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端午假期裡, 沈青葙比平時倒還忙些,等終於忙完了仙居院諸多慶賀事項,僕固雋也把之前商議的養老之事擬出了大概的章程, 拿過來與她商議:
“我的意思是在城中建一處義塾, 專門接收養病坊裡那些願意向學的孤女, 甚至京畿附近那些無家可歸的女子驗明身份後都可以入學, 由出宮的女官教授書寫、計算這些事,那些不大識字的宮女們則可以按照以往在宮中的職責來教習她們, 兩相依靠, 一併解決了養老和養小的問題,以後宮裡再擇選女官、宮女的時候,也有現成的可用,大約三五年之間, 就能運轉起來。”
她擬出來的章程密密麻麻寫了五六頁,各處想的十分周到,沈青葙一目十行地看著,問道:“經費和用地這一塊,僕固尚宮想要怎麼辦?”
“原本養病坊裡養育孤女這部分經費, 還有太常寺撥給給敕建尼庵、道觀,用來贍養女官們的這部分經費可以單抽出來,當作日常運轉的費用,”僕固雋道, “我家裡還有幾處空房子, 回頭跟家中說一聲, 就在裡面辦起來。”
沈青葙想了想,含笑說道:“我們弄出這個東西,原本就是從尼庵道觀口中奪食, 只怕暗地裡恨我們的就不少,若是再從給他們的錢裡頭剋扣,只怕越發難辦了,不如另想辦法?”
“怕甚麼!”僕固雋傲然說道,“她們這些年磋磨的我們也夠了!這筆錢原就是貼補養老的費用,如今既不去她們那裡養老,做甚麼還要給她們錢?”
“雖說是她們不佔理,然而水至清則無魚,若是一下子割捨得太清楚,只怕她們要動歪腦筋,暗中給我們下絆子。”沈青葙柔聲勸道,“我為這事也想了很久,或許我們可以向陛下奏上一本,請陛下出面撥錢撥地建義塾,再指定相關部局中主持,只要由官中出面,陛下支援,辦起來我們也能順手些,各處經手的官吏也會掂量掂量,不敢輕易刁難,這事情就算是成了一半。”
僕固雋想了半晌,心裡的憤激平復下去,點了點頭:“你說的對,犯不著為了這點子錢跟這些小人結仇,不過青葙,陛下那裡,一向是你比較說得上話,既然要這麼辦,那麼就要偏勞你,這奏章我與你一道署名,但該如何寫,面聖時又要如何說,都以你為主,我只是從旁襄助吧!”
她說的坦率,沈青葙便也沒推辭:“好,我這兩天就把奏章擬出來,到時候與尚宮一道上報。”
“還有一件事,”僕固雋又道,“韓尚宮出宮養病已經有幾個月了,病情一再反覆,短期內怕是難以痊癒,昨天我去看過她,她的意思是,這個尚宮之職她準備正式辭去,推薦由你繼任,我也是這個意思,青葙,你可願意擔起這副擔子?”
沈青葙毫不遲疑地答道:“我願意。”
“很好,”僕固雋露出了笑容,“我就喜歡這樣爽快不扭捏的!那就這麼定了,等韓尚宮請辭的呈子報上來,我就與她一道推舉你。”
沈青葙連忙起身行禮:“謝僕固尚宮信任!”
“不必謝我,”僕固雋擺擺手,“你這小半年裡事情辦得如何,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由你繼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不過青葙,有件事你得想好了,一旦做了尚宮,輕易是不好辭去的,你年紀還輕,勢必還要成婚生子,但尚宮職責重大,事務繁忙,只怕許多時候根本沒法子□□照顧家裡,別的不說,你看看這內宮六局裡,尚宮、尚儀這些品級高的也就罷了,就連掌簿、掌籍這些才入門的女官們,要麼是上了年紀不用理會家裡,要麼就是打定主意不成婚,只在宮裡做事的,青葙,你將來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這問題沈青葙也問過自己許多次,如今她越來越習慣女官的生活,習慣了萬事都能自己做主,既不願困在後宅,更不願因為成親,放棄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地位和尊嚴。
更何況這兩天她心裡,委實是一團亂麻。沈青葙搖搖頭,輕聲道:“至少兩三年裡,我不會考慮成婚的事。”
“到時候你二十出頭,男子這個年紀的話,並不算晚,但在女子裡頭就算是晚的了。不過,這也沒甚麼,”僕固雋傲然說道,“我們這種出身,這種地位的,便是不成婚,誰敢說半個不字!”
