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看看將過, 仙居殿中依舊燈火通明,神武帝負手站在庭中,仰望著茫茫星漢, 喃喃自語:“今夜, 真的會有彗星?”
應璉看了法善一眼, 法善立刻朗聲說道:“不出一個時辰, 必將有彗星過鬥牛二宿,陛下, 此兆主臣欺君, 子欺父,叛亂謀逆之事,乃是皇子不利君主的示警,不可不防啊!”
神武帝原本就緊繃的神色瞬間更難看了。
沈青葙端著葡萄漿從殿中出來時, 正好聽見法善這一句,腳步下意識地便慢了些。
天象之類她雖然不懂,但彗星乃是大凶之兆她也聽說過,往往關乎國運和君主的命數,是以歷代君王在出現彗星之時, 往往如臨大敵,想盡各種辦法趨吉避凶。這法善真人說得如此嚇人,臣欺君,子欺父, 叛亂謀逆之事, 他是應璉帶來的, 這凶兆自然不可能是說應璉這個皇子,必定是暗示應珏。
看神武帝的臉色,即便還沒想到應在應珏身上, 但想必也信了一大半,正在猜疑恐慌,只要到時候彗星真的出現,神武帝必定會對法善言聽計從,應璉弄出來這麼一出,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不可謂不高明,只是法善今天如果一舉功成,還會不會引誘神武帝繼續服用金丹?
一陣涼風颳過,趙福來連忙拿著一件披風走到近前,抬手正要給披上時,神武帝皺著眉頭擺了擺手:“朕不冷。”
他來回走了幾步,有些焦躁:“這彗星之事,司天臺怎麼不曾上報過?”
“司天臺所用的觀相之法是幾百年前留下的舊法,”應璉解釋道,“沿襲太久,有許多地方已經失真,難免就失了精確,但法善真人所用的觀相之法乃是真人潛心鑽研的改良之法,絕無差錯。”
“絕無差錯?”神武帝重複了一遍,神色更冷,“太子,你敢下斷言嗎?”
應璉猶豫了一下,沒敢應聲,沈青葙連忙雙手奉上葡萄漿,輕聲道:“陛下,這是今年的新葡萄做的葡萄漿,請陛下試試合不合口味。”
神武帝看見是她,神色稍稍緩和了些,接過來飲了一口,道:“甜味剛好,若是再涼些就更好了。”
“若是白日裡飲用,會用冰鎮一下,清涼爽口,不過這時候天晚了,不宜用太涼的。”沈青葙含笑解釋道。
神武帝點點頭,小小地又抿了一口,仰頭看著黑幕似的夜空,眉頭越皺越緊:“青葙啊,你說,真的會有彗星嗎?朕兢兢業業幾十年,順天應人,怎麼會有凶兆出現?”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羅公的聲音:“陛下,貧道有要事求見!”
院中幾人聽在耳朵裡,反應各不相同。應璉面色凝重,似在思索,法善神色自若,執著麈尾一言不發,神武帝看著緊閉的院門,半晌才道:“進來!”
羅公急匆匆走了進來,還沒停步先已打了個稽首:“無量天尊!貧道方才夜觀天象,發現將有彗星出現,不利於帝星,特來向陛下稟明!”
沈青葙心中一凜,說的竟和法善一模一樣,不可能是巧合,自從法善說出彗星的事,神武帝就下令當時在仙居殿的人不得進出,不得透漏風聲,必要等彗星之事驗證之後方可走動,羅公又是怎麼得來的訊息?這仙居殿中,有他的眼線?是誰?
神武帝審視著羅公,許久才道:“如何不利於帝星?”
“彗星過鬥牛,帝星黯淡,心宿明亮,”羅公沉聲道,“心宿是太子之星,預兆著太子將會妨害陛下。”
“太子?”神武帝慢慢地吐出這兩個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應璉一言不發,法善忙道:“陛下,貧道還有一事想要稟奏。”
“說!”
“此事關乎天機,”法善道,“貧道懇請陛下保密。”
“裝神弄鬼!”神武帝冷哼一聲。
欲待不聽,但又不敢不信,拂袖往殿中行去,法善連忙跟上,神武帝卻又停住,叫了沈青葙:“青葙你來,與真人做個證見。”
法善忙道:“陛下,事關天機……”
“朕乃天子。”神武帝冷冷說道,“青葙,過來!”
沈青葙只得跟上前去,就見神武帝邁步走進殿中,趙福來早關緊了門窗,帶著人退守門外,神武帝在御床上坐下,道:“道人你說,青葙你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沈青葙連忙提筆在手,耳中聽見法善低聲說道:“陛下,心宿三星乃是天王、太子、庶子,據貧道測算,彗星出現時,天王星黯淡,庶子星明亮,此兆必是應在一位位高權重的皇子身上,而不是太子,亦且以貧道看來,太子星還有救助之力,乃是帝星之福啊!”
“位高權重的皇子,”神武帝慢慢說道,“哪一個?”
“貧道不才,只能測算到此等程度。”法善道。
神武帝半晌不語,末後才道:“彗星軌跡如何?”
