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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第 69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錦幕之外, 雪粒子漸漸變成了小片的雪花,落在先前沒有融化的積雪之上,很快又鋪成一層嶄新的白色, 神武帝含笑看著沈青葙,問道:“你要讓朕看甚麼技藝?”

 “陛下,現在可以先不說嗎?”沈青葙微微仰著臉, 目光與他一觸,很快低了下來, “等蘭臺姐姐獻藝之後, 兒再稟明陛下。”

 方才她思來想去, 終於想到了一個法子,雖然不比沈蘭臺的新奇, 但, 也絕不會落在下風, 只不過萬一提前說出, 就怕沈蘭臺要動手腳,那就不如先不說。

 神武帝笑了起來, 道:“長樂, 她跟著你,也學了這些精緻的淘氣!”

 應長樂從沈蘭臺突然節外生枝時,心中便有些不痛快。倒不是為沈青葙抱不平,而是從應珏回答神武帝的問話中,聽出來此事大約是應珏備下的後手。輸都輸了, 還非要將對手也拖下水,應長樂有些瞧不上這種行徑,便道:“沈娘子是我挑上來的人,脾氣自然像我, 沈蘭臺是五哥挑上來的人,這般不肯罷休的脾氣,果然也與五哥有幾分相像。”

 應珏起身向她一叉手,笑嘻嘻道:“七妹恕罪,恕罪!”

 應長樂見他並沒有辯解,就知道這一環果然是他備下的後手,淡淡說道:“雖然說是指物為題,但常見的物事就那麼幾樣,沈蘭臺成名多年,只怕也做過不少這種命題的曲子,陛下,焉知她待會兒不會拿舊曲來充數?”

 她這一問,也問出了沈青葙心裡的疑慮,跟著就見沈蘭臺嘴角微抿,露出了幾分驕傲的姿態,朗聲說道:“兒願以性命發誓,絕不做此等卑汙之事!”

 神武帝呵呵一笑,道:“罷了,不用發誓,朕想到了一個絕好的題目,不會有人重複。”

 他眺望著窗外落雪的情形,吩咐道:“沈蘭臺,朕命你以新雪落舊雪為題,譜一段曲子來,記住,曲中一要描摹出落雪之意,二要描摹出今日歡會賭賽之意。”

 雪雖然是常見的題目,可這新雪落舊雪卻十分新奇,很難撞題目,更何況還要描摹出薔薇閣裡這場賭賽,應長樂知道這個題目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用舊曲充數,這才一笑,讚道:“陛下的題目出得好!”

 沈蘭臺應聲行禮,道:“兒需要一炷香的時間譜曲。”

 趙福來立刻讓人取了香來,神武帝看著小宦官點燃了,點頭道:“沈蘭臺,此刻開始計時,等香燒完,你就要呈上曲譜。”

 “兒遵旨。”沈蘭臺抬眼一笑,胸有成竹。

 香菸繚繞,徘徊在鼻端,沈青葙安靜地站在邊上,看著沉浸在譜曲中的沈蘭臺。她並沒有坐下提筆,而是抱著五絃,時而撥弄幾下,時而又向窗外看著,一時露出微笑,一時微蹙了眉頭,看模樣極不像是比試,更像是樂在其中。

 沈青葙忽然又想起一句話,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沈蘭臺不但有天賦,亦且真心喜愛五絃,所以她自信甚至自傲,絕不肯落了下風。

 那麼她呢?她有這麼喜愛這件事麼?沈青葙心想,肯定也是喜歡的吧,從前家境優渥時,她尚且不怕吃苦,勤學苦練,如今處在困境中,唯有摸到琵琶弦時,才能放開自己,藉著琵琶,將那些埋在心底不能說的情緒,一一彈出。

 她也是極喜愛這件事的,她能做好這件事。

 香塊快要燃盡時,沈蘭臺忽地揚眉,含笑說道:“陛下,兒已經有了一曲,這就為陛下彈奏!”

