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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22-08-03 作者:王晴川

好在第一個登臺的波斯老幻術師博得了一個開堂彩。那是一個叫“分桃”的幻術。那幻術師先是表演了一番西域的柔術,跟著就搬出一個巨大的花盆來。那盆中只有泥土,卻沒有花樹。老者從袖中取出一個桃核,向眾人展示一番,然後裝模作樣地埋下。

“長,長,長,長出芽來!”幻術師用漢語高叫著。他聲音悠長渾厚,頗具磁性。

盆中果然鑽出了碧綠的樹芽。

“生出枝幹……快快開花……”隨著幻術老者吟唱般的朗聲唸叨,盆內的嫩芽果然很快“長成了”一棵桃樹,又迅速開花,迅速結了果。

廳中觀看的貴婦們都不由得嘖嘖稱奇。

在軒榭的一角,青瑛和艾麗並肩而立。她們已穿上了黑駱駝特製的美豔胡服,站在廊邊候著。

“波斯幻術,果然有趣。不過我猜那巨大的花盆裡面,可能有些門道。”一道極低的聲音對青瑛耳語著。奇怪的是,發出聲音的人卻不見蹤影,正是剛跟青瑛學了隱身術的陸衝。

青瑛冷哼道:“這些旁門左道,自然瞞不過你陸大劍客,不過我那隱身符根本就不過關,你就少囉唆吧,小心你的鞋子。”

原來青瑛曾偷入各門去博覽道書,所學甚是雜博。但凡事博則不精,這門隱身術,她修了許久,也只煉出了七八道隱身符,而且這幾道隱身符還效驗不佳,總不能完全隱身。這一次陸衝的鞋子便無法消失。青瑛只得隨身拉著一輛盛有衣服和道具的小推車,掩蓋了這雙憑空出現的“會走路的鞋子”。

“憋悶得要死,實在忍不住啊,”陸衝乘機湊到女郎耳邊,低聲道,“你倒猜猜看,安樂和太平這兩位公主何等身份,為何都來給宗楚客的老孃祝壽?”

青瑛從這裡能清楚地望見兩位公主的尊容。安樂公主正當妙齡,果然豔媚無雙,那一身“落花流水錦”織就的深紫色牡丹衫子襯著同色如意牡丹百褶裙,讓她整個人如一朵盛放的名花,豔冠當場。

安樂的姑母太平公主應該已年過四旬了,但她風韻猶存,方廣的額頭上幾乎看不見皺紋,保養得如同三十歲的豔婦,一雙美眸更是清澈深邃,她似乎知道自己這年歲無法和侄女爭妍,便只著一身淡黃色的散花錦衫裙,顯得人淡如菊,典雅高貴。

“顯擺甚麼,就你知道宗相府的底細嗎?”青瑛哼道,“宗楚客雖然權柄極盛,但他老孃的名望卻更顯赫。這位宗老夫人是前女皇武則天的堂姐,只比武則天大了半歲。人家所生的兒子中宗秦客、宗楚客皆為大唐宰相。只不過老大宗秦客在十多年前的一場朝廷風波中死於流放之地。”

陸衝嘆道:“是呀,這老太太是則天女皇的堂姐,那就是太平公主的堂姨了,怪不得兩大公主都這般客氣,輩分在那兒了。”又揉著鼻子哼哼起來,“好討厭啊,雖在相府混過幾天,卻不曾到這後園來,沒想到這裡這麼多的破花。”

“真是大煞風景!這花很香呀,”青瑛嗔道,“這可都是異種牡丹,每一株的價格抵得上十戶中等人家的賦稅。你看看,這園子裡,有多少牡丹?老太太身前那兩株,都是從慈恩寺移植過來的異種紫牡丹,每株上花開有二百朵,更是價值連城。”(大唐時從宮廷至民間都好種牡丹,致使牡丹千金難求,乃至有“王侯家為牡丹貧”“一國如狂不惜金”之說。)

陸衝舉目望去,果見除了那極罕見的紫牡丹,還有淺紅、通白、金黃等各色奇花。此時已至暮春,牡丹花期將過,但這些花爭奇鬥妍,明豔炫目,最絕的是在長廊下都栽有一種深紅牡丹,給燈光一打,彷彿紅霞鋪地,讓人歎為觀止。

“怪就怪在這些花香上,香氣太濃,老子的鼻子受不了,受不了就會打噴嚏。”陸衝憤憤道,“都說宗楚客斂財無度,這下終於知道他多有錢了。”

青瑛才想起陸沖鼻子上的毛病,頓足道:“用袖子遮在鼻子上,小心些呀。宗相府除了宣機國師,還有大劍客薛青山和你的死對頭青陽子,你一個噴嚏打出來,咱們可就都萬劫不復。”

“長,長,快快長大!”在幻術師的吟唱聲中,樹上的桃子越結越多,也越來越大。

陸衝又忍不住了:“桃子是真的,桃樹也是真的,只是這從無到有、由小變大,則是一種戲法,其竅訣便在那幻術師的大袖和其背後的幕布,在其不住舞動時,做了巧妙的偷樑換柱。怪了,這麼說,波斯幻術仍舊只是一種百戲,還算不得術法?”

“你說的西域術法,那黛綺應該會的,聽說那種靈慧旅人都擅長心靈操控。”青瑛忽地壓低聲音,“喂,你可要小心些,宣機國師可坐在那兒呢!”

