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趣園的籬笆門半掩半開, 鳥雀停在上頭嘁嘁喳喳地叫著,突然看見來了人,連忙拍拍翅膀, 噗嚕嚕飛得遠了。
沈青葙穿過籬笆, 向著花木深處走了幾步, 這才開口問道:“你找我有甚麼事?”
半晌得不到回答, 抬頭看時,裴寂低著頭看著她, 嘴唇動了動, 卻又沒說話,沈青葙突然有些明白他想說甚麼,帶著焦躁,快快地往前走了幾步。
裴寂很快跟了上來, 心跳得太快,幾乎就要跳出腔子,柔情蜜意的話就在嘴邊,理智卻告訴他,不能說。
昨夜已經是意外之喜, 若是逼得太緊,只會將她越推越遠,如今這樣含糊拖著,對他才最是有利。裴寂深吸一口氣, 將滿腔的急切壓回去, 只說正事:“青娘, 以後去貴妃那裡時,留神些。”
沈青葙腳步一頓,低聲問道:“怎麼?”
裴寂湊近了, 看著那朝思暮想的容顏,輕聲道:“前幾天良娣有意試探,向貴妃透露了一件機密事,貴妃卻暗中動了手腳。”
他看見她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煩惱,卻沒有他預料中的驚訝,裴寂有些看不透她的反應,又上前一步,湊在她耳邊,索性把話說明白了:“貴妃應當與羅公、與潞王是同謀。”
身邊的人在他靠近的剎那立刻躲開了,裴寂伸手想拉住她,剛抬起又頹然放下,今天他沒有醉,同樣的招數也不能連著用兩回,今天他註定無法再觸碰到她。
沈青葙慢慢向前走著,想著裴寂的話,又想著那屢次出現的白兔蓮花,低聲問道:“你可曾在潞王那裡見過有白兔蓮花的東西?”
“白兔,蓮花,”裴寂聽不明白,重複了一遍,“是甚麼?”
“或者是甚麼東西上的紋樣圖案,或者是一件器物,或者,”沈青葙轉回頭看他,慢慢說道,“一盞背上馱著蓮花的兔子燈。”
“不曾見過。”裴寂仔細回想許久,搖了搖頭,“青娘,你可是發現了甚麼不對?”
“我說不好。”沈青葙沉吟著說道,“只是有種怪怪的感覺。”
小徑邊有薔薇的枝條伸過來,沈青葙正要伸手拿開,裴寂已經上前一步,先把枝條抓在手裡,讓出了道路:“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們一道參詳參詳,說不定能找出點線索。”
沈青葙點點頭,道:“元宵那天,我曾先後見過貴妃和潞王……”
元宵那天,她跟狄知非在一起。裴寂下意識捏緊了手裡的枝條,花刺扎破了手,妒忌與不安翻騰著,裴寂用力按斷了那根刺,跟著一言不發,折下了枝上最嬌豔的一朵薔薇。
快步跟上她,正要說話時,突然發現她鬢髮間落了一片樹葉子,裴寂下意識地伸手去摘。
沈青葙出其不意,連忙躲閃,裴寂抬手握住她的肩,輕聲道:“別動。”
他伸出手,輕輕摘下她頭髮上沾的那片樹葉。
未曾散盡的酒氣混雜在沉香氣中,無孔不入地包圍了沈青葙,許是氣味太渾濁,沈青葙覺得心跳有些亂,僵直地站在原地,耳邊聽見他低啞的聲音:“你頭髮上有片樹葉。”
他手腕上的面板蹭到她的耳廓,昨夜凌亂的片段霎時間湧上心頭,眉頭皺緊了,他卻突然鬆開她,手裡捏著一片柳樹葉給她看:“大概是方才被風吹落的。”
沈青葙垂目看著那片樹葉,無端一陣懊惱,緊跟著聽見他問道:“元宵時,貴妃和潞王有甚麼異樣嗎?”
滿心的惱怒梗在喉頭,沈青葙轉過臉,半晌才道:“我看見貴妃堆了一隻雪兔子,邊上還放著一盞蓮花燈,那天夜裡,我在宮外還看到一個男人,背影有些像潞王,買了一盞白兔馱蓮花的花燈。”
那天夜裡,她分明是跟狄知非在一起的,人太多,他跟丟了他們,但他守在她家門前,所以知道她四更近前才回家,那麼長的時間裡,他們一直在一起。裴寂轉過臉,聲音發著緊:“這種圖案很少見。”
“對,”沈青葙慢慢地向前走著,“這圖案我從沒有在別的地方見過,而且今天一早,我在貴妃那裡看見了潞王府送去的襁褓,同樣繡著白兔和蓮花。”
裴寂停住了步子,有些驚訝。男女之間傳遞某種特定的圖案,怎麼看都像是關乎私情,在此之前,他懷疑的一直是徐乾投靠了應珏,但如今聽起來,更像是徐蒔與應珏之間有某種隱秘的聯絡。
“元宵夜那個買兔子蓮花燈的男人我沒有看到臉,只是感覺有些像潞王,”沈青葙道,“也許是我看錯了。”
“不,一次兩次或許是巧合,但三次。”裴寂嘆口氣,“看來我們都追錯了方向,青娘,多虧有你。”
他走到近前,原是想借機親近,但她不等他靠近便已離開,裴寂只得怏怏地縮回了手,低聲道:“貴妃屬鼠,這個白兔,應當與她的屬相無關,看來是有別的含義。”
“也許吧,”沈青葙沉吟著說道,“具體甚麼含義,大約只有貴妃自己知道了。”
“先前我曾調查過貴妃與潞王的來往,發現上次陛下駕幸東都時,潞王曾微服去過徐府,”裴寂道,“只不過我一直以為,應當是徐家投靠了潞王,可這個圖案……若不是有甚麼特殊資訊要透過這圖案傳遞的話,那就是貴妃與潞王關係十分密切。”
腦中有甚麼一閃而過,沈青葙脫口問道:“貴妃入宮,是在那之前還是之後?”
