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盡皆無語。誰都明白,如果關臨海臨死前被人塞入了這張壺門案,那麼在斷氣前,他掙扎著寫下的這最後三個字,到底意味著甚麼。
袁懷玉的臉色更為灰暗,沉聲對手下吩咐,道:“去查抄關臨海住處,取其詩書信箋,對驗筆跡。”
兩個手下應命而去。閣內悄寂下來,袁懷玉又將青瑛等人盡數遣走,才對兒子低聲道:“昇兒,李隆基待你不薄,如果這次案件真與他有牽連,你會怎樣?”
袁昇的目光一陣波盪,卻沒有直接回答,沉了沉,卻問:“‘登雲觀海’這兩大詩壇新秀,與臨淄王李隆基到底有何干系呢?”
袁懷玉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知道兒子是個重情好義之人,指望他如自己這正經儒生一樣凡事定要秉公執法,那是不可能的。
“李隆基多才多藝,除了結交意氣相投的軍官武人,便是與各路才俊名士交往,結納鄧子云和關臨海,倒也在情理之中。不過,昨晚他宴請這兩人,還有一重緣由,這兩大名士剛剛被相王府的‘俊逸林’辭退!”
相王府俊逸林!袁昇微一凝眉。他熟悉這個組織。
李隆基的父親相王李旦,也是當今萬歲李顯的親弟弟,在武則天當權時也曾短暫地做過幾天傀儡皇帝,過了一段提心吊膽的日子。神龍政變,李顯成功奪權上位,武則天退位歸唐後,李旦的地位就變得更加尷尬起來。一方面,他也曾鼎力相助李顯奪權,甚至皇帝李顯要封他為皇太弟。另一方面,他到底也是做過皇帝的人,所謂天無二日,難免為各路勢力妒忌。
作為李家黨的一位領袖,李旦與爭強好勝、積極籠絡各方勢力的胞妹太平公主不同,他近年來全力韜光養晦,逍遙於朝局之外。王爺們若要展現無慾無求的逍遙相,最好的辦法便是編書,特別是編輯道書。
於是相王李旦便成立了一家“俊逸林”,籠絡了不少好道崇文的名士,編纂了《玉堂談玄》《悟真仙話》等多套修真談玄的道書。
“登雲觀海”這兩大才子除了詩文,對於玄學亦頗多涉獵,於是被人舉薦入了相王府俊逸林編纂道書。但不知為何,數日前這兩人忽被相王府恭恭敬敬地辭退了,辭退的理由也很平常,同時被辭退的還有三四人,只不過這兩大才子的名氣更大而已。
袁懷玉嘆道:“看來為了維護相王招賢愛才的名聲,再者與這兩人都是舊交,李隆基還是親自出面,宴請了二人,卻沒想到遇到了這等事!”
無慾無求的相王千歲,多才多藝的臨淄郡王,聲名鵲起的兩大詩人!袁昇在心底默默地嘆息了一聲。
“李隆基之後,還有個可疑之人,”袁懷玉繼續分析案情,“便是那位名姝玉鬟兒了。她是醉花樓的新晉頭牌,年方十八,容貌絕豔,更通音律,諸般琵琶笙簫的樂器,更是無所不精。但不知為何,這女子始終不肯吐露臨淄王李隆基的去向,她似乎在極力為李隆基遮掩著甚麼。”
“玉鬟兒……”袁昇眼前閃過那張嬌媚而率真的臉孔,隨即便想到李隆基那雙惶惶的眸子和那句惶惶的話語,“有時候,我很想殺人!”
“哦,我倒忘了,我們將玉鬟兒搜了身。她除了隨身所帶的樂器,便只有一個普通香囊,我們在香囊內發現了這個紙箋。”
袁懷玉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張不大的紙箋遞了過來。
那似乎是從甚麼書冊或是畫卷上剪下的一方箋,上面只有兩行字:
喚出眼,何用苦深藏
縮卻鼻,何畏不聞香
似詩非詩,言辭雖然隨意,但字跡卻極其沉穩認真。
袁昇只瞄了一眼,便沉吟道:“這詞句,似應是在畫上的題字,且筆法沉渾峭拔,威嚴內斂,絕非女子所書。有沒有問過她,這是何物?”
