵屋被掀開了一角,陣氣迅疾消散開來。本已束手待斃的袁昇心神頓時一清,忙大叫道:“臨淄郡王,我在這裡!”
守在門外的陸衝聽得袁昇這道惶急的叫喊,忙閃身喝道:“袁將軍,你怎的了?”
原來適才陸衝見袁昇被太平公主單獨召走,便覺心內不安,但想此地是太平公主別墅,終究不敢貿然行事,只得悄悄喚來了李隆基。李隆基實則根本未醉,索性便借酒裝瘋,拉住一名途中遇到的歌女撞門入內。
望見兀自嬉笑不已的李隆基,慧範不由暗自嘆了口氣。
他可以遵照太平公主的旨意,讓袁昇毫無傷痕地死去,卻終究不能在太平公主府內害了李隆基的性命,那樣造成的巨大後果連太平公主都無力承擔。
門外一道洶湧的劍氣瞬間逼近,陸衝已如風般衝來。慧範目光微寒,終於向後一轉,鬼魅般地消失在細密的珠簾後。
與此同時,那三塊凝聚詭異怨力的牌位齊齊開裂,跟著,碎如齏粉。
“袁昇,你沒事吧?”陸衝急忙趕過去攙起了他。
“只是喝得多了些,無妨。”袁昇擦去嘴角的血跡,和李隆基黯然對望一眼,苦笑道,“臨淄郡王也喝得不少了,咱們不如早些退吧。”
李隆基點了點頭,拍了拍那目光仍有些迷離的歌女,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珠簾,喃喃道:“看來姑母已累了,咱們就不要打擾了。”
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道珠簾之後。
簾內沒有一絲聲息傳來,彷彿那是一個無比深邃的世界。
燭光映照下,珠光閃閃的珠簾搖曳漸止,終於冉冉地凝出一朵嬌豔的牡丹圖案。
上卷
天魔煞
第一章
長安邪殺案
“這個人應該是被嚇死的!”
吳六郎很老練地掃視著地上的死者,顯出了他多年金吾衛暗探的氣度來,“此人面目猙獰,雙眸圓睜,做驚恐厲吼狀,身上卻無致命傷痕。看面目,死者應是個突厥人,看其掌上厚繭和粗大指節,應該精通武功。
“他衣飾雖已凌亂,卻頗華貴。只看他這雙靴子的軟牛皮,就是十足的上等貨,不過這種靴尖上翻的軟靴腰款式,在當今長安的胡人富紳間很流行,所以此人應該已在長安生活了一段時間。
“最奇特的是,從地上的足跡看,他死前曾全力奔跑,但卻一直在原地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