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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100、第 100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看向被徐蒔親自招呼的小娘子, 沈青葙跟著望過去,就見那個挽著高髻,穿天水碧色衫子, 繫著梨花色六幅裙的秀美女子帶著幾分無奈的笑容向徐蒔福身行禮,道:“見過徐才人。”

 “那是崔家十七娘, 閨字是‘紈素既已成’的一個紈字。”楊樂眉低聲提醒道。

 沈青葙這才反應過來是崔白的妹妹,細看果然與崔白有五六分相似, 又想起那日在梨園中應璉曾經說過, 徐蒔是崔睦的表妹, 崔紈與崔睦既然是同族的堂姐妹, 那麼算下來與徐蒔也應該算是表姐妹,看徐蒔方才與崔紈打招呼時的親暱模樣,兩個人應該十分熟識了。

 果然緊跟著就見徐蒔向崔紈嗔道:“你又來!你我既是姐妹又是同門,叫甚麼才人?我好容易出宮鬆快鬆快, 你偏又弄這些繁文縟節!”

 又見崔紈笑著道:“你讓我先行公禮, 我們再論私交好不好?”

 她福了一福站起身來, 果然改了口:“蒔姐姐一向安好?”

 “我好得很, 就是整天出不來,怪悶的慌。”徐蒔一手挽著鄭蘊, 一手拉過崔紈, 笑微微地正要走時, 忽然在人叢裡看見了沈青葙, 不由得咦了一聲, 道, “沈娘子怎麼也來了?”

 無數道目光霎時間又都看向沈青葙,沈青葙連忙福身行禮,鄭蘊解釋道:“十一娘近來也跟著我習字。”

 “是嗎?真是好巧呀!”徐蒔笑著向沈青葙頷首致意, 道,“好久不曾見你,聽說你這陣子常去惠妃那裡幫她排練曲子,我也想請你去看看曲譜呢,改天也去我的飛仙殿坐坐吧。”

 她原是天真爛漫的性子,在外面遇見了相識的人便隨口這麼一說,可這話聽在在場眾人耳朵裡,滋味卻各是不同。

 狄一娘這種心思深的,不免覺得她是故意說出來抬舉沈青葙,都在暗自揣測兩人交情究竟如何;蔣慈這些清高自命的,不免覺得沈青葙聲名狼藉之外又要攀附權勢,心中越發鄙夷;那些事不關己,隨波逐流的,聽說沈青葙竟與宮中兩位最炙手可熱的后妃都如此熟稔,不免好奇疑惑;更有幾個心熱名利的,已經開始默默盤算到底應該繼續冷淡,還是與她結交。

 一時之間,一張張嬌美的芙蓉面下心思各異,就連徐蒔的笑語聲掩在其中,都好像不似方才那麼輕快,唯有沈青葙目不斜視,依舊保持著優雅得體的步態,跟在人群最後,慢慢向院中走去。

 崔紈跟在徐蒔身旁,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沈青葙不知道她曾差點嫁給裴寂,但她對沈青葙與裴寂的糾葛卻比這裡所有人都更清楚,所以從沈青葙一進門,崔紈就悄悄在觀察她,可一直到如今,還是無法確定她到底是甚麼樣的人。

 看起來似乎很是柔弱,但敢在這種情況下到這個場合來,沒有相當的膽識魄力,必定是做不到的。崔紈自忖若是落在這個境地,只怕未必那麼容易擺脫困境,又能迅速找到一席之地,她雖然認識一些性格堅毅的女子,比如鄭蘊,比如狄一娘,但像沈青葙這般看起來柔弱,實則極有主見,堅韌如同蒲葦的,崔紈是頭一次看見。

 一剎那間,崔紈有些明白了為甚麼裴寂會一心一意,而自家哥哥也從不曾說過沈青葙半個字不好,反而說是裴寂行差步錯,實在是這樣的人,天然便讓人心生憐惜,又怎麼會覺得她有甚麼不好呢?

 崔紈不由得輕輕拉了下徐蒔的手,示意她去看那群明顯把沈青葙隔在外面的小娘子們,徐蒔貓兒似的眼睛裡劃過一絲好奇,很快又盛滿了笑意。

 在堂中落座後,狄一孃親手奉上菊壽萬福圖,朗聲道:“徐才人,這是我親手繡來為鄭師恭賀芳辰的,還想請諸位同門各自題寫幾個壽字,湊成一副百壽圖,難得才人來了,請才人頭一個落筆吧。”

 “這怎麼成?”徐蒔笑盈盈地推辭道,“我入門晚,上面還有那麼多師姐呢,無論如何也不敢做這頭一個呀。”

 狄一娘微微一笑,道:“才人要是不敢的話,那我們就更不敢了。”

 眾人忙也跟著狄一娘一道推舉徐蒔,徐蒔百般推辭不過,也知道在場眾人中唯有自己身份最高,是該牽這個頭的,她原也不是扭捏的人,便道:“好,那麼,我就厚著臉皮先獻醜了!”

