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寒風凜冽, 一位青年揪緊了他的粗布衣裳,咬著牙,冷得瑟瑟發顫。
可他扶著少年, 將人背在微薄的脊背上, 腳步半分不亂。
背上的黑髮少年偏過頭來, 感受著身下身軀的脆弱。
邊邵走了很長的路, 一刻也不敢鬆懈,畢竟雲滄山的人已經知曉守門弟子帶魔頭逃走的事情了。
他們休息了會兒, 又開始往與雲滄山相反的位置而去。他們穿梭過無人的竹林,又走過堅實而冰寒的冰河,偶爾停駐, 在繁華的城鎮裡與人交談。
脫離了黑暗而虛偽的修真界,青年顯得更放鬆了, 他幫黑髮少年處理傷口, 又不顧人反抗, 把人丟進無人的河裡,裡裡外外洗了遍。
在月光下里, 邊邵站在岸上, 看黑髮少年滿臉羞憤,小豬崽一樣水裡撲騰, 笑彎了腰。
他們交了很多新朋友,也得到了很多新朋友借來的路費和各異的美味糕點。
當然,蕭岸並不承認所謂友情, 所有無緣無故的好都是暗藏□□。他只是沒有拒絕。
他只是想看看,看看這個奇怪的守門弟子到底想做甚麼, 還想從他身上得到甚麼。
可令他失望的是, 這位守門弟子就是把這次逃亡當成了普普通通的遊玩, 他偶爾走累了就停下來,隨便找他那諾大朋友群裡一個,借住幾夜,然後不分晝夜狂歡。
蕭岸討厭他浪蕩的性子,討厭他逾矩的舉止,討厭他夜裡偷偷跑去青樓時有人調侃他:“邊兄家裡那位管這麼嚴啊?好久沒來了。”
青年的無奈低笑聲就會一點點從遠處鑽進他的耳朵、心臟。
他說:“沒辦法,小瞎子沒有安全感嘛。”
蕭岸討厭他說這句話時腔調裡透露出的理所當然,討厭他無可奈何的寵溺。
然後有一日,邊邵慣常出去玩時,身後的黑髮少年沉默著,忽而道:“我不喜歡人群。”
青年半隻腳踏出門檻,緩緩回眸,迷惘道:“為甚麼不喜歡呢?”
對於邊邵來說,人多的地方便有熱鬧,人多的地方便有歡笑。
蕭岸說:“就是不喜歡。”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這些日子與守門弟子朝夕相對,神態豐富了很多,語氣也滿是被人慣出來的孩童幼稚味兒。
蕭岸說他不想一直居無定所,瞎了眼,靠著身邊青年照顧,一輩子碌碌無為,他聽說神女廟有神醫,便想去尋藥,想從懸崖深處爬回頂峰。
邊邵向來對美人的選擇,很尊重以及盲從。
“那我們就選個僻靜地方徹底定居下來,然後我去尋藥。”這次他只是低眸,微微思索,然後做出了決定。
他與眾人離別,原因不便細說,只,灑脫一笑:“我為我家美人從良了,去歸隱。”
他們這群紈絝子弟便笑作一團。有人勸他:“你家那個可是對你橫眉冷對,一點兒也不上心,你照顧他那麼多月,他可曾對你說過一句謝謝?我看你還是趕緊清醒點,天下何處無芳草,要不我給你薦幾個漂亮美人?”
“那不行。”邊邵說,“我就喜歡長成他那樣,無人能比的。”
邊邵這人沒甚麼節操,唯一的善心就是對於美人了。
旁人對邊邵的執著,心下微驚,也只能作罷。
鄉野,山腳下的村莊炊煙裊裊。
上山時,邊邵被陡峭山路折磨,滿頭大汗,肩膀已經毫無知覺了。
他藉口說看風景,然後把少年放下,躲在一遍悄悄揉自己酸澀的手腳跟肩膀。
這段時間蕭岸沒那麼沉默,也會主動搭話。黑髮少年抿唇,問他:“這裡是甚麼地方,怎麼樣?”
邊邵往山下一看,樹枝橫亙,入目雜亂。
黑髮少年還抬著下顎,迷茫等待著他的描述。邊邵想了想說:“這座山,就像是塊綠色的翡翠。”
少年低眸,想象起來。
“跟你一樣美。”邊邵看著他,忍不住添了句。
蕭岸面色不改,在心裡冷笑。
油嘴滑舌,又髒。這句話不知道對青樓裡多少個人說過了吧?
……
入夜,兩人終於得了一時寧靜,相擁著蜷縮在茅草屋的木床板上取暖。
屋外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冬雨。
少年在夜裡總是夢魘,淺眠。邊邵找了點棉花,塞住了少年的耳朵,然後自己躺在床上,四肢一伸,著實是累癱了。
可身邊人總是翻身,簌簌聲響惹人煩躁。
邊邵翻身按住他手腳,開口,聲線又啞又低:“瞎子,你有事直說。”
怎麼老是叫他瞎子?
蕭岸擰了眉,只是一瞬,他又強行把皺痕磨平,沒甚麼,因為邊邵最近一看到他皺眉就出手揉他的臉頰,說手感很好。
“你明天要去神女廟嗎?”他問。
邊邵懶洋洋回答:“對啊。等著我給你帶仙草回來,到時候我就勉強允許你對我感恩戴德,以身相許吧。”
蕭岸:“……”他又想擰眉。
對話就告一段落。
邊邵說完就閉上眼,準備陷入睡夢,哪知身邊人又輕輕戳了戳他的後背,問:“會不會很危險?”
