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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022-08-03 作者:王晴川

袁昇奇道:“那檀豐不是宣機派了過來,奉韋皇后之命來助您幹大事的嗎?為何又要對您連番掣肘?”

“韋皇后原是知道我在經營這家胡寺的,還授意我用寺院櫃坊生意來拉攏太平公主,想用老衲監視太平。”慧範說著搖頭長嘆,“但那檀豐,說是來相助,實則卻是監視。韋皇后故意命他造出惡鬼殺人的奇案,將殺機引向西雲寺,那便是在向我示威——若我再拖延而不出手,他們定要置我於萬劫不復之地了。”

他說著遙指著前方那面森羅永珍的壁畫,嘆道:“人心啊,萬物唯心所現,真正的地獄就在人心內。就如這天下僅此一幅的名畫,畫絕與畫痴聯手繪成的痛苦人心……你看那面板骨骼都被凍裂的八寒地獄,永遠有烈焰焚燒的八熱地獄,最奇的是那個銅柱地獄,抱住火柱的罪人居然臉上還殘留著笑容,絕望的笑。也只有展道玄那曾經親自遊歷了地獄的神魂,才能繪出如此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百態紛呈的人心。可惜這纖毫畢現的絕世名畫,在今日之後,將不存於世……”

隨著他沉沉的語聲,那面巨大壁畫上的鬼神彷彿都在悄然浮動起來,猙獰的鬼王和陰森的鬼卒似在厲聲嘶號。袁昇只覺一陣恍惚,朦朦朧朧間,似乎身周的殿宇都不見了,自己已然置身於恐怖的地府鬼域。

“這才是你請我來此的真意吧,”袁昇渾身一個激靈,迅疾提起護體罡氣,沉聲道,“師尊不惜動用道家法陣,是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慧範很認真地看著他,嘆道:“本不想如此的,但你太聰明啊。不過,你現在是堂堂大玄元觀主了,自然也不能公然殺你。何況你我還有師徒之情,所以為師只會讓你瘋掉。嗯,你近日為了開光盛典之事操勞過度,甚至有常在夢中之感,那麼突然瘋掉,也就說得通了。”

在這輕柔的嘆息間,袁昇卻覺得有一道道霧氣從那幅古奧的壁畫間騰起來,身周的空曠感越來越強。跟著便看見畫面角落裡那隻神氣靈動的小鬼正慢慢拔腳,要從壁畫中跳出來,那情形萬分詭異,又萬分真實,就如同他每次做夢時那種難以分辨的真實感。

嗖的一聲,那小鬼終於跳了出來,隨即齜著牙,向袁昇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便跳躍著向他衝來。

袁昇神色不變,只自袖中緩緩抽出春秋筆來。

春秋筆輕輕畫出,閻羅殿的青磚上便現出一個符籙。

轉眼間袁昇筆走龍蛇,一個個符籙如雪片般鋪出,在自己身前圍成一道伏魔圈。

這片刻間,那壁畫上光影閃爍,一隻又一隻的厲鬼妖魔嘶號著躍下,從四面八方向袁昇撲來。

那隻齜牙的小鬼最先撞上那道符籙鋪就的伏魔圈,便發出淒厲的鬼嘯,倉皇后退。但說來也怪,那道伏魔圈發出金燦燦的光華,看似堅不可摧,但被那小鬼一撞之後,圈體竟生出劇烈的震盪,激得當中的袁昇也是渾身巨震。

“縛鬼訣!”慧範微笑著,“本門普傳的這道術法,以你的修煉最為精純。可惜,縛鬼訣能縛住世間之鬼,卻縛不住你的心中之鬼啊。你自己深知,你心中有安樂公主那個死結,那可是大不敬的僭越之罪。似乎她也對你有意,但萬歲若是知道,你可定是要被腰斬的。”

此時敘舊已盡,這對師徒之間終於撕破了最後一重面紗,開始最終的搏殺。慧範的聲音依舊溫和從容,但說的話卻如巨斧般犀利,直劈袁昇心中最無法防護的地方。

袁昇只覺心底一痛,彷彿被一把有形的利劍刺中,轉瞬間那些恐怖的地獄,悽惻的遊魂,慘號的罪人,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

