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過後, 楊樂眉果然將沈青葙得了神武帝親口誇讚的事稟明楊沐常,楊沐常召集族中眾老商議過後,都覺得是極其光輝榮耀之事, 連忙開祠堂將此事記入族譜,又隆而重之地請沈青葙回來, 在楊沐常府中設宴款待,一時之間, 楊氏合族中說得上話的人物都輪流設宴宴請沈青葙, 過不多久, 此事非但在楊氏一族傳揚殆遍, 就連長安的百姓們也都聽說了。
自古以來,這種與宮闈有關的秘聞都是人們最感興趣的,況且此次的主角又是這麼個年輕美貌的女子,一時之間, 連酒樓茶館裡閒人們碰面時, 開頭一句也往往都是:“你聽說了不曾, 上次公主與潞王在梨園賭賽, 聖人親自做了裁判……”
“誰不曾聽說過?”同伴便是不知情,鄰座的陌生人也早就接過了話茬, “最後是沈家那個十六歲的小娘子靠著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連勝兩場, 得了聖人親口誇讚, 道她是國手的能耐, 前途不可限量哪!”
往往還有訊息更靈通的再補上後續:“沈娘子還寫得一手好字, 是鄭蘊最得意的弟子呢!”
到五月底時, 沈青葙這個名字在長安幾乎已經是家喻戶曉,只不過從前人們傳的是她與裴寂的事,滿心獵奇, 如今卻都是傳揚她書樂雙絕,既是鄭蘊的得意門生,又是兩位琵琶國□□江林和羅黑黑的徒弟,還在公主府做女官,深受應長樂信重,實在是長安這一輩小娘子中頭一個出挑的人物。
聲名鵲起之後,便有同在鄭蘊門下的小娘子邀請沈青葙到家中做客,沈青葙也不扭捏推辭,凡請必去,又在楊劍瓊家中設宴回請,一來二去,到千秋節前後,同門中已經有四五個小娘子與她算得上是要好的夥伴了。
這天楊劍瓊來公主府接沈青葙回楊家赴宴時,想著她一步步走到如今的艱難,聲音中不覺帶了哽咽:“葙兒,阿孃真為你自豪。”
沈青葙鼻尖有些發酸,眼睛也有點溼。當初去鄭蘊家拜壽,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原以為這一步邁出去之後,後續還會有更多的阻礙,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竟然一舉成名,將她身上那層汙名撕落了一大半。
她偎依在楊劍瓊懷裡,輕聲說道:“阿孃,我覺得我命真好,有阿孃一直在,還能遇見這麼多貴人,在最難的時候拉我一把。”
“你命好,有貴人相助,但你自己肯努力,才是最重要的。”楊劍瓊摟著她,手指觸到面板底下微微凸出的骨頭,單薄的肩頭幾乎一手就能握住,楊劍瓊心疼到了極點,含淚說道,“葙兒,阿孃時常在想,要是當初阿孃與你一道逃走就好了……”
“阿孃,”沈青葙知道她又在自責,連忙伸手摟住她的脖子,笑著打岔,“有個好訊息告訴你,哥哥的文書都已經做好了,只等著千秋節當天頒下赦書,立刻就能啟程回來!”
楊劍瓊如何不知她是有意打岔,寬慰自己?連忙壓下心裡的酸楚,含笑蹭了蹭她的臉頰,道:“好葙兒,苦日子已經熬出來了,以後你肯定能好好的,再不會有任何風浪波折了!”
“我覺得也是。”沈青葙窩進她懷裡,笑著嘆了口氣,“最難熬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
母女倆的低語聲中,車子越走越遠,應長樂站在樓臺上遙望著車馬的影子,輕笑一聲:“我總覺得,沈青葙近來不大能安心留在府中了。”
宋飛瓊斟酌著詞語,道:“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總有一展抱負的時候。不過公主,她如今名聲大盛,對我們來說只好不壞,而且我冷眼看著,她應當十分感念公主的恩情。”
應長樂淡淡一笑,並不很相信這個說法,半晌才道:“罷了,原本也不是一路人,也不指望她像你一樣,對我盡心竭力,能用幾時是幾時吧。”
宋飛瓊面上毫無異樣,呼吸卻不覺一緊,公主府並不存在甚麼好合好散,不能用的人若是能力平平也就罷了,偏偏她又是那麼耀眼奪目,只怕……
宋飛瓊揣測著應長樂的心思,試探著說道:“這幾個月裡我仔細考較過她,心思縝密,心志堅定,雖然有些拘泥道義,但在這個年紀也算是難得了,若是公主擔心她不夠忠心,要麼就給個機會試一試她?”