當然了,可能會死。
邊邵就是因為進了神女廟而陷入幻境,他琢磨著明天去神女廟一圈把幻境給破了。
可少年甚麼都不知道,邊邵道:“到時候如果我回不來,你就去問山下那個獵戶要仙草。”
“……”
黑髮少年抿唇,對這個守門弟子難得有無語之外的情緒,心臟好像被攪成了亂麻,既是興奮又是驚疑……
興奮是因為他可以利用這個圖他臉蛋的浪蕩子重回修為巔峰,驚疑是因為……
為甚麼?
他捂著那顆泛著陌生情緒的心臟,他不能明白。
“別傷心。”邊邵仍舊揹著身子,打著瞌睡也不忘自戀,“到了地府,我肯定也是最受歡迎那一個。”
蕭岸:“……”
他失語一瞬,然後沉默了會兒,嚴肅了神情,硬邦邦道:“我不會為你傷心。”
“……”
久久不見反應。黑髮少年伸手,往身側探去。
身邊人囈語:“美人……好多美人……貼貼……”
蕭岸:“……”他的手僵在了空中,又收回。
他確定了一個想法:這個浪蕩子就該被利用死。
可隔日,他迷迷糊糊醒來,不知是晨曦還是月光照進了窗子。應該是晨曦,帶著點溫度。
他判斷完畢,手下意識往身側摸去,卻發現那四肢牢牢纏著他的八爪魚不見了。
神女廟。這三個字瞬間就往他的腦袋裡衝,像是磨刀,發出陣陣刺痛神經的細密聲響。
他應該是毫無感覺甚至是鄙夷,可湧上心頭的,卻只有迷惘與不安,還有鋪天蓋地的恐慌。
他想起那個守門弟子,青年總是夜裡偷跑出去,黑髮少年淺眠,總是被吵醒。
有一次夜裡,蕭岸摸索著樹枝製成的柺杖,坐在了門外的河邊。
他感受著風拂過臉頰的冰涼,聽著樹木樹葉相互碰撞發出的詭譎細響。
肩膀忽而被拍了拍。青年很訝異,很驚喜:“你坐在這裡等我回來嗎?”
他親密抱起少年,轉了個圈兒,然後自個兒受不住,摔了個狗啃地。
蕭岸有人墊著,半分沒傷到。他當時是怎麼想的?他想,活該。
如今,心卻像是爬滿了螞蟻,泛起密密麻麻的陌生的疼。
蕭岸從來沒有因為一個人產生過這種情緒,他好像生下來就殘缺了,人類的感情對他來說,只是洶湧的惡意。
他往面頰一拂,有溼潤的痕跡。
這是甚麼?
他呢喃著,翻身,想下床。在跌落床下時有人開了門,跌跌撞撞奔來,抱住了往下掉的他。
黑髮少年跌在泥濘裡,緩慢抬臉,額頭破了,有鮮紅的血爭先恐後湧出,染髒了那張面容。
眼前朦朧,漸漸有光洩出。
……
黑髮少年頭痛欲裂,他掙扎著,抬手,也不顧傷口疼痛,瘋狂擦拭臉上的痕跡。
“不醜……”
“師兄是我啊!”
鳴春看著陌生的師兄,嚇到連聲喊他:“會破相的啊,師兄!你冷靜點!”
黑髮少年動作這才停滯。
對,會破相。青年不會喜歡他這樣的。
血,斑駁可怖。
可他並不在意,他只是抓住那根救命稻草,偏頭急促問:“邊邵?邊邊……”
這個名字是守門弟子親口告訴他的,青年當時用著很愉悅的腔調說:“你可以叫我邊邊,我的寶都這麼喊我。”
於是蕭岸從來不喊。
這次他失控喊出,回答他的人,卻不是青年了。
鳴春沒想到輾轉找到的師兄竟然會淪落鄉野,蝸居在一處荒山茅草屋裡,瞬間紅了眼眶:“師兄,是我啊!我不該……我對不起你!”
他這幾個月拜了師,跟葉輕舟成為了師兄弟,卻理念不合,大吵一架,這才想起了自己那個流落在外的面冷心熱師兄……
他邊悔恨,邊低頭,以為蕭岸會露出厭惡或心疼表情,可黑髮少年緩慢抬起斑駁的臉,卻令他當場愣在原地,再也說不出甚麼話。
黑髮少年雪白的臉,淚痕縱橫,他的神情卻很冷,宛如不懂情愛的魔物。
他伸手,輕輕鬆鬆把鳴春按倒在地,然後,緩慢地,手下收緊,掐死了這個最脆弱最不愛修煉的師弟。
“師兄……師兄……”鳴春掙扎著,發出苟延殘喘的嗚咽聲。
蕭岸半分未松,他甚至愈發用力,在鳴春死不瞑目時也沒有說出一句解釋的話。
…虛情假意的玩意兒,就應該殺乾淨。
他討厭有人於黑暗裡給他以光明,卻親手推他入深淵,他討厭別人給他希望。
黑髮少年晃悠著起身,他輕輕嘆息了一下。
只有那個人不一樣。
虛情假意也沒關係。
所以,他要去把人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