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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88、第 88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沈青葙捧著曲譜來到應長樂素日會客的流霜堂時, 先聽見了應珏帶笑的聲音:“七妹,無為已經站了大半天了,我替他向你討個情, 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他這次好不好?”

 沈青葙在自己沒意識到之前已經放慢了腳步, 有些不想進去,不想看見裴寂此時的狼狽。

 等反應過來自己這曲折幽深的心思後, 不由得吃了一驚, 隨即又想到,她不是為了裴寂,她只是不忍看見昨日那個為著百姓頂撞公主的萬年縣丞, 被迫在公主面前低頭罷了。

 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不管她走得多慢,始終不曾聽見應長樂的回答, 流霜堂雕刻著忍冬枝蔓的大門已經出現在眼前, 沈青葙不得不邁步走進去, 輕聲道:“殿下, 曲譜取到了。”

 “呈上來吧。”應長樂漫不經心的聲音從廳堂深處傳來。

 沈青葙邁步往前走,餘光瞥見裴寂躬身叉手站在應珏邊上,出乎她意料的是,他臉上並沒有任何尷尬或者狼狽的模樣, 依舊是平素的從容優雅, 就連那躬身而立的姿態, 也像是大雪中暫時被壓彎了枝梢的青竹,只消一陣風過,立刻就會掃盡積雪,恢復傲然的風骨。

 沈青葙剎那間想起了方才宋飛瓊的話:裴寂是有名的端方君子,但此人, 卻是頭一個心機深沉、能屈能伸的。

 所以今天前來賠罪,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審時度勢後最佳的應對之策,他並不覺得狼狽。

 倒是她自己想岔了。

 卻在這時,突然見他眼睫微動,極快地向她看了一眼。

 日光透過窗戶上嵌著的蚌殼照進來,映在他眉宇間時,隱約有光暈流動,他眼中濃重的憂慮衝散了那些綺麗的色彩,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讓沈青葙心中咚地一跳。

 他在擔憂,為誰?為他自己麼?

 然而也只能繼續向前走,直到應長樂繡著金線牡丹的衣襟出現在眼前,纖長白嫩的手指懶懶拿過她捧著的曲譜,漫不經心說道:“十一娘,這曲譜你這幾天可練得熟了?”

 沈青葙收斂心神,答道:“每日都彈奏幾遍,尚算熟練。”

 應珏向前傾著身子去看,笑問道:“甚麼曲譜?”

 “樵夫從雷州碧霄山石窟中找到的琵琶曲譜,據說有上百年了,”應長樂道,“雷州刺史特地呈獻給了陛下,陛下命人抄了幾份,上次我帶十一娘進宮,陛下也賞了她一份。”

 “七妹讓沈娘子練曲,是為陛下的千秋節做準備嗎?”應珏笑著伸手,道,“讓我瞧瞧是甚麼稀罕譜子。”

 應長樂將曲譜遞給沈青葙,道:“你拿去給潞王。”

 沈青葙接過來雙手奉給應珏,應珏兩根手指夾住曲譜一角,要拿卻又不拿,只是笑著,看看她又看看邊上的裴寂,小聲說道:“沈娘子,你不替他求個情?”

 沈青葙一陣窘迫,連忙鬆了手,應珏輕笑一聲,清了清嗓子:“七妹,這裡還有人等你發落呢,看在他成心賠罪的份上,要麼就饒他這次?”

 應長樂只當沒聽見:“五哥,陛下的千秋節你準備送甚麼壽禮?”

 “我尋了一對闢塵犀角做的簪子,準備獻給陛下。”應珏見她還是不準備放過的模樣,嘿嘿一笑,拍了拍裴寂,“無為,看來我面子不夠,求不下來這個情,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殿下放心,臣一片赤誠為了公主,”裴寂聲音平靜,“公主定會體諒臣的忠心。”

 忠心?他對應璉應該很忠心,對應長樂麼,肯定是沒有的。沈青葙低著頭,從睫毛的縫隙裡偷眼去看裴寂,他依舊躬身站著,神色是淡定中的肅然,沈青葙突然又想起西市那個給人批命摸骨的盲眼老翁,也是這般神秘莫測地說著滿嘴胡話,就像此時的他一樣。

 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把這事圓過去。

 應長樂終於瞥了裴寂一眼,臉上盡是嘲諷:“我竟不知道,裴縣丞對我也有忠心?”

 沈青葙記得她從來都是叫玉裴郎的,如今竟叫他裴縣丞,看來是真的惱了。

 “昨天的事一旦傳揚出去,對公主的聲譽極是不利,”裴寂沉聲道,“臣之所以犯顏衝撞,也是為了維護公主的聲譽。”

 “我怎麼聽說,如今這事滿城裡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應長樂冷笑著說道,“難道不是你傳揚出去的麼?”

 “當時在場的至少有幾十人,人人都有嘴,臣亦無法阻止眾人議論,但如今長安百姓都知是齊雲縉放縱惡奴欺凌農戶,被公主當場阻止,又下令杖責惡奴,”裴寂微微抬眼,迎上應長樂探究的目光,“臣以為,這當是公主樂見的。”

 應長樂輕哼一聲,道:“昨日我已命齊雲縉十倍賠償,為何你還堅持要行刑?”

