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廁的安樂公主這時剛剛趕回。她最喜熱鬧,此時哼了一聲,道:“姑母,這回您只怕要走眼了吧,這等障眼法的小術,只怕還入不得宣機國師的法眼呢。怎麼樣,國師要不要也露上一手?”
宣機國師微一沉吟,便笑道:“今日老夫人壽辰,又有兩大公主點評,老道便湊個熱鬧。”
在座的權貴都是八面玲瓏,此時已看出了端倪,這姑侄兩大公主又要鬥法了。雖然太平公主開口便是華夷之爭,但慧範可是她門下紅人,而眾所周知,宣機國師則與韋皇后和安樂公主走得最近,此時宣機出手,如果比不上慧範的那手“天花亂墜”,安樂公主不免要輸給太平公主一陣。
太平公主見宣機淡然站起,忙道:“國師,慧範請來了天界之花,胡姬變來了九朵冰蓮,不知你要變個甚麼?”
宣機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明月,道:“今日既是宗老夫人的大壽,貧道便請月裡嫦娥下凡,給老夫人歌舞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都覺新鮮,但眾貴客都是心思機敏之人,當著太平公主的面,誰也不敢應聲。果然太平公主連連搖頭,笑道:“不好不好,天花亂墜,天香賀壽,左右都是天上來的障眼法,天上的事物變得多了,也就不大新鮮。國師若真有本事,我點上一件尋常物,你可能變出來嗎?”
宣機黃眉微蹙,仍笑道:“請公主出題,貧道斗膽一試。”
“好,便請國師將安樂公主前些日子丟失的七寶日月燈變出來,可好?”
眾人都瞠目結舌。象徵著李唐皇族的太平公主,竟然挑上了韋后那邊最著名的方外人士宣機國師,看來這壽宴上果然暗流激湧。宗楚客身為韋后一黨的首腦臣子,也不由眉頭緊蹙,卻又不便出言阻攔。
只有慧範拍手大笑,不顧安樂公主冰冷的眼神,嬉皮笑臉地道:“妙極妙極,一不請真人上天擒龍,二不請真人下海探珠,這寶燈雖是個極要緊的物事,卻又極尋常,定然難不倒宣機真人的!”
宣機不動聲色地道:“這個倒也不難。只不過,取天上之物只需跟鬼神打個招呼,還算平常,但取凡間之物,卻需役使鬼神去凡間偷樑換柱,所以,貧道施法時,萬萬不可被打擾破法。”
“那也容易。”太平公主淡然笑道,“稍後國師作法,誰敢打擾,我定要治罪。”
“如此,貧道便獻醜了!”
宣機國師起身走到廳中,單掌捏了法訣,口中唸唸有詞,忽地向空一指,喝道:“六丁六甲,繩來!”
忽然間廳前的虛空中便垂下一根大繩,片刻後,又垂下一根,兩繩在空中悠悠盪盪,似兩根手臂般忽分忽合。
“繩技!”陸衝忍不住低呼了一聲。
話音未落,那兩根大繩中間,忽然垂下一盞明燈。這燈流光溢彩,上面綴滿了各色寶石,水晶、琉璃等編綴而成的五尺流蘇猶如絢麗的鳳尾,可不正是安樂公主珍愛無比的七寶日月燈。
“這是怎麼回事?”陸衝嘀咕道,“他難道真的將安樂的那盞燈給盜來了?”
“不可能!”青瑛緩緩搖頭,“那胡姬的天香賀壽是事先雕好的真冰蓮,慧範的天花亂墜則是亦真亦幻,也是用扎制好的牡丹來瞞天過海。宣機的這一手,除非他就是偷盜寶燈之人,否則只能是純粹的幻術!而且,這幻術竟與檀豐的繩技一脈相承!”
陸衝也悚然一驚:“檀豐?兩次從金吾衛用繩技越獄的那個胡僧?!”
眼見那兩根大繩猶如兩隻巨手般纏繞著那盞燈悠悠盪盪地飄來,安樂公主也覺得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細看,果然是自家的寶燈,忍不住低聲吩咐一個小鬟:“快,趕回府內看看,別是咱家的寶燈,真讓宣機用法術給搬到這兒來了。”
那小鬟領命,轉身飛奔而去。
這時,那寶燈被兩根巨繩吊著,已飄到了廳前上空三丈來高,寶光燦然,映得滿院生輝。宗楚客唯恐這曾惹來天下大亂的寶燈在自己府上有個三長兩短,忙招呼幾個小廝趕過去接捧寶燈。
便在此時,奇變突生。那隻緩緩下墜的寶燈忽然向上飛去,眾人大感驚異,齊齊爆一聲喊。
“有人破法!”宣機一聲怒喝,“是誰擾我神術?”