“先穿牛宿,後過鬥宿,最少也會在周天停留數個時辰,甚至有可能停留數日。”法善神色凝重,“出現的時間越久,對陛下的妨害越重。”
階下的水漏無聲無息地浮起,丑時到了。
神武帝起身下榻,親手開啟殿門:“羅道人,你說,這彗星軌跡如何?”
“彗星將會過鬥牛二宿,妨害心宿。”羅公朗聲道。
“先鬥宿,後牛宿?”神武帝問道。
羅公遲疑了一下,點頭道:“不錯。”
神武帝笑了下,慢慢說道:“丑時了,朕且看看,這彗星,到底會不會來。”
沈青葙將字紙對摺數次,壓在鎮紙底下,漸漸明白了神武帝的意圖。他刻意追問彗星的軌跡,既是為了核驗兩個道人的本事,也是為了驗證羅公突然趕來,是不是仙居殿有人洩密的緣故,而羅公這一答,正好露出了破綻。
先前法善只說彗星過鬥牛二宿,直到方才在殿中密談,才說先過牛宿,再過鬥宿,但羅公確認的是先過鬥宿,再過牛宿,卻更像是從先前法善那句含糊的說法裡推測出來的,仙居殿中,很可能有人將先前法善的話透露給了羅公,所以他才匆忙趕來彌補。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夜風清涼,星漢閃爍,看看醜正將至,天空中還是沒有彗星的影子。
神武帝走下臺階,抬頭望著黑幽幽的天幕,低聲道:“還有半個時辰。”
卻在這時,天盡頭一點蒼茫的白影子突然落入眼眶,彗星出現了。
神武帝藏在袖子裡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應驗了!
彗星走得極慢,拖著長長的尾巴,許久才能看出位置改變了一些,然而這行進的方向,卻與法善所說的一般無二,沈青葙仰頭望著,心想,從此以後,這集仙殿大約是要易主了。
“先穿牛宿,再過鬥宿,天王星黯淡,庶子星明亮,”法善站在神武帝身後,低聲道,“陛下,不得不防啊!”
沈青葙下意識地望向心宿的方向,滿天星斗密密麻麻,只憑著一雙眼睛,哪兒能看得出哪顆星亮了些,哪顆星暗了些呢?但法善既然已經預測到了時間和軌跡,那麼這心宿三星究竟是明是暗,大約也沒人深究了吧?
神武帝神色凝重,沉聲道:“青葙擬旨,大赦天下,除死刑之外,一律赦免,東西兩京減免賦稅一年。”
他看了羅公一眼,淡淡說道:“道人,你預測的看來不準啊!”
“慚愧,”羅公神色從容,“貧道於觀測天相一事,不如這位道友功力深厚,貧道更擅長丹藥。”
神武帝眉頭一動,沒有說話,法善微微一笑,道:“貧道在丹藥一途,也略略有些心得,曾花費十數年功夫,煉得龍虎丹三顆,願奉獻陛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葫蘆,雙手奉上,神武帝接過來,拔掉塞子倒在手心裡,三顆丹藥滴溜溜圓,在燭火下閃著星星點點的金光,香氣撲鼻,看上去比素日裡服用的神龍丹還更要精緻神秘許多。
羅公臉色一僵,低下了頭。
沈青葙下意識地看了應璉一樣,他也要透過服食丹藥的法子,奪回神武帝的信任嗎?難道他已經不再顧忌神武帝的身體?
應璉對上她的目光,微不可見地點點頭,神情晦澀。
仙居院中。
徐蒔幾番起身到院中觀看,但見彗星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慢慢地劃過夜空,不祥的身影讓人看了心中發緊。
院門悄悄開啟一條縫,甘草閃身走了進來:“羅公得了信已經趕過去了。”
“如何?”徐蒔急急追問。
“進去後就沒再出來,就連太子也一直沒出來,”甘草小聲說道,“仙居殿加強了戒備,打聽不到裡面的情形。”
“不好,怕是羅道人露出了破綻!”徐蒔臉色一變。
甘草也有些慌神,連忙追問道:“那怎麼辦?”
徐蒔定定神,恢復了平靜:“慌甚麼?該如何就如何。”
她邁步向臥房裡走去,輕聲道:“明天一早請太醫過來診脈,就說我病了。”
潞王府中。
五更鼓如期敲響,應珏抬頭望著依舊拖著長尾巴在空中慢慢移動的彗星,笑著搖了搖頭。
晨鼓敲響之時,百官動身上朝,此時天色已經明亮,彗星拖著長尾巴的灰白影子在天際依稀可見,裴寂騎在馬上仰頭看著,先前就有的感覺越發清晰,應璉會勝出,但,此時的他,還會是當初那個他一心想要輔助的仁君嗎?
玄光門外,應珏拍馬走來,仰頭看著彗星:“天有異象啊。”
他轉過臉,桃花眼中笑意幽微:“無為呀,你猜猜這次,會應在甚麼上頭?”
作者有話要說:應璉:打敗魔法的只有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