“在那之後,”裴寂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一點點嚴肅起來,“我這就去稟報太子殿下。”
他轉身離開,走出兩步忽地又轉回來,抬手將薔薇插在她鬢邊,柔聲道:“多加小心,青娘。”
沈青葙沒能躲開,回過神時,裴寂已經走遠了,步履匆忙,撕破了一角的青色衣襟在蔥翠的花枝草葉間翻飛,轉眼間走出了野趣園。
他是故意的。他總是這樣!沈青葙摘下那朵薔薇摔在地上,帶著怒氣走出幾步,回頭再看時,薔薇落在小路上,柔豔的花瓣沾了灰土,無辜又可憐。沈青葙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走回去撿起那朵花,夾在了薔薇深綠的枝條中間。
乍一看,就好像那朵花依舊開在枝頭,可仔細看來,根基已經摺斷,跟從前,終歸還是兩樣。
裴寂快步走出野趣園,低著頭越走越快,無數頭緒在腦中翻騰,徐蒔,應珏,羅公,三年前的洛陽,一年前的梨園,推出徐蒔分寵是崔睦最先提出來的,應珏並沒有出頭,難道崔睦?
匆匆邁進東宮,就見崔睦帶著孩子在不遠處玩耍,應璉手裡拿著撥浪鼓,時不時搖一兩下逗趣,裴寂快步走到近前,低聲道:“殿下,臣有要事稟奏!”
應璉搖著撥浪鼓,隨口問道:“甚麼事?”
“事情緊急,請殿下隨臣到公廨去說,”裴寂警惕地看著不遠處的崔睦,“此事只能出臣之口,入殿下之耳。”
半盞茶後。
應璉笑了下,不無嘲諷:“我那五弟雖說一向風流,但居然還有這一節?實在是讓人意外。”
“眼下只是猜測,並沒有證據……”
“不需要證據。”應璉的語氣淡淡的,“當初的靜心館就是如此,根本不需要甚麼證據,只要讓陛下猜疑就行。”
他屈起手指輕輕敲著桌子,笑容冷淡:“如此,就圓得上了,喬景再怎麼蠱惑,也得貴妃親口吩咐了,靜心館那些人才會全部離開,製造出我與她幽期私會的假相,潞王再怎麼掐準了時間,也得貴妃配合,才能剛好在陛下進門的時候,撞見我與貴妃獨自在一處。”
他看向裴寂,搖了搖頭:“我這個五弟真是有本事,竟能讓貴妃不惜自汙,也要拖我下水,就是不知道,貴妃已經是後宮之主,又懷著陛下的骨肉,難道五弟還能給她更好的前程不成?”
裴寂心中一動,看向應璉時,他也反應過來,臉上先是驚訝,跟著哂笑一聲:“如此,羅公能提前知道貴妃有孕的事,似乎更是順理成章。”
“殿下,良娣那裡,”裴寂猶豫著說道,“要不要查?”
“查不查的,有甚麼要緊?她是我的枕邊人,想瞞過她太難,不如隨機應變。”應璉目光幽冷,“以後除了你我二人,其他人事情可以辦,但原委,不能透露給他們。”
他拍了拍裴寂的肩,輕聲道:“東宮一系,看起來赫赫揚揚,實則千瘡百孔,無為,眼下孤能相信的,就只有你了。”
裴寂無端有種猜測,這句話也許不是真的,也許他,如今誰也不信。
“潞王府中我還有一個從來沒用過的棋子,”應璉拿過紙筆,飛快地寫下幾行字,折起來遞給裴寂,“你想法子聯絡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說的兔子蓮花樣的東西。”
裴寂雙手接過,正要開啟看時,應璉抬手止住:“回去再看,這宮裡,如今太不讓人放心。”
裴寂也只得放進懷裡,想了想又問道:“羅道人那裡,接下來要如何應對?”
“此事我已做過安排,再過兩天就能見分曉。”應璉道,“你不用理會,眼下你要做的,就是盯緊潞王,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裴寂走後,應璉獨自坐了一會兒,出門時崔睦正帶著孩子在門外,含笑問道:“殿下,出了甚麼事?”
“沒甚麼。”應璉握了她的手,低聲道,“良娣,徐郎中家裡,你可有能辦事的人?”
“有,”崔睦思忖著,“殿下有甚麼打算?”
“幫我找件東西,”應璉道,“貴妃入宮前最心愛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裴寂:臉厚,手黑,就是成功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