“這些厲鬼是與你的內心相應的,他們將永遠纏繞著你,撕咬著你,直到你徹底地瘋掉。是的,你就是畫上那個抱住烈火銅柱的罪人。相傳身犯邪淫的罪人下了地獄後,看到烈火焚燒的灼熱銅柱,都會誤認為是絕色美女。他們會瘋狂地撲上去擁抱,前一刻他們露出滿足的微笑,後一刻就要承受痛楚的烈焰焚燒……”

慧範的身影卻在慢慢模糊起來,只有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入,一句句話語都銳利如劍,攪得袁昇的心支離破碎。

更可怕的是,撞擊伏魔圈的厲鬼已有數十隻,每一次撞擊,袁昇全身的經脈便會劇震一番,而伏魔圈的光芒越來越暗,看上去已是危如累卵,似乎轉眼間便要告破。

袁昇揉著有些眩暈的頭,忽地大喝一聲:“韋皇后對您下的旨意,難道僅僅是刺殺萬歲嗎?”

“怎麼……”慧範眸中精芒一閃,已經模糊的身形瞬間清晰起來。

“那次與宣機鬥法失手,對師尊的傷害確是深入骨髓。失敗之後,您開始厭倦靈虛門,乃至厭惡整個道門。如您所說,由妒忌、憤恨和貪婪合成的種子早已種下,您一直在做這個恐怖的夢,最終您成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胡僧慧範!”

不知為何,袁昇的聲音頭一次變得冰冷起來:“道門之祖太上老君被大唐皇族奉為李家的始祖,唐高宗更親封老君為‘太上玄元皇帝’,各地均建玄元觀祭祀。所以武則天當年在武周登基之前,一定要先滅除道家的超絕地位,不但下令削去了太上老君‘玄元皇帝’的尊號,還將佛教排位在道門之前。直到三年前的神龍政變,天下又歸於李唐,老君才又回覆尊號。可是,如果道門仍做國教,那韋皇后如何能效法武則天再次稱帝,安樂公主又怎樣能成為皇太女?”

他驀地仰頭大吼起來:“是的,覆滅整個道門,這才是韋皇后對您下的密令!這密令,只怕連宣機國師都不知曉。在京師最大的玄元道觀祈福開光盛典上,新任觀主刺殺了皇帝,靈虛門乃至整個道教都會遭受滅頂之災。這也是您為甚麼早早要化身為胡僧慧範的緣由,也是您報復宣機國師的終極手段。”

閻羅殿內竟靜了一靜,彷彿那些厲鬼們都停止了呼嘯嘶號。

慧範長長嘆了口氣:“我靈虛門內弟子千百,傳我衣缽者有十九人。若論功力,你不及老大;論堅忍,你不及老二;便是論資質,你也不及小十九。但若論頭腦智慧,你實為本門第一!”

他的聲音變得陰森起來:“可惜,你太聰明,實非有福之相。”

隨著他最後這句話,數十隻厲鬼齊聲尖嘯,瘋了般撞向伏魔圈。那些符籙迅速模糊,變白,那道圈子已變得淡如蛛絲,伏魔圈轉眼便會告破。

殿外忽地傳來一聲大吼:“袁昇,你在裡面嗎?”

伴著陸衝這道如雷般的吼聲,一道沖霄般的濃厚劍意同時逼近。

袁昇卻已無暇回答,他只是機械地揮出春秋筆,祭出一道道的符籙,想將那道殘破的伏魔圈補全。

陸衝已到了殿外,卻發現自己無法進去。閻羅殿便在眼前丈餘,但他每次疾衝後,都發現殿門仍距離自己丈餘遠近。透過那半啟的窗欞,卻見殿內也是朦朧一片,依稀瞧見袁昇神情呆滯地端坐在那裡,那老胡僧慧範則笑吟吟地望著他,一臉幸災樂禍之狀。

