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了!”袁昇沉沉地嘆息一聲,“真是湊巧啊,看來是同一天,這邊相王遇刺,那邊臨淄王則牽連了天大的麻煩!”
待聽得袁昇將碧雲樓的詭異案件簡述一遍後,陸衝不由身子發冷:“如此說來,那登雲觀海兩個狗屁詩人被殺,臨淄王反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不可能,這……這定是栽贓陷害!”
“無論是臨淄王,還是相王,在朝中都有不少政敵,特別是韋后黨一方,視之如眼中釘。相王遇刺,只被莫神捕認定為偶然事件,而碧雲樓一案,臨淄王卻成了最大的嫌疑人。這件事,只怕我金吾衛也捂不了多久,韋后黨很快就會對此大做文章。”
“我現在就去五王子府,尋臨淄王!”陸衝也知形勢緊急,大步走出屋。
“午後未時三刻,咱們在相王府門前見面。”袁昇在他身後叮囑了一句。
陸衝遙遙地應了一聲,早已不見了蹤影。
袁昇沉默下來,望著窗沿上那盆詭異的花卉發呆。
那其實不是花,而是一團蛛絲樣的怪物,這正是袁昇從碧雲樓中採集回來的傀儡蠱。這東西也當真古怪,被採集入花盆後,便瘋長不休,很快形成了一盆造型誇張的蛛絲盆景。
袁昇又輕輕地捻了一小撮,在指尖搓弄著,只覺得那種黏膩感終於減輕了些。這種蛛絲雖然很細,卻非常堅韌,怪不得能將身材豐滿的玉鬟兒吊在半空。
“他來了,你怎的不見他?”袁昇似乎在對那盆蛛絲說話。
“這兩日心情不好,懶得見他,不成嗎?”青瑛的聲音開始是從後院傳出,說完這句話便走到了廳中。
“呃,這個……隨你們吧,不過你們可是同僚。”袁昇笑了笑,頗覺無奈,急忙轉移了話題,“我忽然想到,臨淄王李隆基在酒樓上憑空失蹤,會不會是用了你們那種隱身符?”
“應該不會。”青瑛莞爾一笑。說到了術法分析的話題上,女郎立時回覆了往日的明媚爽朗,“你知道嗎,天下隱身道術只有三家,其中兩家失傳已久,只有蜀中羅真人一脈尚且存些皮毛,就是我去盜來法訣的那家。但要煉製羅門隱身符需要的法寶極為煩瑣,最緊要的是一種天羅珠,蜀中羅門祖庭的飛仙觀才存有五顆,都被我偷來煉化了。”
“看來蜀中羅門是要恨死你了。”袁昇也不由笑道,“這麼說,你手頭的那幾枚隱身符是天下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即便旁人有了分號也不成,關鍵是這種術法必須是施術者以元氣運轉,自身修為必得有元嬰境界才成。李隆基是個養尊處優的王子,又怎能施展隱身符?”
“那就是了。這麼說,李隆基被人挾持的可能性倒是不大……”
他的話沒有說下去。既然李隆基不會被人挾持,那麼,他的嫌疑就更大了。
“稍後,我要去拜訪相王千歲!”袁昇眉頭蹙得更緊,“還有件要事須得你去辦理,調動一切暗探力量,給我查一查這幾個人在長安各大櫃坊中有多少存項……”
袁昇曾在李隆基的引薦下,見過相王李旦一面。憑著這一面之緣,金吾衛辟邪司首腦袁昇來拜會李旦,倒也沒費多少周折。
在王府大門外,陸衝匆匆趕來,與他匯合。
“果然麻煩許多!”陸衝劈面便道,“去了五王府,府內總管說,這兩日間都沒見到臨淄郡王。算了算時日,正是臨淄王赴那碧雲樓晚宴之後。只是臨淄王性子豪爽,喜結交豪俠,也常常夜不歸宿,更兼臨淄王趕赴碧雲樓又是極隱秘的私家宴飲,五王府雖然很著急,卻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臨淄王到底如何了。”
袁昇抬頭看看日色,沉吟道:“好吧,事不宜遲,我們依舊兵分兩路,我這裡拜訪相王爺,你去尋青瑛,定要將那幾個人的財項來源搞清楚來龍去脈。”
陸衝兩眼一亮:“多謝袁大將軍,這些日子青瑛不知犯了啥病,總是給我白眼。有你這道令,我便可擺出同僚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奉命幽會……啊不,奉命查案去也!”
陸大劍客急匆匆地尋他的歡喜冤家去了。袁昇的眉頭卻越皺越緊。難道臨淄郡王李隆基真的失蹤了?他是被人挾持,還是見出了人命,索性遠走去避避風頭?
