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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送花

2022-08-02 作者:耳東霽

 夜色深重濃稠,如一方瑰豔的墨被翻手潑開。

 三兩星光明滅不定,厄長紅廊上鵝黃蜀錦燈波顫,星點光暈聚攏又被風拍散,光暈盡頭,傳來街上熱鬧的歡笑聲。

 曲家花廳內,一架博山爐吞雲吐霧,小几上紅豔山茶上掛著點點水珠。

 “那金家實在是壞透了!”平叔憤憤不平:“小姐,他們趁火打劫,肯定會遭報應的。”

 金家遭報應與否,曲瓷不關心,她只想趕緊湊夠銀子。

 “不用與他們糾纏,做兩手準備。”曲瓷單手撐頭,細白手指點著太陽穴:“你先去找錢莊支借一部分,至於金家壓價這事,我來……”

 “就知道借!是我這個二叔不中用了嗎?”一聲怒喝在院子裡響起,隨後一連串的腳步聲響起,亂七八糟的人跟著進來。

 “哎呀,二老爺,您慢點。”

 “就是就是,地上滑。”

 “滑甚麼滑?都甚麼時候了還附庸風雅,把這院子裡的雪掃掃,別跟著我,少扶我,我還沒老到走不動呢!”

 曲瓷嘆口氣。

 曲文煜還是知道了。

 曲文煜衝進來,一巴掌掀開雕花門。

 冷氣驟然竄進來,曲瓷趕緊站起來:“二叔,不是我不想知會你,嬸孃的病――”

 “她的病反反覆覆。” 曲文煜嘟囔一下,旋即又續上方才的大怒:“我說你啊,變賣家產這麼大的事,你不跟我說一聲?你眼裡還有我這個二叔嗎?”

 曲瓷不敢頂嘴。

 曲文煜長嘆口氣,人在一堆嚇得半死的小廝簇擁下,於椅子上落座,他一路走的匆忙,尤其曲文正的愛好:不讓冬日掃雪。

 讓他一路差點摔幾個大跟頭。

 “不夠的,把這些賣了拿去填補。”

 曲文煜將一直夾在腋下的黑匣子往茶花旁一放,‘咄’,震得花盆一顫,撒下斑點水珠落在上面,像極了眼淚。

 “二叔――”

 “不必多說。”

 侄女賣家產這事,他這個當叔父的,竟然還是從同僚口中得知的,當時同僚那個意味深長的表情,簡直像在拿刀刮他的麵皮。

 越想越氣,曲文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說你。”說到一半,見曲瓷低眉耷眼地站著,乖乖巧巧,周身疲倦的樣子,他酸腐的心忽而一皺,伸出去要指著曲瓷的手,只好立時轉了方向。

 “姜平,你也是府裡的老人了,她年紀小胡鬧,你也跟著她一塊胡鬧嗎?那些可是祖業,怎能隨意……”

 “陸公子來了。”

 隨著小廝的喊聲,陸沈白出現在院子裡,院子裡明燈火燦,侍女小廝立了一堆,他從人群中央緩步走進來。

 曲文煜十分詫異:“這怎麼都不通傳?”

 他視線和曲瓷對上,曲瓷一躲,曲文煜唉聲嘆氣:“廉頗老矣,都怪我沒用,要叫你拋頭露面,他一個外男在宅子裡來去都不通傳。”

 “是我的意思。”曲瓷臉紅了又白:“爹和兄長的事等不起。”

 這固然是原因,但細究起來,也是她的私心,為上次他說閨閣深深,他找不到她的事情賠罪。

 兩個人正說著話,陸沈白已經進來了。

 “啊,陸賢侄來了,快坐,看茶看茶。”

 平叔下去了。

 陸沈白笑著謝過,在曲文煜下首位子上坐下,他視線掃過匣子,目光落在曲瓷臉上。

 曲瓷不大自然地低頭。

 曲文煜:“陸賢侄這大晚上的來,不知可是我兄長的事情有著落了?”

 “年前可以出來。”

 “哦,那就好那就好。” 曲文煜鬆口氣。

 話沒說兩句,曲文煜的小廝火急火燎跑進來,說他夫人喝的藥又吐了,曲文煜一慌趕緊就要回去。

 他站起來又交代曲瓷幾句話,臨走的時候自覺孤男寡女不合適,便叫走了陸沈白。

 “陸賢侄,咱們一道兒走吧。”

 陸沈白沒推辭。

 他在長輩面前一貫尊敬守禮,看著格外熨燙心意。

 曲瓷起身送他們,走到花廳外。

 曲文煜攔住曲瓷:“別送了,大冷天兒的。”

 院子裡一堆小廝侍女正在忙著掃雪,七嘴八舌倒是熱鬧。

 曲瓷執意要送,越過嘮叨的曲文煜肩膀,她看見陸沈白悠哉地看著她,他眉眼帶笑,一副抓住她小辮子的樣子,彷彿是在說她在長輩面前也蠻乖巧的。

 曲瓷不由得耳根紅了,趕緊催促著曲文煜走。

 一行人到了府門口,曲文煜上了陸沈白的馬車,眼看已經要走了,孟曇突然從人堆裡出來,將一方板正的盒子遞給曲瓷。

 “我們公子送小姐的。”

 曲瓷接過盒子。

 畫眉八卦的想看,被曲瓷拍了下手,畫眉悻悻站在一邊瞪一眼孟曇。

 孟曇笑了。

 曲瓷猶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他怎麼做到的?”