 沈青葙坐在末位上,隔著小娘子們色彩繽紛的衫袖,能看見徐蒔接過麟管呈上的筆墨,側臉低頭,提筆在紅絹上開始書寫。她側面的線條格外流暢,像一支曲調歡快的樂章,從額頭到下巴,輕快流麗地走下來,帶著微妙軟和的肉感,讓人忍不住就想要親近。

 沈青葙驀地想起某次無意中聽見應長樂向宋飛瓊說道,上了年紀的男人,就喜歡徐才人那種軟乎乎的小玩意兒,跟小貓小狗似的,時刻都能放在手心裡捏著揉著。

 這評價雖然十分無禮,可此時徐蒔那張天然含笑的臉在明亮的光線裡映出些微而淡的絨毛,沈青葙竟覺得這評價有幾分抓住了實質,眼前的徐蒔的確有這種類似小獸的,引人親近的可愛氣質。

 正在胡思亂想時,徐蒔已經寫好了,麟管用一塊軟巾蒙上去輕輕吸乾了墨,同著另一個侍婢一道舉起紅絹,沈青葙定睛一看,徐蒔寫的是一個漂亮的小楷壽字,雖不見得功力如何深厚,但筆致十分嫵媚漂亮,耳邊早聽得眾人七嘴八舌讚揚起來,沈青葙連忙也跟著讚了幾聲好。

 徐蒔便向鄭蘊問道:“阿師,我寫的好不好?”

 “好。”鄭蘊含笑點頭,“看來一直有在練,並沒有丟下。”

 徐蒔嫣然一笑,恍然竟有幾分孩童般的天真:“我隔兩三天就要寫一篇字,從不曾丟下過的阿師!”

 徐蒔寫完後,跟著便是狄一娘,她是左右手同時書寫,而且是楷書、梅花篆字和魏碑三種字型,左右手寫出的字兩兩相對列下來,幾乎是字帖般的標準,沈青葙由衷地讚了一聲好,心知沒有十數年的苦練,怎麼也不可能做不到這個程度,有這般韌性和悟性,也就難怪狄一娘能在英國公府立於不敗之地了。

 接下來眾人也都寫了,功力深的多寫幾種字型,自覺一般的便藏拙少寫,沈青葙不肯與人爭先,只安穩做最後一個,楊樂眉寫完後正好有了九十七個壽字,沈青葙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毛筆,正要向硯臺裡蘸墨,立刻覺察到許多目光都盯了過來。

 狄一娘是探究審視的,徐蒔是好奇的,崔紈是不露聲色,還有楊樂眉的擔憂,沈青葙且不蘸墨,只抬眼極快地將眾人掠了一遍,餘光裡看見蔣慈傲然獨坐,滿臉都是不贊同。

 越是如此,她倒越是要好好寫呢。

 蘸墨提筆,凝神懸腕,墨色濃淡之間,一個工楷的壽字很快出現在紅絹上,乍一看四平八穩,細看卻是工整中透著挺拔,又有幾分秀逸的韻致,狄一娘是識貨的,審視中不覺便帶了點柔和。

 “再寫一個吧。”鄭蘊溫聲說道。

 沈青葙沒有推辭,看看紅絹上只有中間和右下角各有一塊空白,便再次蘸墨,在右下角一氣呵成,寫了一個草書的壽字,她練的本就是行草,積累比楷書要加深厚,此時這個壽字龍飛鳳舞,狂放中又有女子特有的柔美,剛一停筆,徐蒔便讚道:“哎呀,你竟然能寫草書?實在太難得了!”

 堂中眾人一時都沒有說話,草書原是最考驗人的,筆力、氣勢、心胸缺了一樣,就極容易變成畫虎類犬,這些小娘子們就算不如狄一娘內行,也能看出這字寫得不凡,一時間驚訝、疑惑、讚歎各自有之,也有那些心胸狹窄的,怨憤沈青葙搶了風頭,不免又在心裡添上一筆。

 眼看只剩下最後一個便要湊成百字,狄一娘見沈青葙依舊拿著筆,還道她要仗著才學逞能,連這最後一個字也要攬下,正要開口時,卻見她雙手將毛筆奉給鄭蘊,恭敬說道:“這第一百個字,請鄭師寫吧。”

 狄一娘便是一頓,既意外她如此得體,又有些遺憾自己的打算被她搶先說出,就見徐蒔一拍手,笑道:“我也是這麼說呢,譬如蓋寶塔浮屠,最後的塔尖才是最最緊要的,唯有阿師來寫這第一百個字才最恰當!”

 鄭蘊含笑接過毛筆,在最中間的空白處落筆,留下一個極富麗的壽字,為百壽圖做了一個完滿的收束。

 麟管立刻拿出去裝裱,狄一娘弄這塊紅絹時原本就為裝裱留好了位置,鄭氏詩書之家,裝裱自有秘法專人,待到飲宴過半,眾人閒坐說話時,百壽圖也裝裱好了,鄭蘊親手掛在堂中最顯眼的位置,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阿師,”徐蒔見她高興,連忙湊趣說道,“眼下既然有好酒,要麼想個甚麼玩意兒熱鬧熱鬧?”

