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雪雁冷笑起來:“華胖子,你跟我說先來後到可以,跟車上的公主殿下呢?”
華總管大吃一驚,顫聲道:“安樂……公主殿下親自來了?”
這時,那道安吉絲織就的精緻紗簾唰地被人拉開,一張明豔絕倫的嬌靨探了出來,只向袁昇笑道:“袁昇將軍,我恰好也路過此地,咱們便一同去吧。”
那張臉花媚雨柔,嫣然一笑間便耀出顛倒眾生的魅惑感,莫神機、華總管竟覺心神一陣搖曳,忙低下頭去。
見了公主真身駕到,華總管也只得上前行禮。袁懷玉也趕著行禮,醒過神來的莫神機等人都盡數施禮。
“免了免了,我這裡可沒姑母那麼多規矩。”安樂卻根本不看他們,只向袁昇嗔道,“喂,你上不上車呀?”
這句玩笑話說得似嗔似怨,聲音嬌媚,宛若天籟,莫神機聽到耳內,只覺心神一蕩,甚至想:“這樣一位絕色公主,只要對我這般笑上一笑,老子便立刻死了,也是心甘情願。”
袁昇只得拱手:“如此,打擾公主了。”躬身上了白馬廂車。
白馬輕聲嘶鳴,廂車急速馳起,只餘車內盪出的華貴龍涎香薰香氣息在眾人鼻端縈繞。
莫神機無奈地望著那輛廂車絕塵而去,怔怔出神。好在這時一人騎著快馬飛馳而來,馬上的人正是一位御史臺差役,他高聲叫道:“莫神捕你果然在此,快走吧,御史臺張大人正急著呢,說是萬歲有召,這便要進宮呢。”
莫神機不敢怠慢,搶了那差役的馬,便揮鞭而去。
袁懷玉這時是又驚又羨又怕,忙不迭地向華總管作揖:“華總管,您瞧這事巧的,要不,老朽跟您同去?”
華總管也很無奈,只得道:“那……請吧。”
廂車遠去,金吾衛後院角門處終於清靜下來。陸衝臉上有些疑惑,有些震驚,更多的則是羨慕,油然嘆道:“大丈夫固當如是乎!”
“嗯,被兩大公主驅車召請,羨慕死你了吧?”青瑛冷笑起來。
“那是那是,美中不足的是太平公主年歲太大了,如果也是芳華絕色,雙豔相爭,那就完美了!”
青瑛狠狠地跺在了他的腳上。
陸衝痛哼:“其實我是疑惑,萬歲爺不知甚麼事,這般急匆匆的?”
“有趣嗎?”
香車內,安樂公主向袁昇巧笑嫣然。
袁昇蹙了蹙眉。他熟悉安樂的性格,外向張揚,熱情似火,今天的事完全符合她一貫的性情。
只不過他不喜歡。
大唐最美豔最受皇帝寵愛的公主,親自紆尊降貴地驅車來請自己,而且是在太平公主府、金吾衛、御史臺三方人馬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硬請上她的香車。這種行徑太過招搖,與他的性子完全不符。只是他知道看似豪爽的安樂有時卻又有些脆弱,所以便只笑了笑,沒有說甚麼。
“問你話呢,生氣了嗎?”安樂忽地揪住了他的手,輕輕搖著。
廂車內極為寬敞,可面對面地坐足六個人而不覺擁擠,所以袁昇和安樂是並肩坐著的。但他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大膽地抓住自己的手。對面伺候著的雪雁已乖巧地偎在車壁上,很湊巧地打起了瞌睡。
她的手很軟,又很熱。她的指甲尖尖的,就在他的手背上輕划著。他的心不由咚咚地急跳起來。
她似乎很喜歡捉弄他,也很享受捉弄他的過程。
“你知道,我不想這樣。”他終於熬不過,只得笑笑,心裡卻忽然想起那日陸衝跟自己說的話,“恕我直言,那位安樂公主其實就是在耍你,拿你當個傻子般地在耍弄!”
