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分, 雞鴨在田間鳴叫,一個青年垂頭喪氣,提著盒糕點上山, 準備回茅草屋。
雨還在下著, 雷聲轟隆。
邊邵睫羽都溼了, 眼皮子沉甸甸往下墜, 可忽而,他睜大了眼睛。
遠處的茅草屋外, 有個黑髮少年坐在大青石上,垂著腦袋,一動不動。邊邵恍惚間以為對方是木頭, 不會冷也不會生病,連靈魂也是腐朽的。
可不是。
當薄衫小心翼翼搭在少年肩膀時, 他輕輕抬眼, 雪白的臉, 露出驚喜又剋制的神色。
“邊邵,你回來了?”
“嗯。”邊邵低低應了聲, 低頭抱人, “可我沒有找到神女廟,也沒有找到可以治療你的仙草。”
黑髮少年伸手想攀住他肩膀, 聞言,動作微頓。良久,半倚在木床邊, 少年聽著邊邵土灶那裡燒熱水的細碎聲響,輕輕道:“沒關係了。”只要你回來就好。
弄著柴火, 邊邵正燻得不行呢, 似有所覺回眸:“甚麼?”說著話, 他邊抬手抹眼睛,結果跟小花貓似的抹了滿臉的菸灰。
這時他真正的面容已經漸漸恢復過來了,不再是普通守門弟子的臉,而是含情的俊朗面目,桃花眼水光瀲灩。
少年凝神,然後笑:“沒甚麼,糕點很好吃。”
“那下次還給你帶。”邊邵便道。
深夜,雨愈下愈急,雷聲愈下愈大。本來邊邵毫無感覺能睡死過去,可今夜卻是輾轉反側,他總覺得鼻腔裡好像有甚麼鐵鏽味……
是不是床下有甚麼?
邊邵翻身想下床檢視,可手臂卻被人拉住了。
最後,他停了下來,發現黑髮少年揹著身子,那瘦弱的脊背微微顫動,連帶著肩側那黑髮也發起抖來,只拽著邊邵袖口的手半分不松。
在觸目漆黑的世界裡,雷聲帶著要毀滅世間的狂風與驟雨。
邊邵在心裡嘆了聲氣,然後伸手攬住他,跟拍小孩一樣輕聲安撫:“不怕,不怕。”
黑髮少年睜著漆黑的眼睛,熟練鑽進了他的懷抱,埋進了他的胸膛。
男*邊邵*媽媽:“……”是非有些靠太近了?
少年撥出的熱氣,彷彿星火燎原。邊邵定了定心神,他低頭,邊退開了些,邊低笑:“怎麼感覺我出門一趟回來後,你就特別愛我?”
他說出這句話完全是為了緩和這詭異的氣氛,從來沒想過慣常對他不假辭色的美人能回答他。
可這次,那顆黑色的小腦袋,輕輕地,在他胸膛前小雞啄食似的一點。
邊邵:?
男媽媽也只是開玩笑,沒讓你真那啥啊……
邊邵可以說是小心臟戰慄了,他連忙把那顆緊貼著他心口的腦袋推遠了。
黑髮少年漆黑的眼注視著他。
邊邵有那麼一瞬間產生了對方能看見的錯覺,可很快,黑髮少年慌亂摸索喚他:“邊邵我看不見你……”
“我在。”邊邵定了定心神,伸手拉住了那隻往前探來的手。
昏暗視線下,浪蕩子邊邵有點慶幸對方目不能視物,看不見他的窘迫。
“對不起。”
邊邵愣了愣:“說這個做甚麼?”
黑髮少年緊緊攥著他的手,好似想把掌心的炙熱傳遞到他的心尖。他一字一句道:“我讓你去神女廟,我很後悔,我捨不得你,我愛你。”
“!!”這是天堂的待遇嗎?
邊邵恍惚間以為自己就是去神女廟死了然後升入了天堂……要不然冷漠的少年突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人是犯賤的,邊邵習慣了冷言冷語,驟然有了直白洶湧的愛,他只能尬笑:“哈哈哈是嗎?愛我就行,愛我就行。”
“我說的愛不是兄弟之間,是我想要擁有你佔有你的愛。我不喜歡你去青樓……”
邊邵仍然笑著:“我懂的,小孩子嘛,佔有慾很正常,小孩子的玩具都不想要別人碰。”
黑髮少年皺了眉頭。
他明白青年在裝糊塗。
又是一日晨昏,邊邵是被人摸醒的,面頰上細細密密的碰觸和那指尖的冰涼,彷彿毒蛇的蛇信子緩慢遊弋留下溼潤的痕跡。
邊邵深深喘息著,驚醒,入目是一顆黑色的腦袋。
“你在做甚麼?”他冷靜道。
黑髮少年微微偏過頭來,意外地單純:“我在聽你的心跳。”
奇奇怪怪。
邊邵感覺自己也很奇奇怪怪,他抿唇,問,“好聽嗎?”
