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衝牛眼圓睜,恨道:“這簡直是喪心病狂,真乃卑鄙無恥下三爛……哎喲,百變易容?”
院內驟然一靜。
袁昇等人都想到了天下第三殺!
大唐刺殺史上從未失手的天下第三殺,沒有人知道他甚麼模樣,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據說他可以易容成你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可是,如果傀儡魔真的是天下第三殺煉製的,那麼,那白霧環繞的鬼物難道就是第三殺的真身?再想下去,便愈發恐怖起來,為何李隆基會成為碧雲樓詭殺案的最大嫌疑者,為何李隆基又會突然失蹤……
陸衝當先搖頭:“不可能呀,那關臨海為何會在壺門案裡面寫下李隆基的名字?”
如此推測下來,更是波詭雲奇,讓人難以揣度。
袁昇卻仰起頭,沉沉道:“回去,即刻再審玉鬟兒!”
玉鬟兒是碧雲樓詭殺案的第一證人,同時,也有多種洗不脫的嫌疑,事發後便一直被軟禁在金吾衛。袁懷玉曾提審過兩次,奈何這位小美人受的驚嚇也不輕,幾乎問不出甚麼來。
當袁昇將外圍的各般線索匯聚之後,當然要再次提審這位花海名姝。
一行人黯然回到金吾衛,剛行走到衙門後院角門口,便見袁懷玉正笑吟吟地送一人出門。金吾衛的衙門是前衙後廳的格局,除了前面的衙門,後院則是會客的廳堂,尋常貴客進出也由後院行走。
被袁懷玉恭送的那人卻是一臉氣哼哼的神色,邊行邊道:“老袁將軍,總而言之,這位玉鬟兒,我御史臺必得帶走,你們金吾衛是拖延不了幾日的。”
這人聲音低沉,卻中氣十足。
袁懷玉仍是一如既往地打著哈哈:“咱們早說過了。案子是我金吾衛最先發現的,人是我金吾衛最先帶來的。此案未有定論,重大嫌犯怎能給你莫神捕帶走?”
莫神捕,那話聲低沉之人竟是京師大名鼎鼎的神捕莫神機?袁昇、陸衝三人不由對視一眼,心頭均是一緊。凝神看時,卻見莫神機四十餘歲年紀,方臉劍眉,雙肩極闊,略顯三角形的眸間含著一抹冷幽幽的光華。身材雖不高,束著革帶的腰板卻挺得筆直,一身軍人裝束的短胯袍極是鮮亮。
只聽莫神機又冷笑道:“案在街衢,歸你金吾衛,案在坊間,歸我御史臺巡街使。只不過莫某被另一件大案延誤了時日,被你金吾衛搶了先而已。”
“對不住,玉鬟兒絕不能交給你御史臺,我辟邪司已經決定接手此案。”袁昇說著,大步迎上。
“辟邪司?看來這位便是辟邪司的小袁將軍了!”莫神機冷笑起來,“恕某家學淺,辟邪,邪在何處,何處須闢?金吾衛裝模作樣地辦起了一家辟邪司,實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聽他稱呼自己“小袁將軍”時,袁昇禮貌地拱手作禮,但聽完他最後一句話,袁昇也溫和一笑:“辟邪司開衙,是相王爺、太平公主和安樂公主聯手倡議舉薦,又由聖上欽下的御旨。你這天下最大的笑話,不知是說誰呢?是說相王爺、太平公主,還是安樂公主?又或是,鋒芒直指萬歲?”
莫神機一凜。他精於辦案緝兇,但總吃虧在言辭過直,每每逞了口舌之快,卻得罪了權貴上司。這時一句話間便被袁昇揪住了話頭,知道自己才是無意間“鬧了天大的笑話”,忙道:“住口,胡說,你……你這簡直是斷章取義。”
“還是兄臺胸中無學,見識淺顯吧。”袁昇慢悠悠地截斷他的話,“聽說過‘扶正祛邪’這詞嗎,所謂扶正即是辟邪,辟邪亦即扶正,這天下朗朗乾坤,正靠我輩全力維繫,才使得正氣浩然。你卻偏要琢磨甚麼妖異,是你莫神捕想多了吧?”