 “要麼行酒令?”崔紈道,“便是時下的回波辭,每人一首,說不出的罰酒一杯。”

 “不好,你知道我不擅長作詩,”徐蒔笑著搖頭否決,“還是擊鼓傳花吧,鼓停時花在誰手裡,誰就要獻一樣拿手的東西,或詩或畫,或猜謎或歌舞,怎麼都好。”

 “好,”鄭蘊有了幾杯酒,此時心情輕快,一口答應下來,“就是這樣吧!”

 她親手去折了一支芍藥,堂下原有樂工在奏樂,此時背轉身打鼓,便從鄭蘊開始傳花,小娘子們嘰嘰喳喳地笑鬧著,眼看那花傳過一圈再回到鄭蘊手中時,鼓聲恰恰停了。

 沈青葙微微一笑,看來,是早就安排過了,這開局第一個,自然是鄭蘊。

 鄭蘊也不推辭,低聲向麟管說了一句,麟管很快出去,不多時走回來,手裡卻捧著一支畫雀弓,沈青葙驚訝起來,就見鄭蘊伸手拿過,走到門前道:“為師要射垂花門上第二個門柱。”

 此處離垂花門還有幾十步的距離,沈青葙不由自主便站起身,引頸張望,眾多小娘子們也都紛紛離座去看,就見鄭蘊拉滿弓弦,微閉了左眼,嗖一聲,羽箭飛出,正正好射中第二個門柱。

 “好!”沈青葙脫口讚道。

 緊跟著便是小娘子們嬌聲讚揚,鄭蘊收弓在懷,笑道:“多年沒練手,還好不曾生疏了。”

 接下來再傳,不出所料便落在徐蒔手裡,說了個謎語,第三個是狄一娘,作了一首詩,接下來又有許多人拿到花,多是作詩作畫。

 沈青葙自忖詩畫上沒有急才,謎語更不擅長,況且方才寫壽字已經招人耳目,此時便想混過去,誰知拿到芍藥,鼓聲便立刻停住,也只得起身,含笑說道:“我所擅長的唯有琵琶,獻醜了。”

 麟管早送上一隻琵琶,獻壽樂是現成的,沈青葙纖手一撥,樂聲淙淙流出,眾人都聽說過她琵琶彈得好,但極少有人聽過,此時親耳聆聽,都覺得傳言不虛,比方才樂工彈得不知道高明多少倍,因此沈青葙剛一彈完,楊樂眉頭一個鼓掌,又有幾個性子和善的小娘子跟著出聲讚揚,一片熱鬧中唯有蔣慈冷冷說道:“便是彈得再好,也無非是樂舞末技,優伶所為,有甚麼可炫耀的?”

 沈青葙還沒說話,徐蒔先已抿嘴一笑,道:“蔣妹妹這話說的,我當初也是一舞落梅得了陛下誇讚,得封才人,莫非蔣妹妹覺得,我也是優伶之屬?”

 她雖然善舞,但方才為了避嫌,只說了謎語,並沒有跳舞,是以蔣慈一時忘了,此時猛然反應過來,連忙起身謝罪:“兒不敢!兒一時失言,請才人見諒!”

 徐蒔也不說是否饒她,只笑吟吟道:“十一孃的琵琶曾得陛下親口誇讚,道她技藝超群,前途不可限量,難道你覺得,她還有甚麼必要在這裡向你炫耀嗎?”

 沈青葙生性不愛張揚,是以當日在梨園連勝兩場,得神武帝親口誇讚的事極少對人說過,堂中大部分人,甚至鄭蘊都是頭一回聽說此事,唯獨狄一娘此前便知道此事,點頭道:“不錯,我也聽國公說過此事,當日長樂公主與潞王賭賽,沈娘子以琵琶出戰,連勝兩場,得陛下親口判勝,親口誇讚。”

 徐蒔不可能撒謊,狄一娘更不可能撒謊,此事經她們兩個一說,自然確鑿無疑,堂中人驚訝感嘆之餘,不覺都收起了輕視之心,楊樂眉又驚又喜,看著蔣慈向沈青葙說道:“姐姐也太謙和了,這樣合族光輝的榮耀,連我都不曾聽你提起過,今日回去,我一定告訴阿翁,在族譜中記上這筆!”

 蔣慈一張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說話,卻又不服氣,只是暗自在心裡不平。

 鄭蘊的目光緩緩看過堂中諸位弟子,沉聲道:“世上諸般技藝,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譬如樂舞,譬如書法,都是情思寄託,愉悅身心,若是去分高低貴賤,未免就落了下乘。”

 眾人見她發話,連忙都起身聆聽,蔣慈低著頭,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余光中只看見沈青葙依舊站在末位,風姿優美,如翠竹如花信,臉上帶著寵辱不驚的微笑,是她難以企及的平和沖淡。

 鄭蘊的目光停在蔣慈身上,聲音嚴厲起來:“你們投在我門下,我希望你們能夠摒除凡俗之見,善待同門,不然,就不要再說是我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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