好像周遭變得朦朧不清,晨曦映著他們二人,唯有他二人視線相對。
“很美。”少年睜著漆黑的眸子,說。
而不是好聽。
邊邵尾椎骨處似乎沾染了木板床的寒涼,他忍不住想後退,可他忍住了。
少年的手正緊緊攥著他的袖口。
哪怕邊邵下床,去山間摘野果子,少年也好似把他當成久別重逢的深愛之人,寸步不離。
邊邵下床穿靴子,身邊人也扯著他黑髮樂此不疲玩著。
“怎麼感覺床下有味道?是死老鼠嗎?”
把玩著邊邵黑髮的手指微頓,然後少年道:“可能吧,雨天老鼠洞裡的老鼠被淹了也說不準。”
邊邵作勢想彎下腰看,少年雖看不見,但抓住他肩膀的手卻很精準。邊邵困惑抬眸,黑髮少年笑著,說:“髒啊。到時候你去山裡摘野果子,我來處理,好嗎?”
“好。”邊邵皺了眉頭,想到甚麼,他說,“你處理完也別來找我,山間危險。”
山裡,邊邵費勁踮腳,摘一棵矮樹上的果子,忽而,他視線望向遠處,有一纖細人影摸索著樹枝,在微涼雨後而來。
“邊邵。”
邊邵聽見喊聲,故意不跑過去扶他,少年也跌跌撞撞,並不轉身離去,後來還是邊邵心軟走過去。
他邊扶人邊道:“你不聽話,真的不用過來的。”
黑髮少年便露出很開心的笑:“我喜歡和你待在一起。”
邊邵頓時被少年直球的話語取悅,一句責備的話也說不出來。
少年也沒有給他添亂,安安靜靜坐在一邊,偶爾邊邵被溼潤的青石差點絆倒,少年還會恰到好處扶住他。
邊邵心裡疑雲更甚。
“這座山,真的很像綠色的翡翠,如果你能看見,那就好了。”邊邵忽而停下來,轉身,一字一句說出了這句話。
他的眼睛牢牢鎖著面前人,一點兒也不放過黑髮少年的細微神態,以及那雙漆黑漂亮的眸子。
邊邵心裡有個瘋狂的念頭:
蕭岸少年,是不是能看見了?
可出乎他意料,黑髮少年面容上只有失落與敏感的自卑。最終少年勉強笑出聲來,想要輕鬆點,道:“對啊,如果我能看到就好了。”
邊邵心下不知怎麼,鬆了口氣。
對啊,這只是個幻境,幻境裡的黑髮少年也是虛幻的,怎麼可能看得見呢?
哪怕是幻象,擁有著那樣一張臉,還露出那樣失意的神色,邊邵看得心裡既是難受又是愧疚,立馬搖頭,把人牽到面前哄著:“沒關係。我就是你的眼睛。”
少年細細的胳膊環住他的脖頸,“嗯,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揹著身子,邊邵沒看見那雙漂亮而應該盈滿委屈的黑色眸子,有執拗的光一閃而過。
透著勢在必得。
沉寂了許久,邊邵在茅草屋待了半月有餘,他還是準備再去外面神女廟尋找有沒有破幻境的法子。
他在白天裡跟少年說了這個想法,準備夜裡就動身離開。
少年沒有反對,只是在雷雨夜,電閃雷鳴,他環緊了手臂,勒緊了青年的腰身,輕聲問:“能不能不走?”
邊邵沒回答,少年便被外頭陣陣雷聲嚇哭了,埋在邊邵頸邊哭著求他留下一夜。
少年害怕啜泣時,雪白的面頰會微微發紅,眼尾也好似上了胭脂,美得過分。
邊邵當然心軟,答應了。
只是漸漸哭聲微弱,黑髮少年埋進他胸膛,留下溼潤溫熱的痕跡,邊邵漸漸回過味兒來了。
他心尖顫抖,一下子就把人推開了。
這場景好似幻境外真實的黑髮少年,把他按在床頭親脖子……
邊邵幾乎以為這是真的黑髮少年了。
可那雙漆黑的眼睛依然空洞。
“你別這樣。”邊邵推開他。
黑髮少年拽著他的手,碰上自己滾燙的面頰:“為甚麼不可以呢?”
