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凝目對面的慧範。這老胡僧的形象倒是清晰的,他的笑容還是那樣圓滑和藹,他倒茶的姿勢還是那樣謙恭輕柔。
只是他已經倒茶很久了吧,那茶盞竟似深不可測,茶水永遠沒有倒滿的一刻。這老傢伙的手還是這麼穩,絲毫不抖,而那壺中的茶水也似永無窮盡,還是那樣汩汩地從壺中穩穩地注入盞中。
“原來這面巨大的壁畫,乃至這座閻羅殿,都被你佈置了道家法陣。”袁昇輕嘆一聲,“而你這個悽惻詭異的故事,則是一道迷魂種子,潛入我的心底,隨時可能發動。”
“迷魂種子?”慧範終於停止了倒茶,雙目眯成一線。
“是啊,回顧這些日子的夢幻顛倒,根源不是我遇見黛綺,而是從這幅《地獄變》開始的。”袁昇的目光愈發銳利,“其實最早對我施行迷魂術的人,就是你老人家,不是嗎?”
“大郎說笑了,老衲哪裡有那個本事。”
“尋常的胡僧自然沒有,可你老人家不同啊,”袁昇盡力放緩語調,“還記得方才我說的我要給師尊報仇之語嗎?我師尊暴斃的緣由,我已找到了,都是因為你!”
“這愈發讓人糊塗了。老衲只會算些歪賬、賺些閒錢,難道是老衲殺了神通廣大的令師尊?”
袁昇一字字道:“只因你就是我的師尊鴻罡真人,但你改換了曾經的容貌和身份,今後將只以這個老胡僧的面目出現。也可以這麼說,是你殺死了我的師尊!”
慧範臉上那招牌式的微笑慢慢乾涸,目光頗為複雜。閻羅殿內變得寂靜無聲。
沉了沉,慧範才點點頭:“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他慢慢挺直了佝僂的腰身,“還想看看老道原來的形貌嗎?”
最後這句話的聲音,已恢復成鴻罡國師的從容大氣。在這短短一句話的工夫,他那張蒼老的臉孔竟也在一直變化,褶皺變得平復光滑起來,蒼白的臉色也閃過一絲健康的血色,但那張臉卻仍在變化,忽而細微,忽而急速,一眼望去竟有千變萬化之感。
“不必了,”袁昇不由黯然閉上了雙眼,“連聲音也不必變回來。那些音容笑貌,還請留在弟子心底。”他的聲音滿是酸楚。在這之前,他一直希望,是自己錯了。
慧範微笑道:“你到底是從何處看出了破綻?”
“師尊您仙逝得太過突然了。”
袁昇沉沉一嘆:“您老功深造化,本不該被我打傷,被刺傷後,又重傷而亡,則愈發不該。更讓我覺得奇怪的,還是您的遺命,我的資歷本不該成為玄元觀主,何況那時我還有心魔未除。而我榮登觀主之位後便要舉辦開光大典,這遺命實在是匪夷所思,或者說,大有玄機。弟子已動了疑心,對許多習以為常的事都覺得古怪起來。但真正窺破端倪,則因我和五師兄夜探大玄元觀內的禁地鎖魔苑。相傳那鎮元井內鎮壓著您耗盡心血擒來的九首天魔……實則,那井內被你設定了一個極強大的法陣,只要穿過去,就會發現那其實是一條密道,另一端竟是距離西市不遠的一家書肆。書肆的後門,居然正對著西雲寺的一個角門。是啊,師尊近年來總是閉關,其實您每次閉關,都是去了西雲寺。”
“原來你果然和老五去了鎮元井!”慧範的眸中射出些稜光。
“這也早在您的意料之中,不是嗎?您早就想殺死五師兄了。”袁昇黯然道,“只因他生性耿介,曾因皇太女之論與您爭執。那晚在出發之前,五師兄的神志已有些癲狂。是的,他也曾中了一道迷魂種子,對他出手的人,應該也是師尊吧。”
慧範臉上浮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老五忤逆師尊,其心可誅。我沒有毀去那鎮元井,原本只是想困死他的,連我那遺蛻上的天魔之籙都是為他留的。沒想到,卻累得你也跟著去湊熱鬧,陰差陽錯,竟又讓你看破了端倪……”
袁昇冷哼一聲:“西雲寺內一個唯利是圖的老胡僧慧範,居然是大唐三大國師之一的鴻罡真人。這是誰也不會相信,甚至連想都不會去想的事,但弟子一經生疑,便看出了很多破綻。比如,您的坐姿!”
