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勝一負, 打成平局,決定輸贏的一局,全在第三場。
時至如今, 沈青葙反而平靜下來,微微垂目看著琵琶囊上盤錦錯彩的紋飾,慢慢調整著呼吸。
耳邊廂有撲簌簌的輕響, 卻是停了兩天的雪又開始下了,米粒大小的雪珠子從灰濛濛的天空落下來, 跳躍著灑落屋頂和地面, 也有幾粒被風吹著落在屏風上, 極細的聲響。
沈青葙下意識地向袖子裡縮了縮手,耳邊聽見神武帝問道:“長樂, 這第三場, 你這邊何人出戰?”
“沈家十一娘, 沈青葙。”應長樂揚聲說道, “沈娘子,你進來吧!”
沈青葙定定神, 懷抱琵琶, 款款走出側門,走進閣中,向著神武帝和惠妃福身行禮:“兒見過陛下,見過惠妃殿下!”
立刻察覺到神武帝的目光看了過來,帶著洞徹, 帶著審視,雖然只是隨便一瞥,卻像是一下子就將她的五臟六腑都看了明白,令人感覺到來自君王的那種無形威壓, 沈青葙心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垂目躬身,接受他的審視。
惠妃流水般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很快笑著向神武帝說道:“看她那雙手,應該是個慣常撥弄絲絃的。”
“不錯,”神武帝微微一笑,道,“沈青葙,平身吧。”
他的目光向站在眾官末尾的裴寂一瞥,再轉回來時,多了幾分笑意:“久已聞名,今日可算是見著本人了。”
應珏順著他的目光也向裴寂看了一眼,笑了起來:“陛下,我先前曾聽沈娘子彈過一曲,的確不俗!”
“她是羅黑黑的親傳弟子,而且麼,”應長樂帶著笑,跟著也看向了裴寂,“跟這堂中某個人,頗頗有些淵源。”
沈青葙只道應長樂要當眾說出裴寂,一時間呼吸不由得一滯,應長樂看在眼裡,笑意更深,纖手卻是一指曹如一:“陛下,曹先生近些天時常指點沈娘子的技藝,淵源頗深,很是難得。”
沈青葙鬆一口氣,一抬眼時,看見了裴寂。
他站在靠近閣門的一側,遙遙望著她,鳳目沉沉,神色複雜。
沈青葙突然意識到,他根本就知道她來這裡是抱著甚麼目的,他根本不願意她來,可他偏偏也沒有攔她。
“的確難得,”卻是惠妃開口說道,“羅黑黑和如一都肯指點你,想必是天分很高了。”
這話沈青葙不好作答,曹如一忙說道:“沈十一娘對音色分辨的極為準確,更難得的是善能體會曲中深意。”
“那就更要好好聽聽了。”神武帝的目光又在沈青葙身上一轉,跟著看向了應珏,“潞王,你這邊是誰出戰?”
應珏起身答道:“巧的很,我這邊出戰的也是一位沈娘子,沈氏蘭臺,曾在西域學過十幾年五絃,在江南一帶很是有名。”
“又是一位沈娘子?”神武帝笑道,“果然是巧!讓她過來給朕看看。”
那邊應珏揚聲叫人,沈青葙很快看見一個二十出頭年紀、瓜子臉、杏核眼的清麗女子懷抱著五絃走了過來,她身形嫋娜,上前行禮時的動作雖然略有些不合規制,但卻格外輕盈柔美,就好似江南的垂柳枝一般,飄拂在人心頭。
神武帝看看沈青葙,又看看沈蘭臺,只覺得好似兩朵嬌嫩的鮮花站在一處,分外讓人心曠神怡,便含笑問道:“你兩個準備彈甚麼曲子?”
沈蘭臺應聲說道:“兒彈《十面埋伏》。”
沈青葙怔了一下,她也正準備彈這一曲,也只得答道:“兒也是《十面埋伏》。”
神武帝大笑起來,道:“可真是巧!同樣姓沈,同樣彈琵琶,又彈同一首曲子!”
