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吸了一口氣,緩緩道:“若無心魔,如何能勾招天魔!你的心底同樣有痛苦,甚至更大的痛苦,不是嗎?”
慧範的臉孔一黯,沒有言語。
“你曾是則天女皇時期的道門第一紅人,天下第一國師。現在呢,雖然憑著精修的秘術,可改換容貌,化身無痕,但你的心呢,真的會完全變成一個圓滑市儈的老胡僧嗎?”
慧範木然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老子憑一氣可化身萬千,這也是一種修煉之術,化身萬千,體會萬千之心,也是修煉體悟大道的一種妙法。”
“您還敢談一個‘道’字?”袁昇放聲大笑了起來,“我險些忘了,師尊當年可是統領天下道教,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可您以鴻罡國師的名義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卻是要毀滅整個道教!欺師滅祖,莫此為甚!”
慧範死死地盯著他,那張臉孔已開始微微抽搐。
“更可笑的是這最後的結局,您則要變成一個奸狡滑稽的老胡僧,只知道打理錢財,甚至還要給那些權貴們精研一些壯陽藥物。哦,為了掩蓋您的身份,那些壯陽藥中定要多加些波斯和西域特產藥材。師尊啊,弟子都替你不甘!”
噗的一聲,慧範再也忍耐不住,口角竟溢位一片血水,卻強掙著怒喝道:“住口,只要扳倒宣機,我又如何不能重登國師之位?”
“您知道,您不能的!永遠不能!”
袁昇這有些虛軟的話音一落,慧範的臉色忽地蒼白一片。他的身周也驟然出現了數道人影,那是宣機國師、皇帝李顯、韋皇后、安樂公主、太平公主、凌塵子等人。他們分別揪住了他的四肢,甚至還有人瘋狂地撕咬著他臉上的肌肉。
同樣是心魔感召,慧範招來的天魔更多,而且更加瘋狂。轉眼間,慧範那張白皙光滑的老臉,便被那些幻化成宣機、韋皇后等形象的天魔啃噬得血肉模糊。
袁昇不由輕嘆道:“想不到啊師尊,我的心魔只有安樂公主一人,而您的心底,居然有這麼多人……”
他這邊也不輕鬆,看上去倚紅偎翠,但那些安樂公主有的撕扯著他的衣襟,有的抓撓著他的脖頸和手臂,也有幾個乾脆張開櫻桃小口,竟也在溫文爾雅地輕咬著他臉上的肌肉。
這些安樂公主的動作雖然優雅溫柔,但紅唇玉齒開合之際,照樣將他臉頸上的肌肉一條條地撕扯下來。
袁昇本已身受重傷,疲憊難耐,但鑽心的劇痛傳來,仍想提起殘餘功力奮力一搏。只是他忽然發現,對面的慧範始終正襟危坐,任由那些天魔肆無忌憚地啃噬著他、撕扯著他,卻不為所動。
袁昇心中驟然一動,忙運勁護住心脈,對撲面而來的幾個天魔視若不見,任由他們瘋狂地折磨自己,卻絕不運功反擊。
說來也怪,他放下一切,如此聽之任之,雖覺皮肉劇痛,但心神卻並不散亂,甚至漸漸平復。眼前的安樂公主或妖媚百出,或殘酷陰毒,但袁昇心神淡漠,全將之視如幻影,反而安之若素。
“你的悟性果然不俗!”慧範雖被兩個宣機國師分別咬住了耳朵,咽喉更被一個皇帝李顯形象的天魔死死叼住,聲音卻始終平緩如一。
袁昇冷哼道:“這種天魔雖然癲狂陰毒,但若運功反擊,反而會被他們吸納融合,成為真正的畫中人。唯有泰然處之,反能如風過竹林,了不留痕。”
說著,袁昇提起殘餘的罡氣,吃力地將釘在自己肩頭的那把漆黑鐵劍拔出,輕嘆道:“師尊,我們都有不堪回首的過去。如果重新回到過去,您還會選擇這條路嗎?”
“回到過去,回到甚麼時候的過去?則天女皇的退位,我能阻擋嗎?天下去周歸唐,今上登基,我能阻擋嗎?今上既能登基,那麼韋皇后專權,便是大勢所趨,剩下的許多事便都是大勢所趨。明白嗎,除了這條路,為師根本無路可選。”
“人生真如一場大夢,卻少有幾場美夢,多是一場夢魘,便如那個魘咒一般,亦夢亦醒,恐懼難言。”慧範的老眼內生出一陣波動,苦笑道,“人世間的許多事都如一場難以醒來的夢魘,在夢魘中我們只能拼命前行,根本沒有回頭顧盼的機會!便如你,袁昇,你能回頭嗎?”
