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刻,陸衝便覺出了一股可怕的劍氣凌空射來。陸衝的右掌驟然握緊了神劍,左袖中的玄兵術也提到了十成。
“有刺客,保護王爺!”陸衝大聲怒喝的同時,便聽啪的一聲勁響,窗邊的車壁就破了一處小洞。
因為車轅驟然扯斷,王爺端坐的車廂傾斜,車窗外的王府僕役們早已忙作一團。陸衝探頭望去,卻見車前竟再無別的異狀,原以為的刀光劍影、刺客連綿的場面完全沒有。
“在那裡!追上那個人!”
陸衝劍意外放,仍是準確地鎖住了街角處一個踉蹌的人影。
幾個王府護衛急忙提氣追去,那人影已在拐角處一閃而逝。
片刻後,護衛們提著一個人趕了過來。陸衝看那被抓之人的衣飾,認得正是被自己的劍意鎖住的那人。
“居然是老鰥張!”已有府內僕役看到了那人的形貌,不由驚撥出聲。
老鰥張是王府內的幾個馬伕之一,是個性子古怪的老鰥夫,但幹活還算勤勉,伺候馬尤其是把好手。
“正是老鰥張,可這老東西不知怎的,適才瘋了一般地跑!”那兩個護衛將軟綿綿的老鰥張扔到了地上,“這會兒被我們揪住後,竟似死了一般。”
陸衝忙趕過去探驗鼻息,不由驚道:“讓你們的烏鴉嘴說中了,這傢伙果然死了。”
立時便有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老鰥張一輩子老實巴交,怎的會是刺客啊?”“胡說,這老東西若非心裡面有鬼,又怎會瘋了一般地跑?”
陸衝則將手扯開了老鰥張的前胸衣襟,瞥了兩眼,不由心內一寒。老鰥張只在胸前有一處極不顯眼的暗痕,甚至他的胸骨處都沒甚麼傷勢。但陸衝仍能從那道暗痕處感受到一抹若有若無的劍意。老鰥張應該是剛剛被人殺死的。
經這一鬧,李旦又犯了頭疼惡疾,被眾侍衛急急送回了府內。
這些日子朝局極不太平。相王雖不似權相宗楚客那般廣攬仙道異士,但也暗地裡蒐羅了不少高手。王府內護衛森嚴,李旦一入王府,便是宗師級的大高手,也難以進府行刺。
“那麼,射中車壁的東西是甚麼?”靜靜聽罷陸衝的詳述,袁昇才緩緩發問。
“一截桃木枝!”陸衝一字字道。
“相王爺乘坐的馬車雖然貌不驚人,卻是當年由陸地神仙袁天罡親自設定的,四面車壁都設定了強大的符陣,幾乎可以抵禦世間所有的飛劍、暗器等兵刃和道術襲擊,但卻險些被一根桃木枝射穿。”
袁昇立時想到了李隆基所說的“天邪策”,也不由一凜:“看來那些人當真對相王動手了!”
“相王府對此極為重視,立即報知了御史臺。御史臺中號稱‘京師第一名捕’的莫神機不敢怠慢,親自趕了過去探查。”
“莫神機!”聽到這裡,袁昇終於苦笑一聲,“怪不得碧雲樓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也沒見他露面,原來他一直被拴在相王府。”
莫神機,年方四旬,在長安名氣極大,任御史臺巡街使多年,被尊為京師第一名捕,號稱“人鬼皆愁,莫測神機”。此人不但精於探案,更師從宣機國師修習過道術,自身修為驚人,擅長追蹤神行術和一手捆仙索的擒撲奇術。
袁昇注意到此人,還是因他歷來有“鴻門第一人”之稱,而莫神機則被稱為“宣門方外第一人”。雖然掛上了“方外”二字以標明俗家身份,但到底也是宣機門內的俗家第一弟子,所以袁昇也不由得對這位宣機的得意門徒頗為在意。
更因在當時的唐中宗年代,京兆尹、金吾衛和御史臺尚未形成三權分立的治安定式,只有金吾衛完全負責街道間的各類治安,這便不可避免地與同樣負責坊間巡查的御史臺巡使接觸。而同金吾衛事無鉅細的治安一把抓相比,御史臺作為最高監察機構,更偏重於針對官吏犯罪的治理。
如此,宣機國師的俗家第一弟子是御史臺頭牌名捕,而他袁昇,先鴻罡國師座下第一名徒再入主金吾衛新開的辟邪司,兩大國師之間的爭鬥顯然已經轉到了下一代身上。
哪怕他袁昇和莫神機不在意,但京師裡千千萬萬雙好事者的眼睛可都看著呢。
提起莫神機,陸衝的臉色明顯陰沉了許多,呸了一聲:“這賊廝,著實可惡,這一日工夫,裝模作樣的一番探查之後,居然宣佈,這不是刺殺,只是那老鰥張失心瘋了般地偶然為之!真他孃的卑鄙無恥下三爛!”