 她將五絃在懷中放好,抬手按品,隨即開始演奏。

 一時之間,滿閣中都是叮叮咚咚的琵琶聲,薔薇閣是專為了神武帝欣賞樂舞而建,屋頂房梁經過特別設計,非但能聚攏聲音,還能讓閣中任何一處都能清晰地聽見樂聲,眾人只聽得五絃聲先是調皮輕快,像雪珠子打在屋簷上,彈跳著作響,跟著雪珠變成雪花,又變成雪片,一片片落在積雪上,悠閒從容,在一片安詳中又時不時跳脫出幾絲歡快的聲響,似琴聲,似觱篥,忽而又像足了鼓聲,卻是在模仿方才雙方賭賽之時,依次出場的器樂。

 沈青葙看著沈蘭臺,肅然起敬。這曲子音調並不複雜,意思也不見得如何深遠,但能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就譜出這曲子,又能契合題目,沈蘭臺名不虛傳。

 沈蘭臺很快彈完,將五絃向榻上一放,含笑揚眉:“陛下,兒獻醜了。”

 “很好,朕從你的曲子裡聽見了落雪的變化,看見了四野白茫茫一片,還品出了薔薇閣中的歡會,”神武帝點頭道,“你年紀輕輕就才思敏捷,很是難得,今後就留在梨園,做朕身邊的供奉吧。”

 能得神武帝親口相留,沈蘭臺頓時喜上眉梢,謝恩之後立刻看向沈青葙。

 卻見她也看著她,神色平靜,甚至還向她微微頷首,以示祝賀之意,沈蘭臺停頓片刻,矜持著也一頷首,轉過了臉。

 此時神武帝也看向了沈青葙,笑問道:“沈青葙,現在可以說說你要獻甚麼技藝了吧?”

 沈青葙看了眼沈蘭臺,沉聲道:“兒能將蘭臺姐姐方才彈奏的曲子,一毫不差地重彈一遍。”

 沈蘭臺吃了一驚。臨來之前應珏向她詳細說過沈青葙,道她琵琶彈得絕好,而且過耳不忘,能從二十個聲音出分辨出某一個,她想自己已經天分極高,可還是做不到這點,沈青葙又怎麼可能?多半是以訛傳訛,或者有意誇大,博取名聲,但沈青葙如何敢在御前說出這條,那麼多半是能做到的了。

 她是臨時譜曲,天底下獨一無二,絕不會有提前練習的可能,難道沈青葙比她還強,只聽一遍就真的能記下來,彈出來?

 神武帝笑了起來,問道:“沈青葙,此話當真?”

 “兒在陛下面前,絕不敢打誑語。”沈青葙神色平靜,曼聲說道,“兒還有一請,若是兒用四弦琵琶來彈,只怕與蘭臺姐姐方才彈的還會有細微差別,兒願改用五絃彈奏。”

 沈蘭臺變了臉色。一毫不差地彈出她的曲子,還要用她最擅長的樂器,沈青葙是在向她回擊,向她宣示自己的勝利。

 先前她雖然聽了沈青葙彈奏,但卻覺得兩人的技藝不相上下,神武帝判斷沈青葙獲勝,她心中有些不服氣,總感覺神武帝大約是因為曹如一和羅黑黑的原因,偏袒他們的徒弟,可眼下沈青葙的還擊,卻讓她看出了對方的自信。

 自信能戰勝她,甚至自信,可以用她最擅長的樂器戰勝她。

 沈蘭臺這才收起自負的心思,重新打量著身旁的對手,比她年輕,比她嬌弱,那雙手的力度看起來也不如她,以她的眼光來看,先天的條件是及不上她的,但她偏偏能夠,把琵琶彈得與她不相上下。

 她足以與她匹敵,甚至她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肯定不及她。

 沈青葙,堪為她的對手。

 閣中有片刻安靜,緊跟著神武帝朗聲道:“好!”

 他聽曹如一說過,沈青葙學五絃只是近幾個月的事,雖說樂理相通,但他也擅長器樂,深知哪怕形制稍稍有些不同,要想融會貫通就要重新花費許多心血,但沈青葙既然敢開口,必定是有這個能力,好個大膽聰慧的女子!不由得讚道:“沈青葙,你好好彈,不要辜負朕的期望!”

 人群之中,裴寂抬眼望著沈青葙,心緒複雜。

 想起數月之前沈家和離之時,她用過耳不忘的能力,證實了阿嬋的罪惡。想起初見的那夜,齊雲縉遠隔十數里之外,她卻一下就聽了出來。又想起方才沈蘭臺彈奏時,她安靜看著,一雙手卻半掩在袖子底下,模仿著彈奏的姿勢,輕攏慢捻。

 心口上有些隱隱作痛,裴寂抬手捂了一下,眼前閃過安邑坊前流水悠悠,她握著匕首刺向他,轉而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她如今,越來越耀眼奪目了,他還能困住她多久?

