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出現的第二天, 徐蒔病倒了。
太醫一個接一個往仙居院跑,湯藥丸藥吃下去,卻始終不見起色, 到第三天時, 徐蒔已經臥床不起, 神智都有些迷糊了, 引得闔宮上下都來探病,一個個憂心忡忡。
沈青葙被崔睦約著一道去了仙居院, 進到裡間臥室時, 就見徐蒔面色發白,兩頰卻又燒得通紅,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看見她們時微微睜開一點眼睛, 啞著嗓子說道:“是你們呀。”
沈青葙雖然心裡猜測著她的病大約與羅公有關,未必是真,然而看見這麼沉重的模樣,依舊嚇了一跳,脫口問道:“怎麼病得這樣重?”
崔睦快步走到床邊坐下, 沉著臉向甘草問道:“你們是怎麼伺候的?好端端的人,怎麼突然就病成這樣?”
甘草含著眼淚,哽咽著說道:“奴婢知罪!其實前些天羅公就曾說過,貴妃殿下近來有病痛之災, 奴婢們一直都謹慎提防著, 誰知前天夜裡彗星出現以後, 貴妃就覺得不大好,半夜發起燒來……”
“好了,說這些做甚麼?”徐蒔喘微微地說道, “羅公行事不慎,惹了陛下生氣,還提他做甚麼?”
沈青葙心中一動。可能是混混假冒的事情鬧出來以後,羅公就不被允准擅自離開集仙殿,前天夜裡彗星的事情之後,羅公更是被逐出集仙殿,軟禁在掖庭裡,這幾天仙居殿禁衛森嚴,幾個過去常見的小宦官都不見了蹤影,沈青葙私心裡猜測,大約是神武帝懷疑有人四下向羅公洩露訊息,正在逐一排查身邊的人。
徐蒔如果真的與應珏同謀,那麼她在這時候提起羅公,究竟想做甚麼?又為甚麼是對著崔睦提?
崔睦摸著徐蒔的額頭,低聲問道:“阿妹,羅公說了甚麼?”
徐蒔看了沈青葙一眼,欲言又止。
沈青葙正要回避時,崔睦拉了她一把,道:“阿妹,沈尚宮不是外人,不必瞞著她。你就說吧,羅公說了甚麼?”
徐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幾天前羅公說近來天相有異,應在我身上就是病痛之災,他還說若是不及時禳解,這小病就會拖成大病,就連我腹中的孩兒也要跟著遭殃。”
她輕輕撫著肚子,滿臉憂傷:“我倒沒甚麼,我如今就是擔心孩子,萬一孩子有甚麼,我就萬死莫贖了……”
她說著話,眼淚情不自禁地掉了下來,崔睦連忙扶住她,嘆了口氣:“我聽太子殿下說,羅公只怕來路不正,又何必找他?太醫署這麼多好大夫,還愁治不好你的病?”
“阿姐,”徐蒔含淚說道,“或者我是愚鈍,但我一向都很相信這些鬼神之事,況且你也知道,羅公幾次占卜都很靈驗,尤其是跟我有關的,阿姐,我想求陛下開恩,讓羅公為我禳解,你能不能幫我說說?”
“這……”崔睦猶豫著,“太子殿下很反感羅公,況且陛下如今也惱了羅公。”
“可是事關皇嗣,我很害怕……”徐蒔哽咽著說道。
話音未落,早聽見神武帝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皇嗣怎麼了?”
屋裡幾個人都嚇了一跳,徐蒔掙扎著要起來迎接,神武帝已經邁步走了進來,伸手輕輕按住她,道:“你還病著,不必起來了。”
他向徐蒔額上摸了摸,燙手的厲害,竟是病得極其嚴重,頓時沉了臉:“太醫都是做甚麼吃的,連退燒都辦不到?”
跟著他一道來診脈的太醫令心驚肉跳,連忙跪了下去,徐蒔一手撐著床頭,半抬起身子,氣息微弱:“陛下,不關他們的事,他們也盡力了,羅公說過的,我將有病痛之災,唯有他能禳解……”
“羅道人?”神武帝哂笑一聲,“招搖撞騙而已,哪有這麼靈驗?”
徐蒔低了頭,眼淚越掉越兇:“我是個愚鈍的人,聽風就是雨,讓陛下見笑了,可我,可我實在很擔心腹中的孩子……”
“有這麼多太醫,還愁治不好你的病?”神武帝道。
“陛下,羅公先前占卜的事,哪一次沒有應驗?”徐蒔在枕上叩頭,嗚咽起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好歹讓他來看看,去去我的心病也行呀!”
她淚流滿面,看上去可憐極了,神武帝一時猶豫起來,老半天都不能決定,徐蒔眼看他已經動搖,連忙向崔睦遞眼色,崔睦思忖片刻,福身向神武帝行禮:“陛下,羅公是小,貴妃是大,要麼就允准了貴妃的請求吧!”
她輕輕扯了下沈青葙,沈青葙猜度著她的用意,便也跟著行禮,輕聲道:“陛下,還是允准了貴妃吧!”