原來大唐金吾衛新建辟邪司,也早想到會有酸腐儒生胡亂議論,所以仍將其職能定位於街衢治安、平亂,作為首腦的袁昇也早就想好了一套說辭。只是他到底生性平和,話雖針鋒相對,說起來卻依舊四平八穩。
莫神機神色一僵,一時哪想得出甚麼辯駁之詞。這時忽聞馬蹄鑾鈴疾響,一輛廂車急速馳來。
章節四
面聖
大唐時節還沒有乘轎習俗,貴人出行多以牛拉的廂車為主,似這種四馬並駕的華貴廂車實在罕見。不說那裝飾奢靡的廂壁,只看那四匹馬全是頸長額寬、腿勁臀圓的神駿名駒,便已顯得驚世駭俗了。
轉眼間馬車便在後院角門前停住,四匹馬原本奔行急速,這般說停就停,顯見那馭手馭術不凡。
眾人正被那馬車之豪奢震驚的當口,車簾一掀,一個白胖中年慢條斯理地鑽了出來,甩著字正腔圓的長安官話道:“老莫呀,大熱的天,老遠就聽到你嚷嚷,這又是跟誰在鬥氣呀?”
莫神機一看那人形貌,登時一驚,急忙施禮:“原來是華總管,您老竟來了。”他知道這位滿臉溫和笑容的白胖子正是太平公主府內的第一總管華仙客,此人包攬公主府內諸般緊要事宜,實為太平公主的第一親信。
聽得“華總管”三字,袁昇等人也是一凜,心下均想,怪不得這馬車如此豪奢,只是這位太平公主的親信來此作甚?
華總管卻再不搭理莫神機,只向袁懷玉微微點頭,喚了聲“老袁將軍”,便向袁昇上下打量幾眼,微笑拱手道:“這位莫不是袁昇袁將軍?”
太平公主府的第一紅人,面對京師神捕和金吾衛四品大員都懶得搭理,卻向袁昇一個後生恭敬問候,實在出人意料。袁懷玉這官場老混子倒不覺怎樣,畢竟袁昇還是他的兒子,那邊莫神機的臉色已微微僵硬。
“正是在下。”袁昇也正色還禮。
“那我老華倒真是趕巧了,敝上太平公主有請。車已備好。是聖上召見金吾衛辟邪司,公主殿下要帶著袁將軍一同覲見。”
眾人都是一愣。辟邪司開衙數日,不聲不響,想不到今日太平公主居然遣親信總管來相請袁昇,更要帶著袁昇一起面聖。這實在是萬分罕見的舉動。
想到太平公主在朝局中的超級影響力,莫神機心中不由得騰起一陣妒火。
華總管這時才瞟了神捕一眼,微笑道:“老莫,你也別愣著,聖上這會子緊急召見金吾衛、刑部和御史臺。估計御史臺張大人馬上就要派人來尋你了。預備好了,趕緊進宮吧。”
莫神機神色略緩,但想到同在京師治安機構,自己這名聲遠震的京師第一神捕在太平公主眼中,似乎遠不及後生小子袁昇,不由得頗為鬱悶。
“老袁將軍,你也請一同登車吧。”華總管很客氣地向袁懷玉點著頭,但神色明顯不如面對袁昇時那般恭謹。
“多謝,多謝。”袁懷玉不敢怠慢,又客氣地還禮。
父子二人正要登車,忽聞蹄聲響亮,一輛豪奢廂車迎面奔來。看那車廂竟比太平公主府的廂車還大,駕轅的四匹馬不僅毛髮飄逸、神駿異常,更難得的是四匹白龍馬,通體雪白,一絲雜毛也沒有。
“袁將軍且慢登車。”白馬廂車還沒停穩,車上已飄來一道清脆的聲音。
四匹白馬潑剌剌地停住,一個綠衣女郎手拽長裙匆匆而下。這女郎容顏俏麗,二十歲上下,雖然年歲不大,臉上卻掛著一股高傲冷峻的貴氣,對眼前的四品大員、京師名捕,瞧也不瞧一眼。
袁昇倒認得這女子,知道是安樂公主身前的親信侍女雪雁。他出入安樂公主府時常見她隨侍在安樂左右,實為公主的第一親信。
“雪雁姑娘,不知有何事來得這般急?”袁昇與她極熟,便不再客套。
“不急成嗎?慢了半步就要耽擱了公主殿下的大事。”雪雁笑吟吟瞟他一眼,才朗聲道,“敝上安樂公主請袁將軍登車,一同面聖。”
莫神機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心底已經脫離了妒忌和羨慕,只剩下憤怒,還有好奇。這小子到底是甚麼來頭,竟得兩大公主相請?
華總管忙踏上一步,道:“不可,雪雁姑娘,凡事要有個先來後到吧,明明是我的車先到的,人也是我先約好的。”
這時最急的人正是袁懷玉,暗叫不知自己祖墳上哪裡冒了青煙,居然有兩位重權在握的公主都要請袁昇一起進宮。這兩輛馬車,顯然是兩條路。但兩輛馬車背後的人,誰也得罪不起呀。
袁老將軍的額頭已滿是冷汗,甚至寄希望於精通道術的兒子來個身外化身,再變出來個袁昇來分別登車,誰也不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