隨著他這聲呼喝,那盞美輪美奐的寶燈忽然炸開,在眾賓朋的驚呼聲中,在空中化作無數碎片。
青瑛冷笑道:“裝神弄鬼,果然只是幻術。假的真不了,他怕露餡,便推脫有人擾術。哼,姑奶奶倒要看看,宣機你怎樣收場?”
她哪裡想到,宣機早想好了收場的法子。這位當朝第一國師忽地揮手向陸衝這邊指來:“那邊有刺客,以隱身符護體來此行刺,六丁六甲,鎖!”
他這一指,也不知運上了甚麼法術,陸衝竟再難移動一步,更可怕的是他早已隱秘的身子竟慢慢顯形,先是兩隻腳,再是兩隻腿,跟著慢慢到了腰帶。
眾賓客、丫鬟、小廝齊齊向這邊望來,更兼指指點點地叫喊著:“變了,變出來了……哎喲,兩個刺客,一男一女呀!”
陸衝很吃力地移動著身子,只覺身子重如千斤。他雖不知自己身子正在顯形的異狀,但看到身邊同樣隱身的青瑛,從腳至腰,正慢慢顯形,便猜到了自己的“慘狀”。這情形古怪而又滑稽,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兇險。
轉眼間現形已經到了陸衝、青瑛二人的胸部,馬上兩人便要原形畢露了,偏偏這時還被宣機的符咒困住,寸步難行。
危急之刻,青瑛情急生智,忽然一扯陸衝,大喊道:“莫迪羅,還愣著幹甚麼,快跑啊!”
這一聲“莫迪羅”喊得時機極準,果然讓宣機大為震驚。一凜之際,他的鎖身符咒便是一懈。
青瑛登覺身子輕鬆,乘機拉住陸衝轉身飛逃。
兩個沒有腦袋的怪人手拉著手在軒榭長廊間飛奔,這情形萬分詭異。一眾賓朋貴婦都叫嚷起來。
宗楚客勃然大怒:“青陽子,爾等何在?”
但他這次盛宴以陪伴老母和公主等貴婦為主,後園內多是丫鬟們伺候著,青陽子等草莽高手全被他安排在了園外警戒。此時他長聲呼喝,青陽子等一眾高手聽得訊息,才亂糟糟地向這邊衝來。
青瑛腳下加速,手中又捻出兩道隱身符,猛力拍在兩人身上,念動法訣。轉過兩道迴廊,身影又再隱匿。這一次的隱身符居然挺爭氣,露出的馬腳似乎不大顯眼。後面聞訊追趕過來的家丁們只覺眼睛花了一下,便失卻了兩人的蹤跡,不由再次譁然。
宣機國師手掐法訣,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那道鎖身符咒卻沒有發出。
直到兩人的身形完全消失,他才悵然收回目光,轉而望向身右。右邊案頭上,老胡僧慧範如同個老狐狸般正望著自己笑,一股若有若無的勁道隨之消逝無蹤。
宣機的心陡地一沉:“果然是這個老胡僧弄鬼,為何他總要與我作對?”
章節十一
暗流
天色有些陰鬱,才過午後,便看不見日頭了,但這間精舍內卻明亮耀目。
屋內聳立著兩對造型別致的燈樹,竟都是一鳳一凰的對舞之形,而在其展開的翅、尾和腦頂上都設定了巧妙的燭臺,幾根散發著氤氳香氣的紅燭映出燦燦的赤芒。
這對鳳凰燈樹是純金打造,而造型之精緻奇巧更是冠絕天下。屋內與之相配的几案、屏風、櫥櫃等物都奢華到極致,典雅到極致。甚至從這半啟的窗欞望出去,可見窗外綠意濃濃的庭院間,每一處秀石假山、閣廊軒榭,莫不華麗精巧。
這裡正是安樂公主府,天下最美豔最有權勢的女人的香巢。
此時安樂公主正有些慵懶地斜倚在一張三面雕花臥榻上,明眸流波,笑吟吟地望著對面的袁昇。
昨晚從鎮元井脫困之後不久,袁昇匯合了陸衝與青瑛,仔細聽了兩人告知的宗相府夜宴情形,便陷入了沉思。五師兄已死,但私闖本門禁地鎖魔苑的事還不能張揚,所以向大師兄通報五師兄死訊時,袁昇只得盡力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