神武帝搖搖頭:“你們呀,生病不請大夫,找羅道人有甚麼用?”
“就當是去去我的心病吧,好不好?”徐蒔搖著他的袖子,撒嬌撒痴。
神武帝被她纏不過,只得點了頭:“行,待會兒讓羅道人過來給你做法禳解。”
“多謝陛下!”徐蒔大喜過望。
神武帝一歪身在她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細細詢問病情,沈青葙眼看他們要說私房話,連忙告退,出了門時,崔睦也跟著出來了,輕聲道:“沈尚宮,方才的事多謝你。”
沈青葙其實到此時,還有些捉摸不透她的用意,試探著問道:“羅公真能為貴妃禳解災禍?”
崔睦笑了下,道:“貴妃既然想放他出來,那就讓他出來吧,他出來了,我們才知道他們下一步要做甚麼。”
沈青葙眉心微動,恍惚有些明白了她的打算,崔睦伸手握了她一下,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屢次相助,我和太子都記在心裡,將來必不相負。”
沈青葙心裡一驚,裴寂曾經說過,不會把她捲進來,然而聽崔睦的口氣,分明知道了她在暗中遞訊息,她不動神色地看向崔睦,崔睦微微笑著,臉上一片和煦:“放心吧,就快見分曉了。”
入夜時,仙居院鑼鼓喧天,羅公帶著法器,領著一眾弟子,參拜星斗,為徐蒔禳解災禍,漆黑天幕上,彗星拖著長尾巴,依舊明晃晃地掛在天邊,似在冷冷地注視著地上的舉動。
司天監急急說道:“心宿三星,如今帝星黯淡,太子星明亮,彗星之兆當是應在太子身上!”
“此言差矣!”司天少監分辯道,“臣仔細觀測,分明是帝星黯淡,庶子星明亮,彗星之兆應當是應在諸位皇子身上!”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神武帝惱怒起來,叱道:“彗星出現之時,司天臺甚麼都不曾發現,如今彗星幾天都不消失,你們又束手無策,就連究竟應在誰身上也得不出個結論,朝廷那麼多俸祿養著你麼,就是讓你們白吃飯的嗎?”
兩個人頓時都閉了嘴,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
“都給朕退下!”神武帝叱道,“哪怕不眠不休,也要給朕看清楚!”
他氣咻咻地走去集仙殿,老遠就聞到鉛汞的氣味,進門一看,法善拿著葵扇,正坐在丹爐前扇火,看見他時連忙起身行禮:“貧道參見陛下。”
“坐吧。”神武帝點頭示意,自己拖過蒲團坐下,問道,“真人,你可看清楚了,當真是庶子星明亮,妨害帝星?”
“貧道看得很清楚。”法善道。
神武帝點點頭,追問道:“那麼,應在哪個皇子身上?”
“這……”法善面露難色,“貧道修行不夠,並不能確認應在哪位皇子身上,不過,能看出這位皇子身份尊崇,對朝堂和陛下都很有影響。”
他若是直接說出名字,神武帝大概還要起疑,但他這麼說,神武帝反而更相信了幾分,略一思索,先前就有的懷疑不覺更加確定了:除了應珏這個近來聲名鵲起,隱隱能與應璉對抗的皇子,還有誰能稱得上對朝堂很有影響呢?
再想到近來應珏似乎在軍中也頗有威望,不覺警惕起來,揚聲吩咐道:“福來,傳朕口諭,彗星消失之前,諸皇子都要閉門祈禱,無故不得四處走動,不得上朝!”
趙福來猶豫了一下,問道:“那麼太子殿下?”
“太子麼,”神武帝想了想,道,“太子不在此列。”
趙福來答應著,神武帝起:“真人,朕服用龍虎丹之後,覺得神清氣爽,對身體頗有助益,朕想問問真人,這龍虎丹,當真一個月只能服食一次?假如朕一個月吃上四五次,或者再少些,兩三次呢?”
法善獻上龍虎丹當夜,神武帝就吃了一顆,當時就覺得丹田中氣息暖熱充盈,十分舒服,心裡歡喜到了極點。他原就惱恨羅公,但礙於他煉丹的絕技,又有些投鼠忌器,如今吃了龍虎丹,不由想到,若是龍虎丹能夠替代神龍丹,又何必再留著羅公!
只是法善獻丹時再三強調,龍虎丹功效太過強猛,一個月只能服食一次,神武帝不免有些貪心不足,此時追問道:“羅道人的神龍丹每天都能服用,你的龍虎丹怎麼不行呢?”
“陛下,”法善沉聲道,“龍虎丹不同於神龍丹,藥性十分剛猛,服食頻繁的話,對身體有害無益,絕不可多用。”
那麼,羅公眼下就還殺不得。神武帝一陣失望,低聲道:“真人道術高明,丹藥上也是造詣不凡,若是真人為朕煉製出能夠每天服用的丹藥,朕就尊你為國師,如何?”
法善眼睛一亮,卻又猶豫著沒有開口,卻在這時,趙福來去而復返,稟奏道:“陛下,潞王求見!”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倒計時,每天都在迫不及待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