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這鞋子生了根。”胖胡姬又狠狠地跺了兩腳,跺得陸衝欲哭無淚,她忽又想起個辦法,轉身拉過那小車來,想將這鞋子蓋住。
陸衝見了她那架勢,知道車子一撞上自己的腿,便要露餡,正想拔足飛奔,好在這時艾麗見狀奔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將那胖胡姬拉走了。
太平公主瞥了眼案頭的壽桃,忽地笑道:“說起波斯幻術,我這個胡僧老友也是會的,慧範,還不給老夫人露上一手?”
慧範顯然常陪伴這些貴婦,早已混得極熟了,聞言哈哈笑道:“公主殿下,人家這是吃飯營生,術業專攻,何況還有宣機國師在此,老僧那點伎倆,哪敢班門耍大斧呀。”
一句“班門耍大斧”逗得眾貴婦齊聲嬌笑。太平公主指著他笑道:“好你個老胡僧,休得饒舌,快快獻藝。”
“那好,那好,”慧範笑吟吟站起,“到得宗相府,方知牡丹嬌!這滿園花香,萬千牡丹,可將大慈恩寺都給比下去了。可這牡丹雖好,還只是凡塵之花,老僧便應個景兒,借幾朵天界之花來給老夫人賀壽!”
“天界之花?”安樂公主都覺稀奇,笑道,“你這老胡僧可不要打誑語呀,稍後見不到天花亂墜,我拆了你西雲寺的櫃坊生意。”
慧範不以為意,拱手道:“公主可別嚇唬老僧,老僧若是怕,只怕天人也不給送花來也。”他口中嘮嘮叨叨,四下裡又是作揖,又是嬉笑,惹得一眾貴婦嬌笑不止。
“看那花兒,好大的花!”不知哪個眼尖的貴婦先驚叫了一聲。眾人才見一朵奇花冉冉地從天而降。
這朵花足有臉盆大小,遠大於世間之花,再看其形狀,似是牡丹,但又遠較牡丹繁茂細密,花色五彩紛呈,悠悠盪盪地在空中飄搖而來。
眾人瞠目結舌之際,又有人接連大叫:“又一朵,又一朵,第三朵……第四朵……”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氣瀰漫滿空,無數朵巨大香花從天而降。這些花兒小者似臉盆,大者如車輪,顏色均是五色繽紛,再給庭院中的眩目燈燭一照,便幻出七彩璀璨,光影絢爛。
一群貴婦和重臣們均覺眼花繚亂,歎為觀止,連見多識廣的宗楚客都拍案稱奇。宣機國師也不由凝起黃眉,注目滿空飄搖的奇葩異花,若有所思。
滿庭眾人讚歎不已,唯有一人無比難受,這人卻是正在隱身的陸衝。他縮在廊後,揉著腳趾,也是震驚無比,更可恨的是那滿空起伏的異香一陣陣地漫卷而來,衝擊得他的鼻子時時發癢。
安樂公主又驚又贊,忍不住道:“好啊,慧範你這老狐狸,認識你這麼久,居然還藏著這麼一手絕學。罷了,回頭我府上也送兩千貫錢,存入你的櫃坊。”
慧範喜得連連作揖,哈哈笑道:“多謝公主殿下,既然公主殿下立下了金口玉言,那老衲也就如實招了吧,這天花亂墜實則是借花獻佛!”
他話音一落,那滿空飄搖的奇花紛紛墜落。早有好奇的小廝丫鬟們趕上去,拾寶貝似的捧起來,獻到案頭。宗楚客的一名小妾眼尖嘴快,叫道:“啊,這天界之花原來是許多花編成的呀,怪不得這般大!哎喲,相爺,這都是咱園子裡的紫牡丹呀,這是紫牡丹,這是深淺紅,這是花白檀……”
眾人這才看清,怪不得這些天花大者如車輪,原來竟是許多牡丹編扎而成。再轉頭看時,廊間簷下,許多牡丹已空,廳前那兩株從慈恩寺移植過來的異種紫牡丹更是被拔得光禿禿的。
太平公主憋不住,當先大笑起來:“慧範,你這老狐精!”一時眾貴婦連上宗老夫人都放聲大笑。
宗楚客何等機靈,也揮袖大笑:“這也了不起得緊呀,若無運使六丁六甲的神術,誰能在這眨眼之間,扎製成這麼多的奇花。快,給慧範大師敬酒。”他深知這老胡僧與太平公主等一眾貴婦都有深交,雖心底暗罵這老東西糟蹋了自己的滿園牡丹,卻只得強顏歡笑。
青瑛站在安樂公主的身後冷眼旁觀。她精研各路道法神術,對波斯西域的幻術也有所涉獵,此時不由暗呼古怪,只覺慧範的這一套路數似曾相識,不像是西域的幻術,但到底像甚麼,卻想不起來。
她滿面疑惑地緊盯著慧範。卻見慧範大是得意,正笑吟吟地四處拱手,忽然目光和宣機國師那滿是疑惑的犀利目光撞上,不知怎的,慧範的笑容竟僵了一僵。這老胡僧一直對眾貴客含笑作揖,但望見宣機時,竟在一呆之後,若無其事地轉過了臉去。
這老胡僧似乎對宣機國師很不買賬呀。青瑛將這一景看個滿眼,正覺奇怪,忽見身前的安樂公主咳嗽一聲,飄然起身,向廊後行去。那一邊,慧範竟也笑道:“多謝各位捧場,老衲耗費功力過劇,上了虛火,先去更衣了,失陪失陪。”說罷便不顧一眾貴婦的齊聲起鬨,施施然地轉向廊後。
青瑛心中一動,便也低眉順眼地隨著幾個丫鬟,跟在安樂公主身後向左廊後行去。左廊後是一間裝飾奢華的更衣如廁之所,內建沉香、麝香等名貴香藥的薰香,為各赴宴的權臣貴婦們方便所用。
“你們不必跟著伺候了,在這兒候著即可。”安樂公主根本沒有回頭,只淡淡地一聲吩咐,便止住了身後一眾丫鬟們。青瑛也跟著眾人一同止步,抬頭看時,便見廊右先拐進來一人,只看那半截窄袖,正是胡僧打扮的慧範。
青瑛咬了咬牙,自懷中捏出一道隱身符,口中默唸法訣,片刻後身子隱去,便向前飄然跟去。
此刻那條幽靜的長廊中,便只有身姿窈窕的安樂公主款步而行。
“哎喲,公主殿下,在這兒碰見您啦。”慧範似乎很湊巧地從迎面的長廊間拐入,低笑著打著招呼。
安樂公主只瞟了他一眼,沒有應聲,依舊嫋嫋前行。慧範很識趣地跟在她身後半步。
“天花亂墜,演得不錯呀。”安樂沒有回頭,只是很隨意地讚了一句。
慧範忙低聲道:“老衲永遠為順天翊聖皇后效忠。太平這邊,不過是虛與委蛇,順道監視罷了,請公主殿下和皇后但放寬心。”
以隱身術遠遠跟在安樂公主身後的青瑛驟然一驚。慧範所說的“順天翊聖皇后”是韋皇后新晉的封號,難道這老胡僧的真實身份竟是韋皇后的親信?