“那就有趣了!”袁昇隨口“噢”了一聲,“莫神機若這樣說,只能是別有用心。這件事若真是刺殺,那麼,最奇妙之處,還在於其精密的算計,比如那輛造價不菲的廂車忽然折斷了車轅……”
“果然讓你說中了!”陸衝重重一頓足,“這輛車上有陸地神仙袁天罡親自佈置的符陣,便是天下第一刺客紀空空來此,只怕也不易得手。但那車轅一斷,馬車劇烈震盪之下,符陣也會暫時效力大減……那正是刺殺的大好時機。事後我細細查過了,那車轅果然被人做過手腳,斷口處有細密的切痕。”
“你認為,誰最有可能做此手腳?”
陸衝嘆了口氣:“目下看來,還是老鰥張嫌疑最大。這老頭子伺候馬是一把好手,故而有這樣的機會。可偏偏這傢伙死了,而且仵作驗了屍,確是剛死不久。莫神機那廝也正因如此,才宣佈那不是刺殺,而只是偶然!他孃的偶然!難道我的劍心鎖定,居然出了差錯?”
“不,你沒有出錯。這就是個百戲戲法而已,如果是黛綺,就能輕易地辦到。其實應該有兩個老鰥張!”提起了那波斯美女,袁昇忽然有些惆悵。
“兩個?”陸衝眸中閃出一抹異色,“你是說,刺客易容成了其中一個老鰥張?”
“不錯,你劍心鎖定之人就是刺客易容的老鰥張。他先扮作老鰥張的模樣,在車軸斷裂時行刺,隨即飄然退走。你們看到了老鰥張的背影自然去追。但他拐入了街角後,早已由他的同伴將真正的老鰥張放在了那裡。刺客老鰥張衝入街角後用一道難以察覺的暗勁殺死了真正的老鰥張。王府侍衛趕來後,不過是揪住了即將氣絕的真正老鰥張而已。而那個刺客,很可能在其同伴的掩護下,早已套了新衣衫,藏身於人流中巧妙脫身了……”
“原來如此!”陸衝恍然,隨即又道,“你這推斷還有個漏洞。我們事後仔細審查過車邊的侍從僕役,有兩個侍從說,事發前他們注意到了老鰥張。他就在隊伍中,甚至還和他們笑言了幾句。據他們回憶,那老鰥張一切正常啊。”
“跟他們笑言的,應該就是刺客老鰥張!”袁昇的臉色也緊張起來,“此人不但有以假亂真的易容,甚至還能模仿原主的簡單言笑。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相王爺就應是遇到了一個百年難遇的大殺手——天下第三殺!”
“天下第三殺……看來傳言是真的。”陸衝的雙眼立時黯淡下來,“想不到對手為了發動天邪策,真的請出了天下第三殺!”
相傳當今天下有三大刺客,按排名分別是紀空空、妙真兒和天下第三殺。
這三人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極少露面。其中紀空空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刺客,據說此人也出身劍仙門,算是陸衝的師叔,劍法犀利奇絕,常自稱為天下第一劍客,最惱旁人將自己視為第一刺客。
妙真兒似乎是個女子,有人說是個絕色美女,也有人說是個奇醜悍婦,更有人說,妙真兒其實是個神秘組織,實為刺客榜中最神秘之人。
刺客榜中最麻煩的人,其實是這天下第三殺。
沒有人知道此人長得甚麼模樣,只知道是個中年男子。相傳此人每次刺殺都要經過精密籌算計劃,更因其易容術天下無雙,他除了可以假亂真的面孔易容,甚至還會模仿當事人的音容笑貌。
相傳天下第三殺曾經有過四十八次著名的刺殺事件,從無一次失手,甚至連崑崙門宗主包無極都喪命在了他那無孔不入的刺殺下。
所以有人說,如果你不幸成了天下第三殺的暗殺物件,那麼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會是刺客。換句話說,這時候,天下都是你的敵人。
如果真的一切如袁昇推斷的那樣,那麼這個最不幸的人就是相王李旦了。
“我想,莫神機還不至於如此不濟,”袁昇蹙眉沉吟,“他故意對外宣佈這次事件只是意外,或許是一個緩兵之計,暫時讓天下第三殺掉以輕心。嗯,相王千歲怎樣了?”
“相王千歲倒還沉著,這老爺子自言,甚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了,這等小事也不必放在心上。其實老爺子覺得最麻煩的,還是他近來的頭疼惡疾。好在這兩日新請的嶽針王頗有些本事,幾次行針,讓他的頭疼減輕了不少。”
袁昇點點頭,才道:“你最後一次見到臨淄王是甚麼時候?”
“前幾日了吧。他還吩咐我要多去相王府陪陪他老爺子。嗯,算來有三四日沒見了。”
臨淄王李隆基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但相王的兒子卻不住在相王府。相王五子,以長子李成器為首,帶著李隆基等四個弟弟住在隆慶池邊上的五王子府。所以,那日相王出行賞花時只是叫上了剛來府上的陸衝,五個身為郡王的兒子因都在五王子府,並未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