果不其然,在宗楚客身旁的一張几案旁,端坐著一箇中年道士。這道士容貌頗為奇特,黃髮黃鬚,連雙眉也微微發黃,雙目微閉,偶一張開,便有電光般的眼芒閃過。這神異相貌,正是當朝第一國師宣機真人的獨特招牌。

“宣機老道都來了,嘿,老壽星的面子真大。”陸衝剛將目光凝在宣機身上,那邊宣機國師竟如有感應般地向他望來。

跟那湛然如電的目光一對,陸衝立時渾身一個激靈,雖知自己有隱身符護體,但還是下意識地向旁側了側身子,躲在了一根明柱後面。直到宣機神色淡漠地低下頭去,陸衝才長出了口氣:“好古怪的傢伙,難道老子的隱身符被他看破了?”

“看那邊的老胡僧,啊,那竟是慧範!”青瑛也眯起了眼,“這老胡僧神通廣大,居然能混到這地方來。”

果不其然,西雲寺的方丈慧範竟坐在安樂公主另一側的几案旁,不住插科打諢,一副市儈之色。

陸衝也不禁嘆道:“這傢伙,看他座席的位次,這地位竟不遜宣機國師呀。”

說話間,慧範側頭說了些甚麼,惹得安樂公主和太平公主都咯咯嬌笑起來。那邊宗老夫人沒有聽清,也側頭去打聽,聽明白後便放聲大笑起來,她身邊的貴婦們也一起笑起來。

看來這個油嘴滑舌的老胡僧果然有一種本事,在兩位公主面前是左右逢源。

“仙桃已成,獻壽桃!”隨著那幻術師最後一道高聲吟唱,便有不少美豔胡姬翩然上前,摘取樹上的桃子,奉給前廳的貴婦。

青瑛身為幻戲社中最為美豔的舞姬,要最後出場,將最大的桃子獻給宗老夫人。她低聲叮囑了陸衝一句“你仔細些”,才翩然出場。

她裝扮豔麗,手捧大桃,如風行水上般行到前廳,連翻了幾個漂亮的空心筋斗,最後便如仙女天降般來到宗老夫人案前,穩穩將壽桃獻上,嫣然道:“恭祝老夫人長命百歲福如東海!”

老夫人大喜,笑吟吟道:“好百戲,好身手,看賞看賞!”

太平公主卻常常留意奇人異士,忍不住道:“你在波斯幻戲班子中,卻是個漢人,叫甚麼名字?”

青瑛這時不敢放肆,低眉垂目地答道:“小女子青瑛。”

“抬起頭來,讓我瞧瞧,嗯,好面相。”太平精於識人,一眼便看出她那嬌美中掩不住的一抹英氣,忍不住心生歡喜,“可願到我府中來?”

青瑛卻忽地心中巨震。她見過太平公主幾次,但從來都是遠觀,這時當面言談,才聽出這冷豔貴婦的聲音。那是她苦苦尋找的聲音。當時她家中遭逢大難,她年紀幼小,機緣巧合躲過大劫,卻無法看清仇人的臉孔,只是聽到了那仇人之一的女子發出的聲音。

那是她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聲音,低沉,舒緩,似乎萬馬千軍殺來都毫不慌亂,又帶著一股難言的冷酷,似乎血流成河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奴婢能得公主垂青……感激不盡!”青瑛急忙收攝心神,躬身施禮。

她心底的震盪反映到臉上,只是一瞬的呆滯,但太平公主卻敏感地察覺到了甚麼,一時蛾眉微蹙,沒有言語。

一旁的安樂公主笑道:“姑母真是慧眼識英才呀,這美女身手利落,人又豔麗,真真連我都喜歡呢。”

太平公主心中微動:“這叫青瑛的女子出身風塵,這也罷了,但為何適才她的目光如此古怪?”索性就著安樂公主的話順水推舟,笑道:“好呀,你若喜歡,姑母就送給你了!”

安樂公主略感驚訝,但一來服膺太平公主識人的眼力,二來跟這位姑母明爭暗鬥久了,搶姑母看上的寶物搶上了癮,那盞七寶日月燈如此,眼前的美麗女郎也是如此。當下笑道:“青瑛,我這裡可趕不上姑母府內的氣派,你可願來我府內?”

青瑛大是失落,但已察覺到太平公主那疑惑的眼神,不敢造次,忙賠笑應承:“殿下說笑了,無論到哪家公主府內服侍效命,都是小女子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安樂公主咯咯嬌笑:“好伶俐的嘴巴,站在我身後吧。”青瑛忙再施禮,強掩心底的失落,還要裝作萬分歡喜的模樣,站在了安樂公主的身後。

這時候只聞太平公主笑語晏晏,那淡菊般的黃衫更是就在眼前,青瑛的眸內殺機幾閃,卻又無法下手。不遠處那個黃鬚黃髮的宣機國師似乎從未瞧她一眼,卻帶給她難以言語的巨大壓力。在這等大宗師的威壓下,青瑛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時機。

這邊陸衝也一直凝目關注著青瑛,只因太過入神,所以直到那十五六歲的微胖胡姬快走到自己身前,他才察覺過來。見那胖胡姬張大嘴巴盯著自己的腳,陸衝心中暗罵:“看甚麼看,沒見過這麼帥的靴子嗎?”

他隨即明白過來,自己的隱身符沒法隱去雙腳,本來一直靠那輛盛衣小車阻擋著,但適才要躲避宣機的目光,移到了明柱後,結果這雙腳便露了出來。

胖胡姬覺得眼前的鞋子很古怪,左看右看瞧不明白,索性狠狠地一腳踩去。陸衝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也不能移動。

胖胡姬踩了兩腳,發覺沒有將這怪鞋踩扁,不由大發嬌嗔,又奮力地踢起來。陸衝明白她是想把這雙怪鞋子踢到那盛衣小車下,心中叫苦不迭,便只得咬牙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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