她才覺一驚,那古怪的老胡僧慧範已如有感應般地回頭向她望來。青瑛暗自一凜。她深知自己的隱身符煉製不當,每次隱身總要露出些馬腳,但這難以隱身之物,只有相近的同伴給她檢驗提醒,她自己是看不到的。此時她不敢託大,乾脆側身隱在了一根明柱之後。
慧範的老眼中精芒一閃,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偏在這時,安樂公主幽幽地道:“後日就是玄元神帝開光祈福大典了,母后說,你也去湊湊熱鬧吧!”
這句話極是隨意,但慧範卻覺身子一震,只得黯然收回搜尋的目光,低聲道:“好,老衲……遵命。”
安樂再不搭理他,轉身拐入那間用香獅子銅爐薰香的奢華之廁。慧範無奈地嘆息一聲,這時不願再多生事端,又原路退了回去。
兩名青衣小鬟正在廁門前捧著香爐伺候著。見安樂公主迎面行來,左邊那小鬟當下躬身施禮,右邊那小鬟卻似見了鬼一般盯著安樂公主身後,口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她看到了一段奇異的腰帶,憑空飄浮著,正在廊間忽隱忽現。
好在安樂素來眼高於頂,根本對這等小丫鬟視如空氣,全沒有察覺到她的異狀,舉步進了廁門。
左邊小鬟這才看到同伴的異狀,低聲呵斥道:“小紅,你見了鬼了嗎,瞧你這副鬼模樣!”那小紅顫聲道:“確是,確是……見了鬼,我看到一根帶子,在空中飄呀飄……”
慧範這一賣弄手段,博得滿堂喝彩,正宗表演幻戲的黑駱駝幻戲社便得更賣力氣。好在這次登場的是社中手段最高的美女幻術師。這是個三十來歲的美豔胡姬,她的拿手絕活居然與慧範剛施展的“天花亂墜”相似,名為“天香賀壽”。
美豔胡姬先表演了一番柔術,幾個跟斗翻過來,身子端的柔若無骨,跟著手中便幻化出一把大扇。那扇用名貴香藥燻過,起落之際,蕩起香風陣陣。她左手揮扇,連扇了幾下,右手忽地拖出了一朵蓮花。
那蓮花晶瑩剔透,純是冰雕而成,更在身後多彩罩燈的映照下發出璀璨的七彩寶光。
這一手原本頗為奇特,但因有慧範珠玉在前,眾貴婦都不怎麼覺得驚奇。只有宗楚客搶先笑道:“暮春時節,居然變出了冰花,莫不是天上來的嗎?看賞!”
胡姬將手一揮,冰蓮花躍入了廳前的池塘中,飄飄蕩蕩,直向老壽星宗老夫人身前飄來。她接連揮扇,變出的冰蓮花一朵比一朵巨大,雖不如先前慧範那樣驚人眼目,倒也實在是一手絕活,一眾貴婦們都不由拍手讚歎。
適才聽得那丫鬟小紅的一聲驚呼,青瑛才知道自己的隱身術也露出了馬腳。她不敢與安樂公主一行人匯合,而是閃到了一座假山後,貓伏蛇行,悄然趕回了軒榭,與陸衝相聚。
隨著那胡姬變出的冰蓮花越來越多,軒榭外掌聲漸響。陸衝卻不以為然,對青瑛低聲發著牢騷:“這仍舊只是純粹的百戲,那冰蓮花早已雕好,只憑著那大扇奪人眼球,再乘機偷樑換柱而已。”
青瑛卻沒心思搭理他,心內只是琢磨安樂和慧範的對話,只覺這兩人鬼鬼祟祟地只說了三句話,卻似有著極深的蘊意。
一共九朵冰蓮花飄浮在池塘水面上,被各色燈籠一照,映出七彩氤氳寶光,又合了“天長地久”的好口彩。在一眾賓客的掌聲中,那美豔胡姬施施然退了下去。
太平公主適才遣出手下奇僧慧範獻了絕藝,這時頗有些意猶未盡,瞟了眼一直默不作聲的宣機真人,微笑道:“宣機國師,前番慧範那老胡僧演了手西域幻術,這回這胡姬美人又來了場天香賀壽,難道我中華道法,在這些波斯胡術前已黯然失色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