那時候他說自己知道,但在他的心靈深處,始終覺得,安樂並沒有耍自己。
“我偏要這樣,我要讓滿朝文武都明白,你是我的人。”安樂執拗地望著他,目光依舊熱辣。
袁昇不由在心底幽幽一嘆,只憑這句話,他就更加斷定,安樂公主真的只是一個熱衷政治而本身又缺乏政治鬥爭經驗的人。
“可我這樣就得罪了太平公主,也太過直接了吧?你們是親姑侄,怎樣都無所謂,我這袁將軍,卻只是個小道士而已。”
安樂哧地一笑:“怕甚麼,有母后呢,這也是母后的意思。”
她笑起來很明媚,眸中波光瀲灩生輝,秀髮也一甩一甩的,讓袁昇覺得眼前似有一團一團的光在閃。他盡力不去看她,但她的光輝卻總在眼前照耀著自己,她身上的高雅幽香也在他的鼻端招搖著,似一隻無形的手在輕柔地撫摸著他的心靈最深處。
香車上的親切交談,更讓袁昇確認,安樂公主屬於那種好高騖遠而又少有城府心機的人,也正因為如此,她只是韋皇后的一個幌子。
他隨即想到,在真正政治家的眼中,親生兒女莫不是隨時可以拋棄的砝碼。武則天便曾親手掐死了自己的女兒,賜死了自己的兒子。以婆婆武則天為目標的韋皇后怎能不懂此中之道。所以,韋皇后的許多陰謀也就繞過了這個頭腦簡單的女兒。而韋皇后之所以指使人上書要立安樂公主為皇太女,不過是以女兒這個幌子做一次試探,如果人們認可了皇太女,那麼以後她以女皇之位登基便會順暢許多。
於是,袁昇暗自鬆了一口氣。果然如自己推斷的那樣,裹兒只是個心思單純的女孩家。只是她被自己的母后蠱惑了,便如自己當初被人下了魘咒,只是自己已及時醒來,而她,不知何時才能醒過來。
“知道這次面聖,父皇會問甚麼吧?”安樂湊得更近了些,“沒錯,就是我那堂弟李三郎,聽說他失蹤了……朝野風傳,李隆基常和‘登雲觀海’那兩個青年詩人詩酒唱和,後來,訊息便傳得越來越不堪。先是說爭奪個花海名姝玉鬟兒,再後來又有傳說,這兩個詩人都是美男子,那玉鬟兒不過是個幌子,實則李隆基是對那兩個美男子詩人由愛生恨,恨其不得,因而殺之。”
“這……這怎麼可能?”袁昇對大唐長安臣民百姓們的造謠能力生出了一種膜拜之情。
“我是熟悉我這個三弟的,照理說不應該如此。”安樂也哧哧地笑起來,說到這種事,她笑得更像個孩子,“不過也難說啊,我三弟倜儻風流也是很有名的。反正這兩天,朝臣們已開始抨擊有斷袖之癖的李隆基,但矛頭卻直指我的王叔相王李旦。”
袁昇在心底深深一嘆。相王李旦雖然近年來韜光養晦,但他終究是朝臣中李家黨的核心,韋皇后始終想要扳倒相王,看來她終於要動手了。
“那麼,萬歲緊急召見金吾衛、刑部和御史臺,一定不僅僅是為了要破解碧雲樓奇案吧?”
“算你聰明,”安樂輕輕一拍他的手掌,“想那碧雲樓的案子傳得神乎其神,但死兩個詩人,在父皇眼中又算得了甚麼!父皇在意的,還是我那王叔相王,自然也就在意李三郎的安危和下落。”
聽她將兩個詩人之死說得輕描淡寫,袁昇的心不由一沉,也許在皇室貴胄眼中,哪怕是名動京師的詩壇新秀,也不過是螻蟻一般罷了。
“這對於你是個機會,袁昇,你一定要搶先找到李三郎!”安樂向他深深凝望,“這是大唐辟邪司的頭一戰,定要旗開得勝。我相信你,一定能成!”
望著那雙灼灼的美目,袁昇的雙眸也不由一亮。不管怎樣,看到她這樣熱忱期盼的眼神,他還是覺得心中蕩起一股暖流。
“哎喲,快到了,”安樂公主透過窗帷已看到了不遠處連綿的宮牆,卻驚呼了一聲,“險些忘了件大事。”
袁昇也一驚,想不出這一路上說的難道都不是大事,還有甚麼更大的大事值得她如此大驚小怪。
“這個給你!”安樂從袖內摸出一件物事,塞到袁昇手中。
那東西初看烏沉沉的,卻帶著一股馨香,細看才見是一件木雕,雕的是一個造型誇張的書生,負手望天,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