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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第 89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那天夜裡, 沈青葙再次夢到了那個場景。

 高高的坊牆之下流水緩緩,她手握匕首,刺向裴寂, 鮮紅的血流出來,在他身前綻開一朵妖異的花, 鋪天蓋地的紅色――最後卻都幻化成他身上絳紅的衣裳。

 周遭應該是有鼓樂聲響的,只是夢中聽不見, 似乎有另一個自己脫出了身體, 冷眼看這從未在真實中出現過的情形,她與裴寂成親的情形。

 紅袍,金帶, 皂靴,他俊雅的容顏在庭燎的映照下美如冠玉, 鳳目中全是不加掩飾的喜色, 他一步步走向青廬, 踏著紅氈, 走向她,而後,挽住了她的手。

 沈青葙看見她與他雙雙對拜,他伸出手, 移走她遮面的團扇, 她的臉從團扇後面露出來, 眉眼彎彎,羞澀又歡喜的笑,他也在笑,眉角眼梢都飛揚起來,是她從未見過的奕奕神采。

 縱使在夢中, 沈青葙依然覺得荒謬,她怎麼會嫁給他?怎麼會這樣歡喜地嫁給他?經過那樣的折辱,她怎麼可能嫁給他?

 燭光搖曳中,青廬的簾幕一重重落下,裴寂挽著她坐在床上,一層層解開她深青色的禮服,而後,又解開自己的紅袍,冷白的面板露出來,心口上一點耀眼的紅斑,他拉著她的手去按,她本能地知道不對,掙扎著不肯,卻被他死死抓著,只是往心口上湊,他的笑容消失了,聲音幽冷:“知道這是甚麼嗎?”

 沈青葙猛然從夢中醒來,額上驚出了一層薄汗,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夢中那種荒誕中夾著真實的感覺始終不曾消散,心跳得厲害,怎麼也無法再入睡。

 披衣下床,近旁的榻上小慈睡得正熟,外間有綿長的呼吸聲,值夜的婢女坐在燈下打盹兒。

 沈青葙攏緊領口,悄無聲息地走出寢間,開啟了房門。

 澄淨夜空中明月高懸,照得庭中一片銀白,樹木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似水中縱橫的藻荇,風吹動時,便是水波流蕩,藻荇逐水搖擺。

 心頭那股鬱積多時的委屈絲絲縷縷發散出來,眼睛熱熱的,還有些鼻酸。

 他怎麼敢?他那樣待她,竟還覺得她會把他身邊當作是家?他那樣理所當然,一口斷定她只不過是勾引齊雲縉的棋子,她所有的努力在他看來,是不是隻有以色侍人四個字?

 眼淚滑下來,很快又被擦去,沈青葙咬著牙吐著氣,慢慢走下回廊,走上甬路,開啟了緊鎖的院門。

 白日裡熱鬧的公主府此刻已經陷入沉睡,零零星星的燈火掩映在樹影裡,在發白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團昏黃的圓影子,沈青葙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順著道路兩旁成行的梧桐樹慢慢向前走去,茫無目的,卻又好像一直走下去,就能找到方向。

 四周圍寂靜得厲害,心頭卻亂哄哄的,似有無數個嘈雜的聲音在吵,此起彼伏,總不肯讓她清淨。

 眼前忽地閃過今日爭執時裴寂的模樣,平時端得平直的肩膀垂下來,眉梢眼角也是,他張了張嘴,似乎要對她說些甚麼,終究甚麼也沒說,只是一身落寞地,默默跟在她身後。

 又想起那日在南燻殿中與他決裂時,他蒼白慌張的臉。額上有一路追過來的熱汗,稜角分明的嘴唇抿得很緊,眼睛睜得很大,以至於她映在他瞳孔中的影子看起來都格外清晰。

 沈青葙突然懊惱到了極點,說好了要拋掉過去,為甚麼總還是會想起他?用力搖搖頭,似乎這樣,就能把裴寂的影子從腦中趕走,卻在這時,突然聽見一個陰沉的聲音:“沈青葙。”

 抬眼一看,齊雲縉正從前面的路上快步走來,沈青葙來不及多想,轉頭就跑。

 耳邊有衣衫摩擦的聲音,齊雲縉轉瞬間已經攔在了前頭,嘴裡叼著一根草棍,向著她微微低了頭:“做甚麼一見某就跑?”

 馬匹的氣味混雜著乾草的氣味,從他鬢髮間、衣履間撲過來,一剎那間,沈青葙突然想到了沈白洛,哥哥身上也時常有這股氣味。

 在恍惚中,她一連後退幾步,齊雲縉很快追上來,壓得極低的眉毛微微一抬:“深更半夜的,你到處亂跑甚麼?”

 沈青葙定定神,從他身側走開,冷冷說道:“齊將軍不也在到處亂走麼?”

 “某去餵馬。”齊雲縉噗一聲吐出嘴裡的草棍,“你是做甚麼?”

 “與齊將軍無關。”沈青葙語聲冰冷。

 月色如水,照著她曲線柔婉的臉頰,本就嬌嫩的容顏越發顯得像籠著一層薄霧輕紗,讓人不忍觸碰的美好。齊雲縉原本被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弄得有幾分惱怒,此時沒來由的心頭一軟,壓下了即將爆發的怒火,嗤的一笑:“讓某猜猜,是不是白日裡裴三跟你說了甚麼,弄得你失魂落魄的?”