“問過,她只說是鄧子云送她的調笑詞。她順手放入香囊,早忘了是哪日的事了。”
“鄧子云所書,她為何要放入香囊?”袁昇略一思忖,還是將那幅小箋收入懷中。
袁懷玉又將聲音壓到極低:“這件事最麻煩的還在於臨淄郡王,讓你手下的陸衝去打探打探吧。”
“陸衝這小子……”袁昇又暗歎了一口氣。這是自己衙門三人中的第二人,偏偏自己這個做上司的,還不知道他這兩天的去向。
看來辟邪司開衙的第一件要務,就是建立完善的告假制度,今後凡不告而別者定要嚴罰薪俸。
“不過,昇兒,你們辟邪司開衙已有個把月了吧,至今還沒有辦過一件案子?”袁懷玉無奈地瞟了一眼兒子。
其實朝廷早就風傳要開一個辟邪司的衙門,專門應對各種超乎尋常的妖魔案件。袁懷玉原是對此嗤之以鼻的,本就都是怪力亂神,怎的還正經八百地開了個衙司應對?
但沒料到,一番波折之後,辟邪司不但開了,而且落在了金吾衛。吏部那邊還引用條例,說辟邪為靈獸,有鎮宅驅鬼避邪等特性,而金吾衛全面負責抓捕處決罪犯、巡視京城街道、監察百官及京師百姓等要務,正為大唐辟邪之司。聽說朝廷接下來要制定諸衛大將軍、中軍郎將的袍紋,甚至要將金吾衛確定為辟邪紋呢。
更讓袁懷玉尷尬的是,最終荷擔辟邪司衙司之人竟是自己的寶貝兒子袁昇。父子同在金吾衛任職,我大唐的任官迴避條例怎麼辦?
吏部則振振有詞,按大唐官制,雖有親屬迴避之條,但若在同一衙司而無統屬關係的,即便是父子兄弟也無須迴避。辟邪司只是短期衙門,況且只是掛入金吾衛,實則有獨立辦案大權,無須受你一個金吾衛右金吾翊府中郎將的節制。
果不其然,沒幾天,袁昇的官職下來了,正四品下的中郎將,幾乎與他老爺子袁懷玉平起平坐。
據說舉薦袁昇的人身份驚人,竟是相王府最先提名,隨後安樂公主也搶著舉薦,接著是太平公主也不甘人後地附和舉薦。由安樂公主和太平公主這兩大對頭聯袂舉薦,這自神龍元年以後,還是極罕見的情形。而金吾衛中郎將,那就是將軍銜了,雖然是正四品下,那也是實打實的朝廷武將。
袁懷玉既替兒子歡喜,更替兒子擔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於是總叮囑他,做官的要訣就是不能太過冒尖,凡事總要小心為妙。
“你給我記住,這件碧雲樓大案雖然算得上一件妖案,但你們辟邪司萬不可捲入其中。”
袁懷玉迅速展現出了一個老官吏的素質:“咱們金吾衛最多隻是負責街衢諸案,此案發生於酒樓之內,金吾衛只是聞得鬧聲後及時趕到而已。正經辦案的,還是交給御史臺吧。”
“父親,只怕那樣不好,”袁昇卻搖了搖頭,“臨淄王深陷其中,兒子不能見死不救!”
袁懷玉盯著兒子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眸子,心中有些發沉,只得嘆口氣道:“那也要聽朝廷的分派。嗯,奇怪,若在往常,御史臺的莫神捕早該聞著味趕來了,怎的這回一直沒有露面?”
章節二
詭異刺殺
袁昇回到辟邪司,就見到了讓他望眼欲穿的陸衝。
“出大事了!”陸衝一臉焦色,劈面便道,“相王遇刺!”
袁昇的心怦然一震,瞬間便想到了李隆基所說的那三管齊下的“天邪”奇局,沒想到這麼快就下手了,忙道:“到底怎樣,相王無恙嗎,甚麼時候的事?”
“昨日午後!”陸衝的臉孔愈發緊了起來,“這事驚動了御史臺,連神捕莫神機都出馬了。”
原來相王李旦已過了知天命之年,近年來擺出了一副安養天年的架勢,除了編纂道書,琴棋書畫,就是玩賞名花,特別喜歡目下最流行的牡丹。
陸衝雖然性子粗豪,但當年剛上山學藝時,曾奉師命耕耘苗圃,親手侍奉過師尊後園的幾株牡丹,也正因為精通此道,便被相王爺引為“花友”,不時被召到府上交流花道。
聽說不知為何,近些日子相王爺的身體一直不大好,常犯頭暈惡疾,請京師各路神醫和宮廷太醫趕來調治,卻無甚療效。
就在昨天,相王爺好歹有了些精神,便拉上了陸衝,要去西明寺看看剛引進的異種牡丹。相王李旦性子隨和,不在意甚麼尊卑之序,便拉著陸衝坐入車內,一路上好多聊聊牡丹花經。
可精緻華美的雙轅廂車剛剛馳出府門,忽聽轟隆一聲,車廂的車轅便驟然折斷。端坐車上的李旦一個震盪,險些跌倒。好在陸衝坐在身邊,及時伸手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