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平日與其大哥壽春郡王李成器等兄弟住在五王子府內,這裡則是他密會心腹、交結豪傑所用的一處私宅。
辟邪司開衙後,李隆基還是頭一次如此鄭重其事地將袁昇請入其私宅來密議。
袁昇也料不到,一見面李隆基便請自己給他診脈,隨後便丟擲瞭如此意外的說法。
“並非僅僅是要害我,”李隆基搖了搖頭,“他們要害的是整個朝局。我們已得了訊息,那些人佈置了一個奇局——天邪策!”
“天邪策?”袁昇心中一悚。這已是第二次聽到這個詭異之詞了,第一次是從陸衝的口中得知。
“一道傾天之局。”李隆基瞟了眼遠處簾櫳內專心調琴的女郎,壓低聲音,“天邪策的真正心局,是對萬歲下手。聽說,最初那道局設定得與大玄元觀祈福盛典頗有關聯,卻被你無意間破去了。但天邪大局已經啟動,這次是要對萬歲、親王和李唐宗室三管齊下了。他們自稱,奇局一發,環環相扣,無往不克,所謂‘天已邪,當易天’!”
“天已邪,當易天!”袁昇喃喃著,彷彿一股冷徹肌骨的寒風突襲,讓他的心底打了一番戰慄,“當日他們設定了魘咒,大玄元觀那一局就已是險之又險了。可知道這‘天邪’,到底要怎樣下手?”
“我們的密探已經死了。”李隆基黯然吁了口長氣,“這個密探被他們拔去,再安插一個,就要耗費很大的功夫。可怕的是,據我們所知,他們在我們身邊也安插了很多密探。”
閣內靜了下來,只有清而密的琴音如秋雨般冷冷地攢射過來。
大唐景龍年間是個多事之秋。皇帝李顯軟弱,朝廷分裂成了多個派系,紛爭不斷。最大的兩派則是韋后黨和李家黨。韋后黨是以韋皇后為首,韋皇后時刻夢想著自己能成為婆婆武則天那樣的偉人,而且她在皇帝李顯面前說一不二,現在的朝廷已將她和皇帝並稱為“二聖”。韋皇后的身邊,除了最受帝后寵愛的安樂公主,還聚攏了以中書令宗楚客為首的大批權臣。
李家黨則是李唐皇族的固有勢力,以在神龍政變中同樣居功至偉的太平公主、相王李旦為首,這些人的權勢不及韋后和宗相,但到底為李唐正統,而且首腦骨幹均為睿智幹練之人,李隆基便是其中的青年翹楚。
這兩派還只是明爭暗鬥,但前一陣袁昇遭遇的魘咒奇案,讓他初次看到了派系紛爭的可怕。而此時李隆基口中的“天邪策”,則將這種紛爭推向了極限。
也正因當日袁昇在魘咒案中驚險無比地挫敗了韋后精心籌劃的一場天大陰謀,讓他無可避免地進入了李家黨的陣營之中,更因李隆基的豪爽知人,這才對其知無不言。
“那個暗探最後傳過來的訊息是,他們要先對父王下手,出手佈局的人,是老宗!”
老宗,就是宗楚客,曾三度出任大唐宰相的奇才,還做過兵部尚書,現今官拜中書令,可謂知兵善謀,極受皇帝李顯與韋皇后器重,是韋后黨中的核心智囊。
袁昇心便一沉:“還有甚麼訊息嗎?”
李隆基默然搖頭:“姑母太平公主正在加緊打探。”
沒有訊息,其實是最壞的訊息。
袁昇垂下頭來,心內尋思的除了這個足以驚破天的“天邪策”,便是李隆基的奇特脈象。略一沉吟,他終於從懷中抽出一隻玉笛,又自案頭取了紙筆,唰唰地寫下了一段譜錄。
“三郎精通音律,這段《清心曲》的笛譜,你自然一看便知。這隻玉笛質地非凡,原是我靈虛門內的一件修心法器,吹之可清淨調心。”
李隆基目露疑惑之色:“袁兄,你是說……”
“三郎目下這三焦失調之症,或許是簡單的心病,或許是極麻煩的那種……可惜我還沒有揣摩透徹。但不管怎樣,閒時以此玉笛吹奏《清心曲》,都可大大裨益身心。”
李隆基點點頭,接過那隻玉質瑩潤的短笛,略一摩挲,不由讚道:“好玉,好笛!”又略略掃了幾眼那曲譜,順口輕吟,便已大致通曉。
這時,簾內那一段琴曲將盡,音聲已是清微淡然,幽幽嫋嫋,繚繞而去。
李隆基不由向那女郎頷首而笑:“鬟兒,好曲。”
那女郎也嫣然一笑示意。
袁昇不由笑道:“三郎好豔福,出入必有美女呀!”