“你難得不喜歡這身皮囊嗎?”他問。
他能察覺青年停駐在他面容上的目光,喜愛,熱烈。
可邊邵還是推開了他。
“為甚麼可以呢?”邊邵頓感荒謬,他對黑髮少年完全沒有抱有這樣褻瀆的心思,他只是喜歡美,不代表他要佔有美。
以救贖之名,哪怕對幻境裡虛幻的黑髮少年,邊邵也下不去手。
可能是他親密的舉止,與人夜夜相擁而眠,讓人產生了錯覺。
最終兩人尷尬躺在一處,同床異夢。期間,邊邵好像在昏沉夢裡,嗅到了一股子甜香。
再然後,隔日,邊邵動了動身子,就發現自己滿身疲憊,好似被抽空了力氣。
怎麼回事?
那股甜香?
邊邵想到了昨夜裡極其不正常的黑髮少年,骨頭都開始發麻。怎麼會這樣……
屋子裡誰也沒有,邊邵掙扎著翻身下床,可腿腳無力,他重重摔在了地面上,瞬間眼冒金星。
暈眩過後,他目光對著床下那處陰暗,忽而,瞪大了眼,胃裡翻湧,就這樣坐在地上乾嘔起來。
他說為甚麼床下有腐爛的臭味……
黑髮少年當時微笑著說他會處理。
可那根本不是死老鼠,那是人,床下放著顆人的頭顱,那頭顱,正是邊邵前段時間見過的嬌軟少年的,鳴春的臉!
還是死不瞑目那種。
縱然是幻境,邊邵也覺得扛不住了。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直接一刀子捅死自己以來破幻境之時,茅草屋的木門嘎吱一聲——
那人快步進來,腳步聲極其穩當。
邊邵很快被抱起來,放回了木床上,同時,那人也脫了鞋襪上床,直接跨坐在邊邵腰腹。
他身體痠軟,只能艱難偏過頭,卻躲不過黑髮少年俯視,帶著侵略性的黑眸。
“你騙我……”
蕭岸從善如流回答:“可邊邊你不也在騙我嗎?”說甚麼永遠不離開,卻無時無刻不想著離開。
“你是真實的……”
“對啊,我來幻境陪你。你高不高興?”黑髮少年好似全無顧忌了,他把那些事一點點跟邊邵說了,把自己的卑劣與殘忍惡劣全盤托出,也不顧身下人複雜的神色。
殺了掌門,尋到神女廟而陷入幻境,再到鳴春來尋他時突然磕破了腦袋復甦了記憶……
他把殺了掌門殺了鳴春那時的細節一一跟邊邵分享,說出來的話,混亂而毫無秩序:“我以為殺了我曾寄予希望的人時,會手抖、會興奮、會恐懼,可沒有,很平淡,像是殺魚、殺豬……不,人不會喝魚跟豬的血……”
他突然停頓了問:“我是不是怪物?”
就像是初遇時,那些村民說的那樣。
邊邵沉默。
黑髮少年僵硬坐在他身上,然後輕笑出聲,沒有糾結這事。
他只是眼神執拗,俯身,掐住邊邵的脖子,說:“你在青樓裡對那些人是怎麼樣做的?”
邊邵再度沉默,他發現了,昨晚那股甜香裡不光讓人渾身痠軟,好像還新增了別種奇奇怪怪的小東西,比如讓人渾身發熱……
他羞恥紅了臉。
黑髮少年輕輕抬起身子,好像為他那劇烈的反應而輕笑出了聲。
“也不是無動於衷是嗎?”
明明就是藥物作用啊!
邊邵躺平裝瞎。
少年又好似被他這種默不作聲的態度刺傷了,良久,才低身狠狠咬住他,低低的聲音,卻像是懇求般溢位唇齒。
“你在青樓裡對那些人是怎麼樣做的?”
“那就怎麼樣對我。”
作者有話要說:
邊邊:我在青樓裡嗑瓜子吃花生喝小酒
岸岸:還有嗎
邊邊:跟美人兩相對望,純看
岸岸:……
邊邊:所以我們也兩相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