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說的大事?”袁昇輕輕轉動著那巴掌大的木雕,有些疑惑。
“自然是大事了,朝廷裡的那些事天天遇得見,可你,卻總不來見我。”她的明眸又像個孩子般地閃起來,“這是南海進貢的極品沉香,最緊要的是這雕工,是個西域奇匠,卻雕的是我大唐書生,瞧這傻傻樂起來的樣子,像不像你?”
沉香散出優雅而醇厚的幽香,木雕書生摸在手中,又極是溫潤的感覺。
袁昇不由又有些感動,喃喃道:“這雕工大巧若拙,西域的風格果然與中原迥異,卻又別有氣韻……”
“別囉唆了,你嘮嘮叨叨地念叨甚麼,我問你,像不像你?”她孩子氣地掐了他一把。
他其實覺得那木雕書生不怎麼像自己,這傢伙笑起來的樣子太自得其樂,也許陸衝說得對,自己應該快樂一些,如果自己快樂起來,就是這個樣子吧。
忽然間他心中一動,也許在她心中,自己是很快樂的,自己就應該是這麼一副快樂的樣子。他點點頭:“很像,比我還要呆傻幾分。”
“原來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呆傻呀!可我就喜歡你呆傻的樣子!”她笑得花枝亂顫,身子幾乎要偎在他懷中。
袁昇不由攥緊了手中的木雕書生。嗯,原來這才是她心中的大事。
廂車直馳到皇城太極宮北側的宮門,安樂公主的車伕亮明瞭腰牌,馬車竟轆轆地馳入了氣勢巍峨的玄武門。
當時的大唐京師有太極宮和大明宮兩大內,分別號稱西內、東內。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和高宗李治就習慣於在西內太極宮居住聽政,今上李顯也是如此。
十來年前的武則天大周時期,權力集中於神都洛陽,至今大唐重興,長安又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
而這裡,長安西內太極宮則是世界上集中了最大權力的建築群。
袁昇還是頭一次進得這座聞名天下的西內禁宮。從面積上看,太極宮幾乎相當於後世北京明清故宮的三倍,委實恢宏浩大。
從玄武門入皇宮就不必經過太極殿、兩儀殿等朝會聽政大殿,而是直接進入了內苑後廷,迎面便可見號稱“四大海池”的浩渺湖波。過了相思殿,安樂公主在凝陰閣前下了車,帶著袁昇一直到了凝陰閣前。
長安的夏天酷熱難耐,天子閒時便會來被海池環繞的凝陰閣避暑。
雖然安樂是最受皇帝和韋后寵愛的小女兒,但到底皇家的規矩大,更因這次是萬歲齊召刑部、金吾衛等三路破案的能臣干將,所以她還是不能直接將袁昇帶入殿內。
於是安樂公主只得留給袁昇一道依依不捨的眼神,自己先進了殿內。
袁昇則留在外面的廊間侯旨聽宣。凝陰閣的位置得天獨厚,從廊間可以望見北海、西海、南海三池的湖光山色。袁昇站在廊內,頓覺涼風習習。廊間已有人在那兒等候聽宣了,正是金吾衛大將軍韋昀和刑部侍郎周方行等人。過不多時,掌管御史臺的左御史大夫張烈帶著神捕莫神機也急匆匆趕來。
依大唐當時的官制,御史臺設巡街使,負責坊內治安,更設有臺獄,可直接拘捕大夫以下官員入獄,並有審訊、判決等權。這御史臺也分為左右,其中左御使臺專門監察在京百司和軍旅之官,所以這次是左御史大夫張烈親自帶著得力干將莫神機趕來。
那邊刑部方面,則只召見了專司糾察案件的刑部侍郎周方行。因為這次是天子在內苑便殿私下的問詢,所以各官員都帶了親信干將,周方行所帶的人足有六位。據說這六人雖無莫神機那樣的神通,但探案各有所長,合稱“刑部六衛”。
三方人馬中,最輕鬆的就是金吾衛大將軍韋昀了。此人乃是韋皇后的遠親,本就沒甚麼大本事,只靠著投胎的運氣好,做了這份高位。韋后將其安插在此,只是希望他能如一隻看門狗般地把持住金吾衛的這份重要力量,本就不指望他來破解甚麼重任難事。重任難事自是交給下面的人來辦,比如袁懷玉,還有他的兒子袁昇。
所以韋昀看到下屬袁家父子趕來行禮,便很隨和地打了招呼,更拍了拍袁昇的肩頭,說了幾句慰勉之言,然後就一身輕鬆地跟張烈聊天去了。
上司張烈被韋大將軍拉走,神捕莫神機也得了閒,一眼便瞭見袁昇,頓覺氣不打一處來,哧哧冷笑道:“哎喲,這不是袁將軍嗎?袁將軍年少英俊,得公主垂青,前途無量啊,怎的沒有跟公主殿下一起覲見?”