“我聽說那天在鄭蘊那裡,徐蒔幫她說了不少話。”應長樂似是想起了甚麼,突然不往下說了。
宋飛瓊便也不敢再提,許久才見她又笑了一下,道:“也好,你先去安排,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給她做吧,我來看看,她對我到底有幾分忠心。”
恰在這時,侍婢走來說道:“公主,潞王和裴舍人來了。”
五月初時,裴寂回東宮的調令與齊雲縉升任右衛將軍的旨意前後腳下來,不過裴寂這次回去,官職比從前降了一級,如今與崔白都只是太子舍人,他從回東宮後,已經許久不曾過來走動,齊雲縉又被差遣出去置辦千秋節的狗馬玩物,也不在長安,是以這陣子,應長樂頗有些寂寞無聊之感。
如今突然聽說他來了,應長樂不覺便低頭去看,就見巍峨的門樓前,裴寂跟在應珏身後走進來,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很快抬頭望過來,四目相對之時,裴寂停住步子,躬身一禮,應珏此時也看見了,向著應長樂招招手,揚聲說道:“七妹,有件好事找你!”
應長樂輕笑一聲,懶懶說道:“甚麼好事?”
“到裡頭我跟你細說!”應珏笑嘻嘻的,一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
應長樂一雙眉目瞧著他身後長身玉立的裴寂,心裡不覺便輕快起來,三兩步下了樓,早看見應珏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寬大緋色的衣袖隨著步子翻飛著,桃花眼亮閃閃的:“奚怒皆部派了使團來為陛下獻壽,為首的是奚怒皆部的六王子,據說帶著幾個善樂舞的胡人,還放話說要壓倒長安,這小賊把人看的很緊,到現在都沒摸出來到底是擅長哪幾樣技藝,七妹一向主意最多,要麼幫我出個主意,探探他的底?”
與奚怒皆部的戰事打了幾個月,雙方各有勝負,都沒有取得甚麼實質性的進展,是以前些日子藉著千秋節的時機,兩邊暫時休戰,奚怒皆又派了六王子阿史那思率領使團趕往長安為神武帝賀壽,意在試探講和。
關於這位六王子,應長樂也知道一些,據說是奚怒皆王的寵妃所生,性子桀驁不馴,才來幾天就在城中惹了不少事,只不過千秋節當前,他又遠來是客,所以神武帝並沒有說甚麼,不過應長樂深知神武帝的脾氣,應珏此來,怕就是神武帝的意思,大約是要小小地懲戒一下這個阿史那思了。
她看破不說破,只道:“五哥既然這麼說,多半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又何必來找我?”
“我能有甚麼主意呢?”應珏笑起來,不等她讓,先往堂中走去,邊走邊道,“我要是有主意不就不來麻煩七妹了嘛!”
“這不是有智計百出的玉裴郎嗎,”應長樂睨了裴寂一眼,似笑非笑,“還需要我麼?”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應珏在榻上坐下,舒舒服服地盤了腿,順手拿過案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他是個正經人,這些促狹的玩意兒他也不會呀!”
“五哥是說,”應長樂腳步一頓,停在了他面前,“我不是正經人了?”
噗一聲,應珏剛喝到嘴裡還沒嚥下去的酒盡數噴出來,連咳帶嗆地站起來連連向她行禮,笑道:“瞧我這張嘴!我這裡給你賠不是了,七妹恕罪,恕罪!”
應長樂嗤的一笑,風姿優美地落了座,下巴向著裴寂一點,笑吟吟道:“要麼還是讓你這位正經人說說,想要怎麼探那賊的底?”
她說著話,眼睛只管瞧著裴寂,他依舊是無可挑剔的風度,腰背挺直,兩肩端平,玉色袍袖下一雙指骨修長的手輕輕搭在膝上,若不是應長樂對他一向極是留心,只怕是發現不了他淡然神色掩蓋下那絲不易覺察的緊繃。
他多半還不知道沈青葙這會子不在府中,他這副模樣,是怕今天見不到她,還是怕她相見之後依舊冷言相對,所以如此緊張?應長樂哂笑一下,若不是親眼看見,怎能相信裴寂也會有如此患得患失的時候?
這讓她心裡生出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搶在裴寂回話之前,忽地又加上了一句:“我倒忘了,玉裴郎此來,應該不是為了議事,是為了見人的吧?”
裴寂抬眼看向她。殿堂太過幽深,縱然兩邊的牆上都嵌著半透明的蚌殼,但光線走到這裡時,依舊暗了許多,此刻他濃黑的眼睫披著一層黯淡的光,聲調因著再三壓抑後,顯出一種怪異的沉:“臣慚愧,臣的確想請見沈娘子。”
“那你來的不巧了,”應長樂微微向後仰了仰身子,“十一娘剛走,跟她母親回楊家赴宴了。”
一點細微的失望從那雙眼尾上翹的鳳眸裡泛出來,片刻後眼睫微動,裴寂用他慣有的、無懈可擊的調子答道:“臣不才,讓公主見笑了。”
這一刻,應長樂不知道第幾次確定,假如這世上有人能對付裴寂,那麼,只能是沈青葙。
那就試一試,看看這個人,到底會不會為她所用。
作者有話要說:是不是都在等著虐裴三?應該,快了吧,到時候你們別心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