惠妃含笑說道:“當年羅黑黑就擅長《十面埋伏》,沈十一娘得她親傳,必定也不俗。”
“嗯,”神武帝點點頭,道,“那就還是從潞王這邊開始吧!”
沈蘭臺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走去坐在堂中的短榻上,開啟了琵琶囊。
沈青葙見她抱著的是一把黑漆嵌螺鈿的直頸五絃,底部裝飾得十分華麗,又見她纖長的手指拿著按品叩弦,將要撥動時,忽地抬起眼皮,向她笑了一下。
緊跟著手指斷然揮出,一時間金戈鐵馬之聲,連綿不絕從她手中流出。
沈青葙一眼不眨地看著她的動作。她不用撥子,而是用手指,她的手指纖細筆直,骨節分明,批撥之時乾脆利落卻又不失柔美,剛健的力量與輕盈的美感在她這一雙手上結合得那樣恰到好處,撥動之時就像是用手指在絲絃上做劍器之舞,一時間就連沈青葙也看得有些痴了。
閣中一時萬籟俱靜,唯有沈蘭臺的五絃樂聲,撥動每個人的心絃。
沈青葙依舊盯著她手指的動作。《十面埋伏》曲譜分為數段,列營、點將、佈陣幾段在緊張中透出冷靜,如同六軍蓄勢待發,肅穆中蘊藏著無盡的力量,中間的設伏、激戰,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聲調激越,手指在絲絃上推、批、撥、拂等手法模擬出兵刃聲、喊殺聲、車馬聲,直聽得人渾身熱血沸騰,就連呼吸也跟著時緊時慢,心旌動盪,片刻不得安寧。
沈青葙沉默地看著沈蘭臺,她十根手指如同翻飛的蝴蝶,或輕或柔,或急或慢,沒有一處不妥帖周到,沈青葙聽過羅黑黑的琵琶,也聽過曹如一的琵琶,與這兩位前輩高手相比,沈蘭臺或者略有些遜色,然而與自己相比,足以平分秋色。
五絃聲越來越緊,到最緊處乍然又鬆弛纏綿,到了《十面埋伏》最高潮的一段,烏江自刎。英雄末路的悲壯,天不與時的無奈,惜別美人的纏綿,都由這五根絲絃發出千變萬化的聲響,將曲中人的心緒描摹刻畫得淋漓盡致。
沈青葙在曲聲最緊時閉上了眼睛。不消再看,這一戰對她來說,也如此曲蘊含的意思一般,是場生死之搏。
錚一聲響,曲終聲停,沈蘭臺一個漂亮的停頓,瞬間移開了手指,跟著微微抬起眼睛,先往沈青葙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青葙睜開了眼睛,清亮的眸子對上她的杏子眼,目光平靜無波。
“好!”神武帝揚聲讚道。
惠妃跟著點頭:“年紀輕輕就能有這般造詣,不容易。”
沈蘭臺起身行禮,嫣然一笑:“謝陛下,謝惠妃殿下!”
“沈青葙,接下來是你了。”神武帝微微一笑,指了指正中的座榻,“好好彈。”
沈青葙默默上前坐定,抬眼看時,應長樂握著酒杯,唇邊噙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是繼續深陷牢籠,還是逃出生天,就在今朝。
沈青葙慢慢開啟琵琶囊,拿出鳳尾琵琶,又取出香柏木撥子擦拭乾淨,指腹在品相絲絃上無聲地拂了一遍,檢查好各項都沒有異常,這才低眉垂目,右手拿住撥子,劃上絲絃。
頃刻之間,廝殺之聲瀰漫了整個薔薇閣。
兩軍對陣,列營點將,主帥意氣激昂,胯i下馬掌中刀,誓要破敵於轉瞬。琵琶聲如金石,快慢之間,進退之間,淵淵然如海水浩蕩,不可抗拒。緊接著對手深夜設伏,詭譎恐怖,雞鳴山小戰,九里山大戰,直到四面楚歌,帳中死別美人,霸王窮途末路,終於到烏江岸邊,橫刀自刎。
沈青葙渾然忘卻了一切。彷彿化身霸王,又彷彿是刀下的美人、身死的將士,琵琶聲中,訴盡無限心事。
廝殺、廝殺、廝殺!以弦為刀,今日的薔薇閣便是她的戰場,死生只在頃刻!