 閣中一陣輕微的響動,趙福來令彈五絃的梨園弟子挑一把五絃遞給了沈青葙,沈青葙接在手中除錯了絲絃,跟著在榻上坐下,微微垂目,抬手一撥。

 她也沒有用撥子,而是像沈蘭臺一樣,用的是手指。

 用的還不是她擅長的四弦琵琶,而是沈蘭臺的五絃。

 輕快的樂聲流出,與方才沈蘭臺彈奏的聲響一模一樣。

 沈蘭臺的神色越來越肅穆,別人或者記不清楚,但她知道,這音調與她剛剛彈出的那首曲子,分毫不差。

 就連她彈五絃的手法,也全然看不出是初學者。

 這是個厲害的對手,一個足以與她匹敵的對手。

 應長樂笑著抿了一口酒,瞥了應珏一眼:“看來五哥又要輸了。”

 話音剛落,沈青葙已經一曲彈完,起身行禮:“獻醜了。”

 啪,啪,啪,卻是神武帝帶頭鼓掌,朗笑著說道:“不愧是沈青葙,很好,很好!”

 此時他心中很是懊悔,要不是先貿然答應了裴寂,還真想把這個難得的人物留在身邊,花朝月夕之時,便命她懷抱琵琶,為他彈奏一曲。神武帝不由得橫了裴寂一眼,心道,怪不得他那樣火急火燎來求,原來是早就料到了這一節,又上了這人的當了!

 惠妃聽他贊得熱切,忍不住看他一眼,見他神色磊落,並沒有曖昧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道:“兩位沈娘子各有千秋,臣妾恭賀陛下又得人才。”

 神武帝停頓片刻,心中越發懊惱,若不是答應了裴寂,他還真就得了一個人才!

 他看向沈青葙,見她一雙水濛濛的眸子帶著幾分急切看著他,分明是在等他開口留人,神武帝心中一動,怎麼,原來小娘子是想留在宮中的嗎?難道她並不願意嫁裴寂?

 不由得又看了裴寂一眼,見他也正望著他,鳳目中滿是求懇,神武帝眉梢一抬,這可就太有意思了!玉裴郎這樣的人物,小娘子居然不肯嫁?

 神武帝心想,早知如此,他就不答應裴寂了,可君無戲言,便只是看著沈青葙,沉吟著說道:“你年紀還小,將來的成就未可限量,閒時可以跟著長樂進宮來,與朕身邊的樂師切磋切磋。”

 竟不留她嗎?可是方才,分明留了沈蘭臺,難道覺得她不如她?沈青葙一陣失望,也只得行禮說道:“謝陛下隆恩。”

 應長樂在邊上瞧著,也覺得納罕,不覺看向裴寂,若有所思。

 應珏瞧著這幾個人的暗流湧動,笑著說道:“七妹今天,真是贏得痛快,我甘拜下風!”

 應長樂咯咯一笑,道:“承認了!”

 她起身走向神武帝,眸光璀璨,神采飛揚:“陛下,那柄紫玉如意,現在可以給我了吧?”

 神武帝大笑著,親自起身取了架上的紫玉如意遞給她:“這如意給你,名副其實!”

 “陛下,”應長樂一雙美目看著他,帶出了一抹不易覺察的渴盼,“若是下次再有這種差事,是不是該交給我來做?”

 “不著急,到時候再說。”神武帝隨口答道。

 應長樂一陣失望。

 應珏看看她,又看看神武帝,笑吟吟的開了口:“陛下,我此番出去,除了樂師,還找到了一個劍器舞跳得絕好的穆娘子,如今也在堂中,是否讓她上來為陛下獻上一舞?”

 神武帝此時興致正高,便道:“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凡是有好的,都只管獻上來,朕今天各樣都要看看!”

 應珏拍了拍手,他挑選來的樂師連忙各自排好位置,開始奏樂,鼓樂聲中,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走了出來,就見她一身繡錦的緊身衣褲,足蹬小靴,手持雙劍,美貌中透著勃勃英氣,來到場中行了一禮之後,雙手挽出劍花,做了個起手式,緊跟著樂聲一緊,滿室的劍光之中,少女騰挪跳躍,矯健如同游龍。

 沈青葙眼睛看著舞蹈,心裡卻空落落的。為甚麼,神武帝分明極是欣賞她,為甚麼卻只留下沈蘭臺,並不提留她?這中間,究竟出了甚麼岔子?

 不由得看了眼遠處的裴寂,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難道,是他?

 卻在這時,鼓樂聲悠悠停住,穆娘子一個利索的下腰,頭後仰到腳踝的位置,手中兩支銀劍交叉橫過面前,團團在原地轉了一圈,跟著一躍而起,收劍還鞘,揚聲說道:“獻醜了!”