 “那惡奴打傷了百姓,”裴寂道,“百姓雖然微不足道,但亦有血性,並不是用金錢就能安撫,唯有按律治罪,才能平息民憤,令百姓感恩公主的公正。”

 雖然明知對他這話不盡不實,應長樂神色還是不自覺地溫和起來,起初是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如今伸臂向邊上的憑几一搭,聲音裡便帶出了幾分慵懶的意味:“照這麼說,我還得感謝你不成?”

 “臣不敢,臣萬不得已才冒犯公主,當時的情形又來不及向公主解釋,”裴寂越發恭謹起來,“今日特地登門賠罪,只盼公主能諒解臣的一片苦心。”

 應珏一臉戲謔地開了口:“哎呀七妹,無為這番話說得如此懇切,連我這個不相干的人聽著都覺得感動,你就饒他這次吧?他已經站了老半天了,你再不鬆口,別的不說,這腰就要廢了,可憐他還沒成親呢!”

 應長樂笑出了聲,懶懶地抬了抬手:“行了,這次暫且饒過你,不過,最好別有下次。”

 裴寂猶豫了一下,道:“公主恕罪,若是下次再碰上這種事,臣還是會犯顏直諫。”

 沈青葙看向應長樂,她飽滿的紅唇微微翹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幽幽說道:“最好還是別有下次吧。”

 沈青葙知道她已經消了氣,哪怕明知裴寂口是心非,可裴寂如此處置既維護了她的聲譽,又顧全了她的臉面,更何況她對裴寂,原本就是另眼看待。

 做君子做到人盡皆知,果然比小人更會審時度勢,說是端方,其實何嘗不是八面玲瓏呢?

 也就是她痴傻,方才還替他擔心。

 一時間心緒紛亂,正想得出神,忽地一抬頭,正對上裴寂黑沉沉的鳳眸,濃郁的眼睫掩映著內中的光影變幻,是他有心事不曾解決時的表情,沈青葙不由想到,應長樂已經放過此事,他還在擔憂甚麼?

 應珏順著裴寂的目光也向她一望,桃花眼中笑盈盈:“七妹,我聽說齊二郎給你尋來了一隻絕好的白鷂,在哪裡?我也試試去!”

 “在獵場裡養著呢。”應長樂橫了裴寂一眼,似笑非笑,“玉裴郎在呢,五哥就不怕他把你抓起來打板子?”

 “你這裡又沒有麥地,怕甚麼?”應珏大笑著站起身來,“許久不曾放鷹,正是手癢癢呢,今日一定要痛快玩一玩!”

 “那中午就留在這裡吃飯吧,待會兒齊雲縉也要過來。”應長樂跟著起身,當先向外走去。

 她並不曾吩咐沈青葙退下,沈青葙也只得跟著往獵場去,才走出兩步,身後腳步聲響,裴寂跟了上來,低聲喚她:“青娘。”

 沈青葙低著頭沒有回應,少頃,聲音更近了,裴寂微微向她側著身子,問道:“齊雲縉近來是否常在府中留宿?”

 許久不曾聞到的沉香氣息忽地撲到了鼻端,沈青葙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臉上一熱,只快走兩步,與他拉開距離。

 裴寂很快又跟上來,眉頭皺了起來:“這樣不行,我得帶你走。”

 突如其來的怒意讓沈青葙霎時間紅了眼圈,驀地停住步子,低聲質問:“你憑甚麼覺得你可以隨意安排我的去向?”

 明明是怒,裴寂竟覺得心中一喜,從她離開之後,這是頭一次卸下了對著他時那張冰冷的面具,向他袒露真實的自己,雖然是怒,但這怒色卻讓他覺得如此可愛,如此留戀,裴寂情不自禁地又靠近一步,可下一瞬,她臉上那點怒色忽地收斂得乾乾淨淨,一言不發地向前走了。

 裴寂心中一空,連忙追上去,道:“青娘,往日有公主庇護,齊雲縉尚有幾分忌憚,如今公主有意籠絡他,他又對你虎視眈眈,你在這裡我不放心,跟我回家……”

 “家?”剛剛壓下去的怒突然湧上來,沈青葙打斷了他,“你管那裡叫家?呵。”

 裴寂垂目看她,她臉頰上帶著微微的紅,眼皮上也是紅,她聲音繃得很緊,是他從不曾見過的尖刻:“我沒有那樣的家,隨時被人看守著,任人欺凌的家!”

 巨大的悲涼攫住了裴寂,心口處又疼起來,裴寂抬手捂住,聲音澀滯:“青娘,若是把心剖出來能讓你明白我待你如何,我不怕把這顆心剖出來給你。”

 “不必。”她的怒意盡數變成一個嘲諷的笑,“玉裴郎心機深沉,我痴傻愚鈍,看不懂你心中所想。”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離開,下一息,手腕被抓住了,裴寂的眸子亮得驚人,聲音裡壓抑著她看不懂的情緒,陰晴交錯,晦澀不明:“青娘,跟我回家。”

 沈青葙用力甩開他,斷然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我是親媽,然而也幫不了裴三,這貨實在可恨,到現在都還在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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