慧範一愕,微微低頭。那時候,胡椅還不很流行,大部分唐人都習慣跪坐於地,所謂“正襟危坐”,其實也是跪坐。而身為胡人的慧範,此時卻是極標準的唐人坐姿。
袁昇苦笑道:“按理您是個老胡僧,即便能學得我們唐人的坐姿,但也不該這樣隨時坐得有模有樣。這絕非入鄉隨俗,而是您早已自幼這般坐熟了,您,根本就不是個胡人。”
“除了您的坐姿,還有許多不同尋常之處,比如,和您這胡僧在一起時,我總覺得有一股很熟悉很醇和的氣息;比如您那安臥在棺槨中的遺蛻,雖然弟子功力淺薄,但總覺得有些障眼法的嫌疑;再比如您在宗相府上演示的‘天花亂墜’,雖然您老故意拉低了手法,但弟子一聽旁人的敘述,便知那是源於靈虛門正宗的夢修功法……對老胡僧慧範生疑後,弟子最大的疑惑便是,您老為何要這麼做呢?”
袁昇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是那日五哥死前的一番話提醒了我。他說曾與您大吵一架,只因您曾向萬歲進言,以天象為說辭,當立安樂為皇太女。經他這一點,我才想起此事,那段時日,弟子常見您為此唉聲嘆氣。師尊顯是深深憂慮過、猶豫過,本不願蹚此渾水。宗相府壽宴,我的兩位朋友曾趕去大鬧一番,回來後曾跟我細說了當時情形。您扮的這個胡僧慧範,似乎在面對老對頭宣機國師時隱現出一種不甘……弟子一聽之下,便已明瞭。原來這才是您最終鋌而走險的緣由——只因您雖為太平公主打理錢財,實則早就投靠了韋皇后。”
慧範的臉色僵了僵,終於悵然一笑:“是啊,不甘心!看到宣機那傢伙就不甘心。你以為憑著陸衝那蹩腳的隱身術,真能逃脫宣機的追擊嗎?嘿,早知今日,為師就不出手了,放跑了陸衝,反給自己增加了麻煩。”
“弟子知道,當年您身為三大國師之首,本是大周朝則天皇帝駕前的第一紅人。其後神龍政變,今上登基,雖然萬歲依舊很看重您,但皇帝卻更聽皇后的話,您給太平公主理財只是狡兔三窟之舉,實則更希望也能被韋皇后寵信。可惜,兩年前,您與韋皇后的紅人宣機國師爭寵鬥法,求雨失敗,不但傷了元氣,名氣身份更退了一等。您必然不甘心,您一定要反轉,甚至不惜拋卻畢生清譽,冒險為安樂公主鼓與呼。可惜此言一出,朝野震動,卻沒有任何迴音,而師尊在道門中的威望卻急劇下降。但韋皇后給您下達的第二個命令,您老卻實在無法完成了,那便是……刺殺萬歲!”
刺殺萬歲。
極緩慢的四個字,終於讓慧範那張始終波瀾不驚的臉孔生出了一絲顫動,他冷冷道:“繼續說。”
“脫身之策,您老早就想好了,在當年與宣機鬥法失利後,長安城內便多了一個神秘莫測的胡僧慧範大師。在外人眼中,只知道這位胡僧長袖善舞,善能理財,甚至還精通房中術。沒人知道,那個人就是師尊您,曾經的三大國師之首的鴻罡真人。您常常在白日裡閉關,實則是去西雲寺經營田產罷了。
“在韋皇后下達這第二個命令後,您覺得必須要完全脫身了。是的,師尊才是韋皇后此次大逆行動的真正軍師,您全盤籌劃了此次行動。宣機國師礙著韋皇后的面子,也只得來相助一臂之力,他推出了自己最不為人知的波斯弟子檀豐。但檀豐只是您的一個棋子,也是您的馬前卒。就如現在這樣,惡鬼殺人案真相大白了,作案者只是來歷不明的胡僧檀豐,而且已伏法被斬。您,甚至宣機國師,都不會有絲毫暴露和損失。
“正如師尊所說,魘咒邪法,定要先種下一個種子。師尊對我的喜好和修為進境瞭如指掌,輕易便種下了幾次迷魂之種。第一次迷魂種子,是您傳授了我畫龍術,讓我修習畫龍夢功。雖然這種夢修功法練成後有壯大元神的奇效,卻也極易出現偏差。此後,您又命我去西雲寺觀摩《地獄變》,再去城外龍神荒廟臨摹展道玄的神龍遺蹟。想我去龍神廟的行蹤,這長安城沒幾人知道,可師尊卻是最早的知情者。是了,方才聽您講了那光陸離奇的鬼魂作畫故事,那孫羅漢的埋屍之所,莫不就是那座龍神廟?”
“正是,”慧範在閃耀的燭光中幽幽地笑著,“連那幅龍神壁畫都是展道玄年少時所作。畫絕不通道術,卻認為自己的筆意會將孫羅漢的冤魂鎮住,所以才選擇將他埋在那裡。所以西雲寺和龍神廟的畫道本是一體的,你的資質太高,所以師尊選擇這道迷魂種子時,當真是費盡心思啊!”
“怪不得我在龍神廟臨摹時常常心神恍惚,甚至看到過一具扭曲的白骨。原來那裡是畫痴的埋骨之地,怨念鬱結,用以佈陣迷魂,實在是最適宜不過。師尊真是煞費苦心呀!”