陸衝狂吼了數聲,卻聽不到袁昇的迴音,甚至也聽不到殿內的任何聲音,幾次猛衝也都沒有進得殿門,才知這座閻羅殿定是被高人設定了自己完全無法突破的厲害禁制。

看情形,殿內的袁昇已經形勢頗為危急了,陸沖決定不能再等。他緩緩橫劍當胸,劍尖對準慧範的眉心。

自他在劍仙門藝成之後,憑藉百發百中的御劍奇技,縱橫江湖,幾乎從無失手,哪怕是面對青陽子那樣的宗相府頂尖高手,也是叱吒發劍,揮斥自如。但不知怎的,當他面對那個老胡僧時,卻覺出巨大的威脅感。

雖然從窗欞中只能看到那老胡僧的側影,卻帶給他極大的壓迫感,這種壓迫感只有在面對宣機國師那樣的半仙級人物時才會有。但陸衝是個愈挫愈強的性子,明知敵手的功力深不可測,卻仍是凝神蓄力。

那把鐵劍凝聚了陸衝的十足罡氣,寬闊的劍身射出黝黑的烏芒,那是死亡的氣息。

便在此時,窗簾內的那個老胡僧如有感應般地扭過頭,竟向陸衝笑了一笑。這笑容意味深長,沒有挑釁和蔑視,只有些漠然,似乎那把橫掃一切的飛劍根本不值一哂。

“咄!”陸衝凝目大喝,御劍術全力施出,漆黑的鐵劍竟耀出了奪人的黯紅光芒,直向慧範撲去。

飛劍終於撞破殿門前的禁制,閃著幽冷的紅黑光影,射入了殿內。穿窗而入的一瞬,陸衝耳邊陡然響起了無數道淒厲的慘號,彷彿那把劍穿過的不是空蕩蕩的窗欞,而是某種神魂的實質之體。

劍入殿窗的一瞬,那道神秘的笑容陡然消逝。一股不祥的預感隨之而來,陸衝大叫一聲,急忙運功收劍。以他御劍術的修為,歷來運劍如運指,隨心所欲,但此時意念施出,那把劍卻毫無回應。

前方只有那黑洞洞的視窗、霧濛濛的殿門,似乎那是個活的神秘生靈,那把百發百中的神劍已被它吞噬。

與此同時,殿內的袁昇發出一聲痛哼,肩頭多出了一截劍尖。那把本應直射慧範的飛劍卻從他的後背肩胛骨下射入,又在肩頭鑽出。袁昇全身經脈劇震,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後輩小子,當真不知天高地厚!”慧範幽幽地嘆息了一聲,不知是說袁昇,還是在譏笑陸衝。

飛劍入體的一瞬,身前的伏魔圈終於隨之破碎。千鈞一髮之際,袁昇的心神卻驟然一清,他大喝道:“是天魔,原來這些才是天魔!壁畫再如何逼真,也不會化成厲鬼的,你竟然在這裡佈置了天魔!慧範,你早已走上了邪路!”

慧範的笑容一僵,木然道:“不錯,老衲早已踏上了這條不歸路。勾招天魔,確是兇險之極,稍有不慎,元神就會被這些天魔同化。比如你這新任大玄元觀主,你的元神會被這些天魔吸納進去,變成一位畫中人,你的肉身則隨之變成渾渾噩噩的一具行屍走肉。這也算求仁得仁吧,你如此痴迷這幅畫,最終你會融入其中,變成畫裡面最痛苦的那張臉孔。”

袁昇面容一陣抽搐,只覺慧範的話如皮鞭般狠狠地抽中了自己的心,並抽得千瘡百孔。一轉念間,他便看到那些厲鬼都不見了,那百十隻厲鬼全變成了安樂公主。

百餘個安樂公主環繞著他,有的在巧笑嫣然,有的在含情凝睇,有的在溫婉地飲茶,有的在嬌俏地飲酒,有的在翩躚起舞,還有的在慵懶地更衣,更有幾個則在輾轉地痛苦呻吟,似乎正在遭受甚麼酷刑……種種形象,當真是活色生香、妖嬈萬狀。

袁昇完全呆住了,忽然想,如果這就是天魔幻化的世界,那麼就這樣永遠地沉浸其中,永遠與她為伴,那也很不錯。

這念頭才一閃,一道亮光忽自心底升起。那是一道清澈的目光,孤寂、哀怨,卻又深情楚楚,似在一剎那間照亮了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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