袁昇慢慢抬起頭來,跟他深深對視。雖然在他們身邊都是無數的安樂公主、韋皇后等各色形象在群魔亂舞,雖然兩人身上血跡斑斑,甚至臉頰都露出了累累白骨,但二人的眼神依然堅毅。
說來也怪,兩人這般對天魔視若不見,身上雖然遭受巨大的痛苦,但心神反而凝定了下來。
終於,袁昇沉沉嘆道:“我的這條路幾乎都是師尊設計好的,自然也無法回頭。好在,”他的眼神倏地明亮起來,“我始終不相信我的人生是一場夢魘。最終,我做回了我自己。”
“明白了吧,”袁昇忽地大喝一聲:“不管世事如何變化,我永遠不會違背己心,只會做我自己!”
驀地一道烏光自袁昇手中飛出。
那是適才陸衝施法射入的鐵劍。
陸衝曾御劍縱橫江湖多年而罕逢對手,除了他出類拔萃的天資,便因這把看似平平無奇的鐵劍實是一把頗為出眾的法器——紫火烈劍。此劍極難駕馭,在被陸衝煉成法器之前,已近五十年無人能夠馭使,可自被陸衝修煉成功,卻耀發出了極大威力,有神擋殺神、魔擋殺魔之效。
本來這把劍極難運使,但因劍上淌滿了袁昇的血水,無意間卻正與一門“血祭”的煉劍之道暗合,饒是如此,袁昇暗自凝神許久,才將它運勁揮出。
這也是袁昇的全身罡氣之所聚,純是他的最後一搏。
紫火烈劍並沒有射向慧範,而是氣勢凜冽地衝向那面壁畫。
劍氣到處,大殿內三面巨牆的壁畫發出連綿不絕的呻吟,跟著紛紛綻開裂紋。
“不!”慧範發出沉悶的嘶吼。
他適才全心凝神應對天魔,沒料到袁昇竟會如此破釜沉舟地全力一擊。
吼聲未絕,那幅驚世名畫《地獄變》已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化作了無數的碎屑、塵埃。若不是大殿內有八根明柱支撐,整個殿頂只怕也會轟然倒塌。
滿空亂飛的齏粉煙塵中傳來數道尖銳而驚惶的尖嘯。那些臉色晦暗的皇帝李顯、神色倨傲的韋皇后、燦若春花的安樂公主、冷漠如石的宣機國師等各色形象前一刻還在瘋狂地撕扯啃咬二人,下一刻便齊聲嘶號,迅疾無比地變得黯淡稀薄,跟著化作流星狀的白光,在殿內飛旋一圈,隨即穿窗而出,射向浩渺的天際。
一道、兩道……共有九道白光先後射出。
與此同時,袁昇與慧範身上光影閃爍,血肉模糊的身體迅速復原,彷彿從未有過絲毫破損。
“九道……一共有九位天魔,原來這就是師尊所謂的‘九首天魔’!”袁昇輕嘆一聲,“天魔已逝,法陣已破,師尊還要殺人滅口嗎?”
“其實,真正的九首天魔,其複雜兇險要遠超你的想象,”慧範緩緩搖頭,眸間泛出詭異的幽光,“這才是一個天大的秘密!只不過,為師這時候還不能告訴你。”
九首天魔,居然仍是一個天大的秘密?袁昇的心便是一沉,卻沒有應聲。
慧範的臉色變化極快,轉眼間目光重又變得混沌而溫和,呵呵笑道:“你能克除心魔,足見道境大進。師尊早已奈何不得你了。嗯,貧僧倒忘了,令尊還是金吾衛首領,你要將我這妖僧捆了去見官嗎?”
“師尊早知道,我也奈何您不得的。”
袁昇神色一黯,嘆道:“我是靈虛門最得意的弟子,又怎能捆綁自己的師尊。我被您指定為玄元觀主,自然要全力維護靈虛門。我能做的,也只是對您視若不見。”
慧範笑得真似一個狡猾的老波斯商:“是啊,現在的答案不是很好嗎?玄元觀弒君案根本沒有發生,除了你我,別人誰也不知。官員百姓們只會津津樂道於你的神通和膽魄。至於那驚世駭俗的壁畫惡鬼殺人案,也早已被你破去了,波斯妖人檀豐被斬,妖孽已除,天下皆大歡喜。”
是啊,這是一個雙方皆大歡喜的結局,袁昇在心底無奈地嘆息。甚至連自己的老爹都會很歡喜。奇案破了,妖人伏法,兩大公主他都沒有得罪。
甚至連那盞萬眾矚目的七寶日月燈都神奇地重現於世。只怕這一切都在慧範這位師尊的算計之中。
慧範,自己從前的師尊,鴻罡真人,他策劃了一切,操作了一切。但偏偏,他又算計好了一切後果,哪怕自己現在洞悉了他的一切奸謀,卻對他無能為力。
“那我最後送你兩個字吧——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