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優雅的袁昇走到安樂公主面前時,斜臥軟榻的美豔公主不覺雙眸亮了亮。在他細緻地問診,舒緩地下針和施展布氣催眠之法後,公主竟不自覺地握住了他的手,幽幽地道:“你很好,看到你,就能讓我覺得安心……你不許走,我要你在這裡,一步不離地陪著我……我才睡得安心……”
她那身粉色紗衣上繡著百花爭妍圖,包裹著她起伏婀娜的玲瓏體態,橫臥榻上,便如一朵盛放的絕豔牡丹。
他被她握著手,覺得那柔荑很軟,卻有些冷。那時候,他的心怦怦地要跳出胸膛。
直到那雙明豔絕倫的美眸終於閉上了,長長的睫毛不再顫動,他才抬起頭,便看到了那盞熠熠生輝的寶燈,精緻,奢華,散發著迷人的光暈。
“那盞燈!”
袁昇忽然從沉思中驚醒,喃喃出聲。
陸衝斜睨著他,笑道:“甚麼燈?”
“這場大案已經了斷,但偷盜七寶日月燈的人,卻還沒有抓到。”
陸衝呵呵笑道:“你莫不是喝多了,偷燈的檀豐,早被老子砍得七零八落了。”
“不是他!”袁昇收斂了笑容,“偷燈之人,應該是你!”
“我?”
“其實,當初你之所以被青陽子等人追殺,只是因為你的身份,”袁昇一字字地道,“你,是一個潛入宗楚客相府內的臥底細作!你早就在暗中刺探韋皇后一系,所以你才在荒廟脫險後,又會潛入西雲寺繼續臥底,因為你也一直在追查檀豐的底細。所以,你才能順利助我破案,當場擒住了檀豐。若我猜測不錯,安樂公主丟失的那琉璃寶燈,也必是你做的手腳!”
“你是在詐我嗎?”陸衝輕搖酒盞,依舊在笑,只是笑容有些古怪。
“容我慢慢道來。其一,如你所說,你對戰檀豐捉襟見肘之際,那盞金吾衛遍尋不見的寶燈,忽然在閻羅殿的屋簷下現身,並讓檀豐大驚失色。實際上,那盞燈是你懸掛的,只因那燈本就在你手上。你自身苦修的罡氣南明離火,要想點燃那盞燈也是易如反掌。果然此燈一亮,再加上你的一番恐嚇,立時讓檀豐心神大亂,就此落敗。若非你早就事先算計好如此奇計,那盞燈又怎會如此湊巧地出現在那裡?
“其二,那晚你自龍神荒廟脫險,本該逃離京師,遠遁江湖,但你竟然沒有離開長安,而是留在了西雲寺。更奇怪的是,你這種閒雲野鶴,偏要主動幫我破案。那失而復得的寶燈,讓我對你生了疑心,進而想到你的細作身份。
“其三,由此再回想你的可疑之處,便很容易了。七寶日月燈首次亮相,自然是在萬歲的奪燈宴上。那時候,由七種名貴寶石雕琢而成的寶燈流光溢彩,壯觀華麗,讓人歎為觀止。但極少有人知道,此燈既名‘日月’,實則卻是兩盞,在外面氣勢恢宏的日燈內,還藏著一盞造型奇巧的月燈。萬歲在奪燈宴上並未對此明示,事後安樂公主的芳辰壽宴上,也未做展示,故而天下人都會想當然地以為這寶燈很大。只有極少的人才知道,日燈內還藏有月燈……”
說到這裡,袁昇在心底幽幽地嘆了口氣,是啊,自己進過她的寢室,看到過那盞華麗的寶燈,更曾在燈下觀美人。
他強力凝定心神,繼續道:“那日燈巨大華美,高懸堂內,眾人注目,自然極難偷盜得手,而那月燈只懸於公主寢宮,被盜的,也只是那盞月燈。公主府內寶燈被盜後,因事關重大,很多細節都未公之於眾。可我和你那次閒談起那盞燈時,你口中說從未聽說過此燈,但無意中比畫了一下,居然恰是那月燈的大小。你怎會知道公主府內丟失的是月燈?”
陸衝愣了下,隨即揚眉大笑:“看來跟你在一處,今後須處處小心,只怕你能從我撒尿的姿勢,看出老子有過幾個女人。”
“不錯,老子深入宗楚客那傢伙的府內,本就是臥底去也。”他說著挺直腰板,“也正是有著宗相府貴客高人的身份,所以老子才又輕鬆混進了安樂公主的芳辰壽宴。老子本是想去混個熱鬧,不想卻看到了一個波斯藝人鬼頭鬼腦的。那時候我自然不知這傢伙就是易容成莫迪羅來獻藝的檀豐,只是覺得此人可疑,便跟在他後面看看熱鬧。”
“我親眼看到這傢伙盜走了一套貢品茶具,老子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自是覺得大不過癮,便火上澆油,乾脆潛入公主寢閣,一眼便看出那寶燈價值連城,便順手盜走。直到那日跟你閒談,才知老子順手牽羊的,竟是大名鼎鼎的七寶日月燈。一時欣喜,得意忘形,便比畫了一下,沒想到被你……”
袁昇一字字道:“那麼,陸兄是哪一方的人馬,莫非是……太平公主?”