李隆基低聲道:“我的鋒芒太盛,頗遭人忌,便曾有高人言道,讓我韜光養晦。天邪當前,我更成了李唐宗室中首當其衝之人,這樣似乎也算是明哲保身吧。”
他笑了笑,白皙的臉上罕見地泛出一抹紅:“她叫玉鬟兒,是平康坊醉花樓的頭牌美女,我發現……居然有些喜歡上她了。”
他招了招手,簾內的美女翩然起身,款款而來。這確實是個絕美的女郎,較之安樂公主的明豔絕倫、黛綺的嬌豔似火,這女子身上則帶著一種極罕見的柔媚。
聽得袁昇的大名,玉鬟兒又驚又喜,嫣然輕笑道:“原來是聲威遠震的袁將軍呀,求將軍傳我個道術,好讓三郎只喜歡我一個人。”這女子有一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媚豔,沒有任何矯揉造作,而是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彷彿清泉出山般天然而成。
李隆基笑道:“鬟兒,胡說甚麼呢,三郎我本就只喜歡你一個呀。”
“假的,”玉鬟兒似嗔似怨地瞪他一眼,“但我有一天定讓這變成真的,只准你喜歡我一個!”
袁昇知道李隆基交友延請時,為了掩蓋行跡,不得不故作疏狂放蕩,身邊常有絕色名姝相伴,這次請自己過來密議,仍是照常命玉鬟兒撫琴相伴。想到此,他心內忽然一動,李三郎如此謹慎,莫非是因為身邊也被韋后宗相安插了密探?
李隆基見他沉思,只當他修道出身,面對美姬未免不自在,便笑道:“袁兄,你傳的這《清心曲》甚妙,我回去後自會多加修習。哦,稍後我還要去平康坊的碧雲樓赴個小小宴會。袁兄若無要事,不妨一同前去?”
平康坊是長安城內有名的風流之地,青樓輻輳,名妓如雲,袁昇一聽便頭大如鬥,忙拱手告辭。
時令已跨入七月,距中元節不過十多天了。
自古以來,百姓都視七月為“鬼月”,相傳此月地府鬼門洞開,萬鬼都會從冥界返回人間,或找尋供奉,或探視子孫。而“七月半”則被道教稱為“中元節”,又與佛教的“盂蘭盆節”和民間祭祖之俗相雜糅,便成了一個極著名的節日——鬼節。
進入“鬼月”的京師長安,似乎都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氛圍中。袁昇穿梭在有些陰鬱的長安街頭,心內竟隱隱生出些不祥之感。
——有時候,我很想殺人!
他眼前閃現最多的,就是李隆基那雙泛著血絲的憂鬱眸子,那絕對不應該是一雙正常人的眼睛。
果然,第二日便傳來了李隆基出事的訊息。
午後,袁昇被老爺子袁懷玉急匆匆地召進了金吾衛衙門大堂。
“出了大事,”袁懷玉的臉比這天色還要陰沉,他頹然地嘆了口氣,無奈地癱坐在了案頭,“平康坊的碧雲樓出了一件‘閻羅王挑判官’的妖案,最麻煩的是,臨淄郡王李隆基竟被捲了進去,唉,怪力亂神,莫此為甚!”
聽罷了老爹所述的案情,袁昇的心登時一寒。原來李隆基被捲入這件妖案的時間,正是自己離開李隆基的私宅後,他帶著玉鬟兒所赴的那場平康坊小宴。
平康坊東鄰東市,內有十五個進奏院,名士聚集,青樓交織,晝夜繁華,冠絕京師,人稱此坊為“風流藪澤”。袁老爺子口中的“妖案”就發生在平康坊內最著名的三大酒家之一的碧雲樓內。
袁昇帶著青瑛和袁老爺子急急趕赴到碧雲樓,經過一番徹查後,大致弄明白了這件妖案的來龍去脈。
碧雲樓高有三層,最常見的營業地點是底層和二層,至於高高在上的第三層樓,則純是為了湊出壓人一頭的高度而建造的一層精巧的小閣樓。這座小閣樓可容十人以下的小聚,閣樓四面臨窗,可居高遠眺,風景絕佳,反倒成了極受歡迎的“高階雅間”。
出事那天,李隆基早早地就派人包下了這座四面有窗無門、只有一套樓梯可供上下走動的三層小閣樓。
除了他和玉鬟兒,客人只有兩位俊朗的青年詩人鄧子云和關臨海。這兩人是近年來大唐詩壇上的新秀,鄧子云作的《出塞曲九首》傳頌京師,關臨海則以一首《長安懷古》一鳴驚人,因二人交好,便被合稱為“登雲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