 沈青葙一言不發,只是快步往前走。

 “裴三真是癩皮狗一般,”齊雲縉跟上來,勾著嘴角,一點鄙夷的笑,“要不要某幫你解決了他?”

 沈青葙依舊沒有回答。

 齊雲縉便是再好的脾氣,此時也壓不住火氣,更何況他從來就不是有雅量的人,頓時拉了臉:“沈青葙,某一再容讓,不要不識好歹!”

 沈青葙終於轉過臉瞥他一眼,不加掩飾的厭惡。

 怒火驟然爆發,齊雲縉猛地伸手想要抓她,這種事他不知做過多少次,從不曾覺得如何,然而這次,卻在即將觸到她的時候突然躊躇起來,一遲疑間,她已經急急躲開,漲紅著臉叱道:“放肆!”

 心裡的異樣越來越濃,齊雲縉說不清是因為甚麼,只是擰著眉反問她:“放肆又如何?”

 一剎那間,所有的防線迅速坍塌,沈青葙有些絕望地想到,是啊,放肆又如何?她的處境,她的身份,即便他對她放肆,她又能如何?

 指甲掐進手心裡,努力瞪大眼睛忍住眼淚,卻忍不住越來越糟糕的情緒。

 月光很明亮,齊雲縉能看見她眼角有甚麼東西亮光一閃,但她只是咬著牙不說話也不看他,齊雲縉不確定她是不是哭了,但總覺得她好像是哭了,不由得擰緊了眉頭:“沈青葙,某又不曾把你怎麼樣,你哭甚麼?”

 她依舊不肯開口,寂靜的夜裡,唯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腳步聲起起落落,齊雲縉有些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也有些受不了自己的一再心軟,沉著臉忽地抓住了沈青葙的手腕。

 虎口一合,就將她扣在了手中,隔著衣服,依舊能感覺到肌膚的柔軟,然而頭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是,怎麼會這樣瘦?

 再看她時,巴掌大的一張小臉全是蒼白,她死死咬著牙,咬得下頜的輪廓都露出來,尖尖瘦瘦的下巴仰著,霧濛濛的大眼睛溼著,都是不肯屈服的倔強。心軟的感覺再次湧上來,齊雲縉擰著眉,很快鬆開了她。

 在袖中掏了半天,找出一條揉得皺巴巴的帕子,剛要遞過去,映著月光突然看見幾塊顯眼的汙漬,齊雲縉有些悻悻的,又把帕子塞回了袖中。

 她卻突然飛跑起來,他這才發現,已經到了絳雪閣門前。

 若是現在去抓,肯定也能把她抓回來,可齊雲縉又猶豫了,遲疑之間,她一躍跳過門檻,砰一聲插上了門。

 齊雲縉猛然發現,方才縈繞在鼻端的那股子香氣消失了。沉著臉盯著絳雪閣的院門又看了一回,不由想到,今日也真是,見了鬼了。

 深更半夜,她身邊又沒帶人,原是絕好的機會,便是強了她,她也不得不吃下這個啞巴虧,可他偏偏竟沒捨得下手,連摸一摸她的手,也都是隔著衣服。

 可真是見了他孃的鬼了!

 沈青葙飛跑著闖進房中,心太慌跑得太急,衣袂帶翻了擱在角落的燈籠,咣一聲響,值夜的侍婢立刻驚醒,看見她時頓時愣住了:“娘子?”

 小慈揉著眼睛,緊跟著從寢間追出來:“娘子甚麼時候出去的?怎麼不叫奴?”

 “沒甚麼大事,”沈青葙強壓下去心頭殘餘的驚懼,鎮定了神色,“有些睡不著,方才去院裡走了走。”

 小慈信以為真,連忙去拿茶杯:“娘子臉色不大好,像是吹了涼風,要麼喝點熱水,潤一潤再睡?”

 “不用了,我這就睡。”沈青葙說著話,重又走進寢間,合衣在床上躺下。

 四周很快安靜下來,婢女們再次進入了夢鄉,沈青葙卻只是睜著眼睛不敢睡,害怕一閉眼時,裴寂再又闖進夢裡。

 她不想再見他,無論在夢中還是在現實,她都不想再看見他了。

 親仁坊中。

 裴寂困在同樣的亂夢裡。青廬外庭燎沖天,青廬內紅氈鋪地,紅燭搖曳,沈青葙穿著深青色的吉服坐著榻上,一手握著團扇遮住面容。重重簾幕突然被開啟,一個高大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紅衣、皂靴、金魚袋,唯一看不清楚的,只有臉。

 可裴寂知道,那不是他。

 皂靴停在榻前,一隻手伸出來,拽走她擋在面前的團扇。

 她微微閉著眼睛,並沒有看眼前的人,她眉心的花鈿,頰上的胭脂,唇上的口脂都是大紅,但她的臉色是胭脂都遮不住的蒼白。

 裴寂的心口刀剜般地疼了起來。

 那隻手伸出去,捏住她的下巴,裴寂在無比的憤懣不甘中終於喊出了聲:“不!”

 夢境隨之打破,裴寂大口喘著氣,汗津津地醒來。

 眼前依舊晃動著方才那一幕,裴寂壓住太陽穴,重重地揉著,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狗齊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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