袁昇聽他將“年少英俊”這四字咬得極響,不由得微微蹙眉,卻實在懶得搭理這傢伙。
那邊刑部侍郎周方行和他手下的刑部六衛則是親眼看見袁昇是被當朝最受寵的美豔公主帶來的,均是又羨又妒。
聽了莫神機的話,刑部六衛為首的“聽風衛”蘇木也拱手笑道:“莫神捕若是不說,我等還真不知道,這位便是近日來名動京師的袁昇將軍。久聞大名,果然一表人才,丰神如玉。”
老大既然開口,六衛中人便紛紛出言。這些人都是京師斷案緝兇的能臣,彼此間本就相互較勁得厲害,忽然間看到袁昇這樣一個一日千里升遷的另類,自然由妒生恨,捉到這機會便群起攻之,拼力冷嘲熱諷。
但他們隨即很沮喪地發現,對面的袁昇居然毫不著惱,不但不著惱,甚至也不羞愧、不沮喪。這位丰神俊朗的小袁將軍始終是那麼一副很淡然很隨意的樣子,像是進了幻戲社,在聽高手講故事。
老二“辨機衛”離明瀟暗自惱恨,此時故作不解,道:“這辟邪司可是一個萬分奇怪的衙司,小弟對此一無所知。大哥,你知道這衙司是管甚麼的嗎?”
老大“聽風衛”蘇木茫然搖頭:“聽這名字,應該是捉鬼的吧!”
眾人齊齊大笑,連站在遠處的張烈和周方行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紛亂的笑聲中,忽聽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誰說辟邪司是捉鬼的了?”
是個女子的聲音,卻非常中性,帶著幾分陰沉,隨隨便便的幾個字,便帶著極大的威懾力。莫神機和刑部六衛等人先前專心譏諷袁昇,沒有留神身後,扭身看時,見這貴婦滿頭珠翠,氣態雍容,鳳目含威,正是太平公主到了。
莫神機等一凜,急忙過來施禮。
太平公主冷冷道:“辟邪司闢的是奸邪,捉的也是奸邪!小袁將軍年紀雖輕,但在破解惡鬼破壁案和神燈案中明察秋毫,足見智勇幹練。辟邪司的存在,只會讓奸邪膽寒,各位如此冷嘲熱諷,莫非也是心存奸邪?”
這是大唐最有權勢的公主。雖然她未必如安樂公主那樣在皇帝面前一言九鼎,但運籌歲久,籠絡了大批能臣,其力量更為可怕。所以太平公主一開口,廊間群臣立刻噤聲。
莫神機等人更是除了諾諾稱是的點頭施禮,再不敢說別的。而在莫神機等人的心中,都大感驚奇。這真是極其罕見的情況,一個被安樂公主青睞的傢伙,居然還能得到太平公主的力挺。
這時候最得意的人就是一直縮在太平公主身後的袁懷玉了,暗想,這個兒子真是光宗耀祖了,不但能跟安樂公主同車來面聖,更能讓太平公主出面來打嘴仗。
只有袁昇在向太平恭敬施禮之餘,心中有些震驚,這個太平公主果然如傳聞一般,老辣睿智,城府深廣。這淡淡的幾句話間,甚至沒有向自己看上一眼,卻已極巧妙地將自己籠絡了過來。
士為知己者死,聽了太平公主簡練而到位的幾句讚語,袁昇的心中也險些生出這樣的熱忱來。如果不是安樂公主在他心中無可替代的地位,他很可能就此投入太平門下。
一抬眼間,袁昇無意中看到了刑部侍郎周方行的臉孔。那張圓滑的瘦臉上此時的表情很古怪,不是驚訝,不是羨慕,不是憋悶,而是——疑惑,深深的疑惑。
這個官場老滑頭為何會生出這樣怪異的表情?袁昇一凜之際,又見周方行臉上的疑惑已變成了恍然和欽佩。
一個奇怪的念頭霎時鑽入了他心底:周方行本就是太平一脈的死黨,今日廊間這一幕,很可能是太平早就安排好的。她事先已示意了周方行,於是才有周方行手下的刑部六衛對自己群起而攻。但接下來太平公主的出言呵斥,顯然完全出乎周方行等人的意料,所以才讓刑部侍郎一臉錯愕。
太平公主的真意,其實是想給自己這個官場新人一個狠厲的下馬威,再親自出馬籠絡自己。
官場之道,果然淵深似海呀,而太平公主的御下之道,更是高人一等。
這時內侍趕來宣召,眾人都隨著太平公主一起繞廊而過,入凝陰閣覲見。
一進凝陰閣,袁昇更覺遍體涼爽,只見大殿四角竟垂下了數道水簾,水光漣漣,飛珠濺玉,送來陣陣清寒。
原來這凝陰閣不僅依水而建,而且還是當時世界上唯一配有天然迴圈制冷裝置的殿宇,殿中裝有巨大輪扇機械,將北海引來的湖水送至屋頂,再沿簷直落,形成降溫水幕。
這算是一個比較輕鬆的覲見場合,但當朝天子李顯卻一點也不輕鬆。他揹著手,有些焦躁地在殿內踱著步,乾瘦的臉上爬滿了愁容。才數月不見,袁昇發現,天子距離上次大玄元觀祈福盛會的時候,又蒼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