袁昇終於苦澀地一笑:“第二次迷魂種子,便是師尊親自出手替我療傷了。那是最重要的一次。您先是施展迷魂法,借我之手刺殺了您。鴻罡真人功德圓滿,完美脫身了。而我,則魔種深種,有了聞鼓殺人的衝動,我還會於‘無意中’發現,是自己殺了師父,不可救藥,心神瀕於崩潰。”
慧範搖頭嘆息:“是啊,這計策原本天衣無縫,有檀豐做擋箭牌,有黛綺做護身符,但沒想到,最終你在祈福法陣上,居然能臨事猛醒,挺了過來。這叫為師頗為奇怪。”
“不錯,您還安排了可憐的黛綺姑娘做護身符。她父親被檀豐劫做人質,只能聽憑你們的擺佈,用她的西域幻術跟我周旋。”
袁昇沉沉嘆道:“我最初懷疑的人也正是她。當我認為自己誤殺了師尊時,冒險以夢典的功夫一試,原是想跟她決一死戰,但沒想到,她真的對我敞開了心門,替我注入了一抹光。”
“而且黛綺自身天賦出眾,元神靈力驚人,最後關頭,她更是自傷吐血,破去了檀豐在她心內注入的邪法。我不但逃了出來,還得她之助,一舉突破了夢功的心魔。”
慧範眯起雙眼,嘆道:“原來如此。這丫頭法術平平,但資質驚人,天生靈力過人。這最後關頭,她寧願自傷,也要幫你,看來對你是有情有義了。本門源出天師道,不禁婚娶,你年歲也不小了,對她可還有情?”
此時慧範還是胡僧容貌,但言語間似又變回往日那個溫和慈祥的鴻罡真人。
袁昇臉色微紅,心中卻有些悲涼,隨即苦笑道:“這等閒事,就不勞師尊費心了。師尊操心的,都是國家大事。半年前太子殿下因謀反大逆而被誅,此後韋皇后、安樂公主與太平公主這些權貴間紛爭漸烈,萬歲的龍體又一日不似一日。師尊自然要及早安排,在韋皇后那裡站穩腳跟,重新壓下宣機國師一頭。
“但刺殺皇帝這樣的重罪,師尊是絕不能擔的,最好由我這個中了心魔的弟子去完成,而在這之前,師尊也早已心力交瘁,駕鶴西歸了。將來官府若是深挖緣由,也會有來歷不明的檀豐和波斯妖女黛綺替你們擔當。自然了,這兩人無論如何,都會被殺了滅口的。”
袁昇一口氣說出前因後果,閻羅殿內再次寂靜下來。
沉了沉,慧範忽地哈哈大笑起來:“痛快,痛快,為師果然沒有看錯你。你不但破解了此事的前因後果,而且還敢下血本,用自己命咒煉製的命針對我捨命一搏。當日玄元神帝開光祈福盛典上,我也奉命去了,原想順勢推波助瀾,畢其功於一役的。沒想到,你竟用命針對我偷襲,以命咒煉製的命針,那就是你全部功力之所繫,我那時隱身在貴客叢中,卻無法展現本身功力,也只得最終眼睜睜地看著你扭轉乾坤,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功虧一簣!
“雖然靈虛門內修道資質最佳者,是我的關門弟子小十九,但你袁十七才是真正的天才,為師很是欣慰。只是為師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
他的笑容陡然一斂,嘆道:“世上有神仙嗎?在長安百姓的眼中,師尊就是活神仙之一。可惜,神仙們的爭鬥更慘烈,更可怕,一步出錯,萬劫不復。當今三大國師、四大道門,可謂各有玄機各有靠山。那次祈雨鬥法,耗去了師尊許多功力,此後靈虛門也岌岌可危。這時候,師尊還能違逆韋后的旨意嗎?”
慧範苦笑了兩聲:“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檀豐身為宣機老道的親信弟子,為何要去安樂公主府上行竊,又為何要來西雲寺造下連番的兇案?”
袁昇沉吟道:“我也一直疑惑,安樂公主被竊,偷盜者是與太平公主幹繫緊密的西雲寺胡僧……答案只有一個,這應該是檀豐受其師尊宣機國師的指示行事。宣機很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這座與太平公主關係密切的西雲寺。”
“其實都是妒忌的種子!這就是我要說的人心,明白嗎,是妒忌的種子!”
慧範幽幽地嘆息起來:“宣機平生最妒忌兩個人,現在他妒忌慧範,他未必會識破貧僧的身份,但卻一直妒忌西雲寺生財有道。更早,他妒忌為師,那時我是壓在他上面的鴻罡真人,是武周朝獨一無二的國師。便如畫絕展道玄妒忌畫痴孫羅漢一般,只不過前輩與後進易地而處罷了。所以,宣機才指示檀豐出手行竊再躲入西雲寺,想以此栽贓本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