正猶豫間,王府大門內走出一人,竟是相王府世子、壽春郡王李成器親自出來相請。這位李隆基的大哥為人頗為灑脫,當日也曾與袁昇見過面。二人都是爽朗之人,加之非常時期,就沒有太多的客套話,一邊穿堂過院,一邊細述近日的諸般異事。
“父王受了些驚嚇,但還安好,只是近日頭疾最麻煩。有一個多月了吧,請遍了御醫和京師名醫,都全無效驗。也只有數日前,經人引薦,請來了有‘針王’之稱的嶽鶴年,才稍見好轉。但也僅是稍稍好轉而已……”
袁昇覷見身旁無人,才低聲道:“那次刺殺,決計不是偶然!”
世子李成器面孔一肅,竟也低聲道:“我們知道!我們甚至知道,那殺手應該會是……天下第三殺!關於此人,我們早已聽到些傳聞了。沒想到這人當真沉得住氣,竟耗了這麼久才動手!”
袁昇一震,相王府的訊息居然也如此靈通,忍不住問道:“知道是誰請來的殺手嗎?”
李成器的眸間掠過一抹陰雲。沉了沉,他才道:“我們也在徹查此事,但這時候還不方便明言。家父之安危牽動天下,非其一人之事,我們不得不全力應對,瞿曇大師已經答允出馬相助。”
“天竺世家……瞿曇大師!”袁昇也不由得雙眸一亮。
瞿曇氏是來自天竺的奇僧,專修天竺的天文、曆法、祈禳、星相等秘術,入唐後變成了世俗化的家族傳承,其世家中代有名家擔任太史令、司天監,主持皇家天文機構太史閣。
本朝最著名的瞿曇大師就是與大算家李淳風齊名的瞿曇達,其家族秘傳的星宿祈禳和陣法奇學,連李淳風都頗為佩服。
沒想到,相王府竟請動了此人。袁昇長出了一口氣:“有此人出手,相王爺應當無恙了吧。”
“情形並不樂觀,因為天下第三殺幾乎無孔不入。”李成器卻搖了搖頭,嘆道,“不過父王說了,這次刺殺也未必全是壞事。至少讓我們知道,天下第三殺真的是無孔不入的存在。可我們相王府,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說話間已轉到了後園,袁昇的心神霎時一空,跟著才見眼前池塘輕輕淺淺,長廊曲曲折折,竹林朦朦朧朧,草木鬱鬱蔥蔥,又覺一抹清涼怡然。
“法陣!”
他頓時明白,先前那心神一空則極為要緊。那是因為這處怡人的花園已被高人設定了法陣,能讓任何一個進入此地的高手心神恍惚。看來若非李成器親自引得自己來此,法陣繼續發動,一定還會有更加厲害的殺招。
“這是由瞿曇大師親自佈置的法陣,”李成器點點頭,淡然道,“我們都等著那刺客呢,相王府的一草一木都在等著他!”
袁昇暗自放下心來,才道:“袁昇此來,其實很想知道隆基兄的下落!”
“是碧雲樓的事情吧?”李成器的臉色灰暗起來,“這是讓我們更加憂心的事,我們當真不知道老三在哪裡!”
說話間已到了王府後園的花圃。
前方有一座精緻的八角沉香涼亭,相王李旦俯臥在涼亭當中的一張檀木胡床上,一個黑髯如墨的老者正躬身給他行針。
李旦的脊背上已插滿了銀針,腦心更插著幾根,他在錦衾間抬起了白髮蕭然的腦袋,向袁昇笑著。
聽得袁昇說明了來意,老爺子劈面便道:“如果我家老三真的殺了人,袁昇,老夫希望你親手將他捆起來,繩之以法!”
接下來,老爺子開始滔滔不絕:“朝廷自有法度!我們這些做王爺的,更要維護這種法度!王法面前,公卿平等嘛,公卿王侯還要帶頭維護法度、遵循法度、執行法度!這樣我大唐才能欣欣向榮,才能迎來新的貞觀之治……”
袁昇的頭有些大,這才想起來這位相王千歲曾做過一段時日的傀儡皇帝,在母后武則天空前的緊張威壓之下,講套話說假話已經習慣了,在武則天被逼退位後雖然朝局氛圍輕鬆了,奈何老爺子說套話已經說上了癮。不管是朝堂之上,還是家宴之際,老爺子興致一起,就會滔滔不絕地給眾人進行一番忠君愛唐的慷慨陳詞。
他硬著頭皮又聽了一大通熱血教育,好不容易尋得老爺子一個講話空隙,正待插言,那邊嶽針王已經行完了針,二十多根銀針,已將最後一根針收了起來。
“舒服一些了!”李旦拍了下腦袋,又打斷了袁昇的話,“不過嶽針王,本王跟你說實話,你的銀針嘛,最見效的是前兩天。這兩日,你行針雖然越來越賣力氣,卻已不那麼見效了。嗯,老夫這可是實話實說啊。人生在世,講真話講實話不容易,不過老夫最不怕的就是講真話,希望你再接再厲,記住,人生難免曲折,遇挫不可退縮!”
嶽針王只得諾諾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