琵琶聲如刀如箭,激越緊張,神武帝起初猶在欣賞沈青葙撥絃的風姿,到此之時,不覺閉上眼睛,腦中重又浮現出當年沙場上的獵獵旌旗,鼻端彷彿嗅到了野草黃沙的氣味,耳邊彷彿聽見了六軍將士的吶喊,一時間熱血沸騰。
琵琶聲如泣如訴,道盡美人與英雄死別之苦。惠妃神色恍惚,想起年少時學得琵琶初成,麟德殿中百官慶賀神武帝二十七歲壽辰,她懷抱琵琶款款走出,一曲《瀛洲春深》奏畢,正對上神武帝一雙情意綿綿的風流眼,從此寵冠六宮,恩愛不離。
琵琶聲委曲沉鬱,訴說著天不助英雄,只得無奈赴死。應長樂想著今日賭賽的原由,想著應璉屢次出錯,依舊穩居東宮,又想起應玌始終畏手畏腳,不得神武帝歡心,人人都說她是神武帝最喜歡的孩子,可偏偏為著是女兒身,連一個長清宮使都求不到。應長樂頓覺心中有無數塊壘,一口飲盡杯中酒,緩緩吐出胸中鬱氣。
卻在此時,調子陡然轉為歡快,卻是英雄已死,對手歡欣鼓舞,狂歌慶祝。沈蘭臺看著沈青葙,心道今日可謂棋逢對手,但對方兩個師父都與神武帝關係密切,到時候評判起來,只怕神武帝會偏心,難道她就這麼認輸嗎?不,她千里迢迢來到長安,今日一定要揚名立萬!
錚一聲,四絃聲如裂帛,沈青葙收撥歸心,懷抱琵琶,起身行禮。
神武帝猶自沉浸在曲中,半晌才猛地睜開眼睛,朗聲道:“很好!”
沈青葙抬眼對上他閃亮的雙眸,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
神武帝仍舊覺得心中一股豪壯氣不曾消散,讚道:“沈十一娘技藝超群,名不虛傳!”
“而且年紀還這麼小,”惠妃介面說道,“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技藝應該還不如她。”
應長樂又飲滿一杯,彷彿如此才能澆盡心中的塊壘,傲然說道:“我挑中的人,自然有不凡之處。”
應珏說道:“沈娘子比起上次在終南山時,技藝更加精進,真真讓人刮目相看!”
他含笑看向裴寂,聲音裡盡是調侃:“絕非池中之物啊,只怕今朝之後,立刻就要展翅高飛了!”
裴寂遙遙望著沈青葙,就見她眉眼舒展,笑容明媚,如同破繭而出的蝶,又像是涅槃重生的鳳凰,整個人都蒙著一層無形的光輝,裴寂突然有了一種仰望的感覺,一時說不出是自豪多些,還是憂慮更多些。
他想從此刻起,她已經向著天下展開了羽翼,他的羅網再大再密,還能夠繼續網羅住她嗎?裴寂突然有了一絲不確定,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耳邊傳來一聲嗤笑,齊雲縉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低聲說道:“沈青葙也是時運不濟,竟落到了你手裡!”
裴寂垂目不語,也許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應長樂瞧著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微微勾起紅唇,向神武帝說道:“陛下還沒有評判呢,她們兩個,誰勝誰負?”