沈青葙原本還有些惆悵,被她這麼一說,頓時覺得心頭的鬱氣煙消雲散,含笑說道:“不錯,便是有甚麼不滿,也只好憋在心裡想想吧,我看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兩個人相視一笑,悠然生出一股得遇知己的感覺。
幾天後奏章擬定,沈青葙與僕固雋雙雙求見神武帝,將胸中籌劃細細陳述一邊,神武帝對這些事原本也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見沈青葙十分積極,便點頭應下:“既然你覺得該辦,那就辦吧,索性你把詔書也擬出來,日常運轉的款項由戶部籌措,義塾選址修建太常寺來辦,建成後由太常寺和尚宮局、奚官局一道管理,青葙啊,你和僕固尚宮回頭也仔細想想,三局之間職責該如何分配,到時候弄個章程出來,給朕看看。”
沈青葙喜出望外,連忙叩頭謝恩,正要擬旨時,僕固雋從袖中取出了韓葉的辭呈和薦書,稟奏道:“陛下,尚宮韓葉因年老多病,乞請辭去尚宮一職,並推薦司言沈青葙接替尚宮一職,臣也推薦沈青葙接任尚宮。”
“好呀,朕準了!”神武帝笑起來,向沈青葙打趣道,“你活已經幹了小半年,一直都沒名沒分的,如今總算是正名了,要麼這任命的敕書,也由你來寫?”
沈青葙忍不住笑起來,搖頭道:“陛下,這樣不合制度。”
神武帝大笑起來,揚聲吩咐道:“傳許觀過來擬詔,免去沈青葙司言一職,即日改任尚宮!”
到晚間時,訊息已經傳遍了內帷,眾人紛紛約著前來道賀,只是到尚宮局一看,沈青葙並不在內,僕固雋含笑說道:“沈尚宮還在御前辦事,想要道賀的,明天再來吧!”
眾人陪著說笑了一會兒,陸續告退,張玉兒落在最後,看看屋裡沒了人,這才小聲說道:“僕固尚宮,沈尚宮提拔上去了,那麼這個司言的位置?”
僕固雋自然明白她盤算著的是司言一職,便道:“她空出來的位置,自然主要聽她的意思,我卻不能多說。”
張玉兒一陣失望,低著頭說道:“沈尚宮好像對我有些誤會,只怕,只怕……”
“她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不會因為私怨耽誤正事,”僕固雋道,“若是有誤會,你早些去解釋解釋。”
“我就怕沈尚宮不信我,”張玉兒苦笑道,“近來王典言不知道因為甚麼惱了我,時時在背後說我,沈尚宮與她相處的時間多,只怕也聽了不少,心裡還不知道怎麼看我。”
“王秀?她說你甚麼了?”僕固雋皺眉問道。
“她說尚宮總是偏心我,為難她……罷了,想來是我做的不好,才讓王典言誤會了,”張玉兒帶著哭腔,低聲道,“都怪我……”
“我說過你許多次,不要甚麼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僕固雋打斷了她,“如果你說的是真,我自然會幫你解釋。”
張玉兒走出來時,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是她大意了,原想著沈青葙不過是在尚宮局混個資歷,多半還要進後宮,沒想到她不僅留在尚宮局沒走,亦且還升得這麼快!她也算徹底得罪了她,看她素日裡說話辦事的風格,再想討好也難,那就不如緊抓住僕固雋,也算是條出路。
掌燈時分,沈青葙寫完最後一篇字,雙手呈給神武帝,神武帝邊看邊點評,正是氣氛融洽時,趙福來近前回稟道:“陛下,太子求見。”
“讓他進來吧。”神武帝沒有抬頭,指著一個字向沈青葙說道,“這個勾寫得急了,雖說要飄逸,但下筆卻不能急……”
話音未落,沈青葙已經聽見門前傳來腳步聲,並不只有應璉一個人,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就見一個仙風道骨的清癯老人跟在應璉身後一道走了進來,頭上挽著道人的髮髻,身上穿著青佈道袍,腳踏草鞋,雖然十分儉樸的打扮,但眉宇間一股出塵之氣,卻又十分引人注意。
神武帝也看見了,打量著問道:“太子,這是甚麼人?”
“驪山老母峰的法善真人,”應璉躬身行禮,“陛下近來頗好黃老之術,兒子特地請法善真人出山,輔助陛下修行。”
沈青葙吃了一驚,應璉一直反對神武帝修道服丹,這是怎麼了,竟然親自引薦道人?
神武帝也吃了一驚,法善真人在長安極其知名,往往有善男信女結伴前往老母峰拜見,他入道以後,也曾有意請法善入宮,只是還沒忙過來,沒想到應璉竟先一步請來了法善,可應璉不是一直反對他入道的嗎?
當下幽幽說道:“太子一向不是最反對朕修道的嗎?怎麼今日改了脾性。”
“陛下誤會了,兒子反對的是裝神弄鬼的假道人,而不是法善真人這種當世真人,只要道術高明,兒子願意竭盡全力,輔助陛下修道!”
神武帝心中熨帖,點頭笑道:“原來如此,你也算是有心了。”
“陛下,”應璉聲音懇切,“法善真人夜觀天象,發現一件異動,懇請向陛下奏明。”
“說吧。”神武帝道。
法善近前一步,朗聲說道:“陛下,明天丑時有彗星過鬥牛二宿,將不利於帝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