 她擔心他。

 救曲文正不是小事,陸沈白做的乾脆利索。但他如果不尚公主,不過就是個沒實權的翰林而已。

 他能做到,肯定是付出了別的代價。

 那個代價是甚麼?她能不能還得起――

 “小姐不必憂心,公子一切都好,至於其他的,可以改日同公子詳談,想必公子對於小姐的問話必定是知無不言。”

 “還知無不言?就是個冷冰塊!你是不知道盛京的小姐怎麼說你們公子的……”

 “畫眉。”

 畫眉噤聲,孟曇笑著行過一禮,轉身快步走了。

 地上白雪皚皚,踩出數行腳印,怪誕而綿長,瑩潤的雪色上,油棕馬車中央掌了燈,顯得香車寶馬暖意融融。

 恰好此時,陸沈白撩起車簾,遠遠看過來。

 曲瓷彷彿被針扎到,十指扣住盒子。

 陸沈白淡淡笑了笑。

 他的笑意淺淡,卻深情而柔和,讓她不由得鬆口氣。

 小廝喊聲:“駕――!”

 馬車駛動,陸沈白放下簾子。

 “小姐,快看看啊。是甚麼?”畫眉嘰嘰喳喳。

 曲瓷開啟,盒子裡是一把豔豔紅梅。

 陸沈白從曲家出來,先送曲文煜回去,而後兀自回府。

 馬車轉過一個彎兒,有人湊上來,蹲在馬車外的車轅上,壓低聲音道:“我們的人抓到那兩個混進牢裡的人了,公子可要見他們?”

 “先關著。”曲文正父子還沒出獄,不宜節外生枝。

 那人走了。

 過了會,孟曇道:“公子,那金家壓價這事,可要我們的人動手?”

 “暫時不用,”馬車裡傳來輕笑聲,陸沈白語氣裡帶了幾分縱容,“先讓她自行處理,若有問題,再暗中相助。”

 “是。”

 曲家典賣產業第二天,金家生意就出了問題,他們一時自顧不暇,也沒空再來攪局,之後曲家莊宅鋪子賣的很順利,很快就湊夠了贖罪銀。

 封玉璽的前一天,曲瓷剛起來,平叔就喜不勝收跑進來道:“小姐,陸公子派人送來訊息,說老爺他們今天就能出獄了。”

 曲瓷將筆撂下,迅速站起來:“快,讓人帶著贖罪銀,跟我去趟刑部。”

 平叔卻沒動,而是道:“這事小姐去怕是不方便,不如讓二老爺出面?”

 與官府打交道,她個未出閣的姑娘去,確實不方便。

 曲瓷:“那就讓二叔帶著銀子去。”

 平叔去找曲文煜了,府裡的侍女小廝們,聽說曲文正父子要回來了,便手腳麻利的開始灑掃庭院,佈置府裡。

 曲瓷也坐不住了,索性便帶著畫眉,早早去府門口等。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稀薄日光裡,一頂軟轎朝曲家行來。

 侍女婆子們呼啦跟了一堆,一個年長的婆子,扶著轎子,甩著帕子嚷嚷:“走穩些,別顛到夫人了!哎呀,慢點慢點!”

 “我是泥捏的不成,一顛就碎了?”轎子裡傳來一聲悶咳,繼而響起冷冷的女聲:“還是你覺得我藥喝久了,骨頭喝軟了?”

 那婆子頓時悻悻閉嘴了。

 曲瓷愣了一下,急急迎上去。

 轎子停下,未等侍女上前,裡面的人一把掀開轎簾,彎腰下了轎子。

 來人是個身形高挑的婦人,神色冷冷的,眉宇間有股英氣,這樣的人,本該窄袖輕羅英姿颯爽而活的,可這婦人卻被埋在錦衣華服裡,行走間,步履虛浮似有病態,一下轎便捂著帕子低咳。

 曲瓷快步過去,握住來人細白枯瘦的手,“嬸孃,你怎麼來了?”

 賀瑛身患頑疾,終年只在院中,甚少出門的。

 “你二叔去接你爹他們了,我過來看看,咳咳咳咳咳――”

 “來,先進府。”

 “不必,”賀瑛擺手,“你爹他們應該快回來了,就站這兒等會吧。”

 “哎呦,這怎麼行?大夫說了,您不能――”有婆子想勸,賀瑛冷冷看過去,她立刻噤聲了。

 曲瓷自幼喪母,賀瑛算是她半個母親,知曉她說一不二的性子,曲瓷便沒再勸,拿了件厚狐裘替賀瑛披上:“嬸孃可知,聖上怎麼突然放了爹爹他們?”

 平叔走的急,她甚麼都沒來得及問。

 “聽說是太子上奏,說你爹雖然失職,但罪不至死,再加上災後,咱們家積極救安置災民,聖上便從輕發落了。”

 太子?!

 難怪當時在天牢,孟曇接過玉佩,還十分詫異看了她一眼。所以那枚玉佩,其實是太子許給陸沈白條件的信物?陸沈白卻用來救了她父兄?

 若真是這樣,那這個代價太大了,她――

 “老爺他們回來了。”畫眉的叫嚷聲,打斷了曲瓷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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