 “好!”神武帝笑道,“矯若遊龍,翩若驚鴻,劍器舞果然與眾不同,穆娘子絕技啊!”

 應珏笑著說道:“可惜七妹府中沒有舞者,今天就只能是穆娘子獨美了。”

 應長樂還道他是心有不甘,笑道:“不是甚麼難事,改日閒了我再尋尋,必定能尋到。”

 “陛下,”一直不曾說話的應璉突然開了口,“臣知道一人舞藝超群,可與穆娘子共舞。”

 “哦?”神武帝有些意外,問道,“朕記得你一向不愛歌舞,難道你近來也養了舞姬?”

 應璉微微一笑,道:“非是臣府中的人,乃是去年入宮的徐寶林,她是崔良娣的表妹,崔良娣曾見她舞過,驚為天人。”

 “哦,後宮中竟有這般人物?”神武帝越發覺得意外,後宮每年都添新人,多得他都記不過來,比如這個徐寶林,他根本沒有一點印象,不由得看了惠妃一眼,沉吟著說道,“福來,你可記得此人?”

 趙福來飛快地看了眼惠妃,答道:“徐寶林是洛陽令徐乾的女兒,去年六月入宮,冊封寶林,至於是否善舞,老奴卻不清楚。”

 神武帝想了想,吩咐道:“傳徐寶林!”

 少頃,宮人在旁引路,簇擁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走了進來,就見她不長不短的身量,眉若點翠,唇若塗脂,生得極其嬌媚,不過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她一身潤澤如玉的肌膚,和那豐若有餘、柔弱無骨的身姿,就像是焦渴時突然出現一顆水靈靈的果子,讓人不自覺地想要攬入懷中。

 神武帝下意識地向前微傾了身子,心想,為甚麼他從來不曾見過她?

 思想之間,徐寶林已經走到近前,一雙點漆似的眸子瞧著神武帝,欠身行禮:“妾見過陛下,見過惠妃殿下。”

 神武帝只覺得眼前乍然開出一朵鮮豔嫵媚的芙蓉,又聽她聲音嬌婉,十分悅耳,不由得含笑問道:“你入宮一年多,朕怎麼從不曾見過你?”

 徐寶林抿嘴一笑,飛快地睨了他一眼:“今日不是見到了麼?”

 神武帝頓時覺得心裡某處癢了起來,微微傾了身子,招手命她近前,輕聲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徐寶林下意識地看了眼惠妃,惠妃笑道:“嬪妃的閨名不好當眾說出,還是等回宮之後,陛下再細問吧。”

 神武帝回過神來,笑著說道:“還是你想的周到。”

 他看向徐寶林,溫聲道:“聽說你善舞,今日能否為朕一舞?”

 “若能為陛下獻舞,乃妾不勝之幸。”徐寶林靈動的雙眸熠熠閃光,嫵媚中透著少女的嬌憨,“妾近來看雪花落在梨樹上,有感而發,編了一支新舞《梨花落》,請陛下指點!”

 “好。”神武帝笑笑地看她,“你需要甚麼樂曲相和?朕命人給你奏樂。”

 徐寶林抿嘴一笑:“《相見歡》便好。”

 相見歡,今日相見,可不是兩相生歡麼?神武帝吩咐道:“如一,青葙,蘭臺,你們三個彈奏《相見歡》,為徐寶林伴舞。”

 三人連忙應下,徐寶林早到後堂換了一身雪白的舞衣,伴著悠悠揚揚的琵琶聲翩翩起舞,沈青葙彈奏的途中偶一抬眼,就見舞衣翩飛,衣袂裙角中灑出無數潔白的花瓣,伴著徐寶林柔美的舞姿,真如春日微風中,紛紛揚揚落下的梨花。

 原來今日的主角,竟是徐寶林。沈青葙低了眼皮,原來這樂聲悠揚的薔薇閣中,竟是暗流洶湧。

 惠妃唇邊含笑,看著不停旋轉的徐寶林,美目裡透著寒意,她還是大意了,小看了太子。

 應長樂握著酒杯,冷冷地看過應璉,又看過應珏,她只道這次賭賽她是主角,原來最關鍵的一個,竟是徐寶林,好個太子,好個潞王!

 霎時間一舞結束,徐寶林含笑上前,神武帝一雙龍目看著她,笑意若有似無:“寶林徐氏,溫婉賢淑,冊封為才人。”

 應璉低著頭,想著崔睦的勸諫,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二哥,”應珏悄悄靠過來,壓低了聲音,“阿嫂有孕了。”

 作者有話要說:裴寂:女人,你註定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沈青葙: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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