“太平那潑婦,豈值得我去效命?”陸衝收起了臉上的嬉笑,傲然拱手道,“本就不想瞞你,我主公的名諱……臨淄王,李隆基。”
袁昇也不由得神色一肅。
李隆基的父親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相王李旦,在武則天時期也曾當過幾年傀儡皇帝,當今皇帝登基時甚至想冊封其為皇太弟,被其固辭作罷。李隆基便是相王的三兒子,雖然才二十多歲,卻相傳才幹過人,氣概超凡,最喜結交長安的任俠少年,身邊聚集了一批禁軍的青年軍官。
這位果決剛毅的臨淄王李隆基也極擅縱橫捭闔,借力打力,此時已儼然成為太平公主與韋皇后、安樂公主之外的第三方勢力。
“原來是他!”
袁昇笑起來,反覺一陣如釋重負。與許多長安的有志青年一樣,他也對純正李唐血統的李隆基頗多好感。
“就知道你也會服氣臨淄王!”陸衝又端起了酒杯,忽又放下,壓低了聲音,“袁兄,你我出生入死,我對你也不想相瞞,當日我奉臨淄王之命潛入宗相府,實是要刺探一件名為‘天邪策’的天大機密。”
“天邪策……那是甚麼?”
“沒有打聽出來!”陸衝的目光一片肅殺,“只知那是宗楚客和韋皇后等人策劃的一場天大陰謀。最初的訊息,天邪策是一份名錄,上面寫滿了要被韋后清除的李唐忠良。後來又有密訊傳出,天邪策實為一套韋后篡位奪權的詳細秘要……可惜我陸大劍客臥底宗相府,終究還是毫無所得。唉,總之,都是妖孽呀!”
他端起酒一飲而盡,道:“我聽臨淄王說,正因近日京師妖孽頻出,朝廷要設一個辟邪司,卻苦於找不到人帶領此衙司呢。你是玄元觀主,正是不二人選。對了,昨日你可是對那老胡僧親口說過的,你要出山擔此重任,可不能食言呀!”
袁昇卻閉上了眼,心內閃過那晚安樂公主橫臥錦榻時,對自己幽幽的夢囈:“我總是夢見一條玉石鋪就的路,我坐在一輛七寶鑲嵌的馬車上,踏著玉石路飛奔,可是啊,那條路是向下傾斜的,前面是深淵,而馬車,根本停不下……”
他忽然生出一念:“其實師尊說得沒錯,世間人,又有幾個不是活在夢中呢?安樂公主,大唐最美麗最有權勢的女郎,也依舊是個一直活在夢中的可憐人。或許,只有我能滅除她心中的惡鬼,讓那輛馬車停下來!”
“大唐辟邪司……好,出山!”
袁昇慨然而起,舉杯一飲而盡,隨即擲杯於地,酒杯碎成齏粉。
下卷
傀儡戲
章節一
碧雲樓奇案
綿密的琴聲從簾內傳出,嫋嫋清音悠悠盪盪,似怨似嘆,彷彿初春的細雨徐徐而來。
珠簾外對坐的兩個男人卻神情肅然,全然無心聽琴。
良久,袁昇才將手從李隆基的脈門移開,嘆了口氣:“三郎,你應該沒有中毒,但你的五臟之氣頗不均衡,而且三焦不聚,這形勢有些古怪,是一陣的四時顛倒、血衰氣逆,還是真有邪氣侵入,我還拿不定主意。”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緣由!近日,我總有一種惶惶之感,或是心神恍惚,或是焦躁難安……”
李隆基睜大雙眼,眸中隱隱有血絲躍動:“而且有時候,我很想殺人!這些古怪的念頭忽隱忽現,細思又找不到源頭。我甚至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局中。”
“陷入局中……三郎是說,有人要害你?”袁昇卻一笑,“我這辟邪司已經開衙一個月了,還沒有接過案子,不妨從三郎這裡開始。”
“不,”李隆基緩緩搖頭,“眼下的情形,你的辟邪司還無法插手。”
琴聲終於從緊湊細密變得舒緩下來,簾櫳內撫琴的少女堪稱絕色,不時從稀疏的簾間望向李隆基,眸中秋波脈脈。
大唐景龍年間,臨淄郡王李隆基絕對是個風雲人物。這位相王李旦的三兒子,自幼頭角崢嶸,氣概過人,被稱為李唐皇室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才俊翹楚。他剛毅果決,更頗喜結交禁軍青年中的銳氣俠性之人,身邊籠絡了一批禁軍精英。
而袁昇與李隆基相交,還有一層重要原因——他的好友陸衝正是李隆基身邊的死士。在陸衝的引薦下,袁昇曾與李隆基見過數面,相談甚歡。李隆基便向父王李旦大力舉薦袁昇,再由李旦暗中運作推舉,讓其擔任了金吾衛辟邪司的首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