神武帝沉吟著,半晌才道:“單論技法,兩人幾乎不相上下,沈蘭臺剛健與柔美結合得完美無缺,轉換之間十分流暢,沈青葙音色分辨得極為精準,分寸尺度都是上佳。”
他沉吟著,一是看沈青葙,一時看沈蘭臺,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應珏微微笑著,神色悠閒。
應長樂握著杯中酒,靜待下文。
沈青葙屏住了呼吸,手指扣著琵琶,很快沁出了汗意。
又過半晌,神武帝看向她,微微一笑:“不過,若論盡得曲中之意,動人心魄,則以沈青葙為上,連朕聽她彈奏之時,都禁不住想起了從前在軍中的歲月,由此來看,這一場沈青葙勝出!”
應長樂露出一個極其明豔的笑容,朗聲道:“陛下英明!”
“恭喜七妹!”應珏應聲向她一拱手,笑道,“果然是七妹!”
沈青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目光對上曹如一含笑的目光時,瞬間想起了初次見面時他說的那句話,技法始終都是其次,好的樂師首先要能夠動人。
要想打動別人,先要打動自己。
在此之前,她的動人更多是無意為之,直到衛恆鶴擊鼓,她閉目靜聽之時,突然領悟了這句話的含義,到方才彈奏之時,更是將自己徹底融匯到琵琶曲中,同著曲中人一道悲一道喜,曲終之時,連她自己也知道,她贏了。
這是她有史以來,彈得最好的一次。
如今她已經領悟,今後只會,一次比一次更好。
卻在這時,沈蘭臺突然說道:“陛下,兒願賭服輸,不過兒還有一事想要稟奏陛下。”
神武帝此時心情大好,便和顏悅色問道:“你還有甚麼事?”
“兒除了能彈五絃,還能作曲,陛下可隨意指物為題,兒都能立刻譜出一段曲子來,”沈蘭臺杏子眼中光彩熠熠,脆生生說道,“兒願為陛下獻藝!”
神武帝眉頭一抬,頓時來了興致,道:“此話當真?”
“的確如此,”應珏站起身來,含笑答道,“沈娘子之所以在江南成名,非但因為技藝出眾,更因為可以指物為題,隨時作曲,雖然不是大麴,但多數清新可愛,頗可一聽。”
“好,那麼朕就試試!”神武帝哈哈一笑。
“陛下,”沈蘭臺道,“兒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她轉臉看向沈青葙,唇邊含笑,慢慢說道:“這個妹妹方才在技藝上勝了我,我想她除了彈奏之外,必定還有其他過人之處,我想請這個妹妹也露上一手,讓我開開眼界。”
沈青葙默默回望著沈蘭臺。她笑意盈盈,依舊是垂柳枝一般輕盈柔美的模樣,但她能看出她眼中的不甘,她一心一意,只要展示自己的能耐,要讓神武帝知道,她並不比她差。
若是她不敢答應,今日就算是贏了,也贏得不徹底,白白留下一個話柄,讓人說她不敢應戰,那麼再想在梨園這些國手中立足,就有許多難度。
可若是應承下來,她該拿甚麼與沈蘭臺相比呢?
神武帝越發覺得來了興致,今天的三場比試可謂是酣暢淋漓,個個都是頂尖的人才,不過最有看頭的,還是眼前這兩個沈娘子。他老於人心,自然看出來沈蘭臺心性高傲,不肯居於人下,所以才有這麼一說,不過,他從來不介意攪攪渾水,讓戲文更加熱鬧些。
神武帝如此想著,便開口問道:“沈青葙,你意下如何?”
沈青葙仰頭看著他,久久不曾開口。
若是應承下來,贏了還好,輸了的話,可說是前功盡棄,即便是贏了先前那一場,眾人心中還會更關注這後比賽的一場,那麼她的辛苦籌劃,直接就輸了一半。
但若是不敢應戰,立刻就是全盤皆輸。
神武帝見她不說話,又問了一句:“沈青葙,想好了嗎?”
惠妃顧念應長樂的臉面,笑著打圓場:“她年歲還小,又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不以這個為業的,能有這般技藝已經是不容易了。”
卻在這時,就見沈青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兒願為陛下獻藝!”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9點還有一次更新,再有就是,我又??叒改了文案,文案太難寫了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