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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第 59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沈青葙醒來時, 已經是日上三竿。

 鼻端嗅到熟悉的沉香氣味,下意識地向身邊看了看,裴寂卻不在身邊。

 再看刻漏時, 已經是辰正時分,她睡得這樣沉,居然晨鼓聲都沒有聽見。

 沈青葙扶著床架, 慢慢地坐起身來,肚子還是有些隱隱作痛, 目光卻在這時候,看見不遠處的案上放著紙筆, 桌屏擋著燭臺, 燭淚成團,燭光卻是熄了多時。

 沈青葙不由得一怔,昨日臨睡時, 分明把燭臺放在外間, 更不曾有這些筆墨紙硯, 難道是他來過?

 連忙披衣下床,走到近前一看,一摞寫好的字帖,正是裴寂的字跡。

 不由得愣住了,他是甚麼時候來的?又是甚麼時候寫的?

 恍惚想起昨夜睡夢之中, 彷彿有人撫摸著她的臉頰,彷彿有人睡在她身邊,緊緊摟著她的腰,只是那時候太累太困,便也不曾深究,只道還在夢中。

 竟是他來了麼?居然不曾叫醒她。

 “娘子, ”花茵聽見內裡的動靜,連忙走了進來,“可要洗漱?”

 沈青葙點點頭,問道:“郎君昨夜來過?”

 “三更時回來的,不到五更就走了。”侍婢送來熱水,花茵上前替沈青葙挽了衣袖,輕聲說道。

 “這些字帖,是郎君昨夜寫的嗎?”

 “是,”花茵服侍著洗完臉,又送上漱口的青鹽,道,“郎君說這些字帖給娘子閒暇時習字用。”

 沈青葙拿起那摞白麻紙,一張張看過,又一張張放下,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若說他只是貪色,可像昨夜那般,明知道來也無用,卻還是要來,又通宵不眠地給她寫了這些字帖,是為甚麼?

 若說是真心待她,可那樣用強逼迫,又是為甚麼?

 手臉洗過,口齒漱過,花茵拿牙梳一點點梳通沈青葙的頭髮,輕聲道:“郎君臨走時還說,娘子父親家裡近來不太平,齊雲縉幾次過去連砸帶打,傷了許多人,郎君說,只怕娘子的父親還會為這事尋娘子,請娘子千萬留神,莫要一時心軟,被算計了。”

 沈青葙低著頭,有一剎那的心軟,隨即又轉為憂慮。昨天齊雲縉說的,讓他們吃些苦頭,應該就是指這個了,她這裡有裴寂籌劃,倒是不用怕齊雲縉,但就怕齊雲縉去找母親和舅舅的麻煩,更何況母親還準備搬出舅舅家裡,到時候只有母親一個人,越發不好應付。

 須得過去跟母親商議一下,況且學琵琶的事,也需要母親幫忙找個名師。沈青葙吩咐道:“去備車,我要去趟崇義坊。”

 “娘子,”花茵忙道,“藥已經煎好晾著,飯食也備好了,請娘子吃過再走吧,郎君交代過奴,這些天一定要小心服侍娘子吃藥吃飯。”

 沈青葙有些意外她居然沒有阻攔,然而如此更讓她省事,忙道:“都拿過來吧。”

 藥仍舊是酸苦的,沈青葙皺著眉頭一氣喝完,花茵立刻送過糖漬櫻桃給她過口,那邊新荷帶著婢女送上飯食,卻是熬得粘稠的肉粥,新米做的八寶蒸糕,並幾樣清淡的小菜,沈青葙吃了一口蒸糕,鬆軟香甜,滿嘴裡酸苦的藥味頓時壓下去了一大半,便夾著那塊糕,三兩口吃了下去。

 花茵在邊上瞧著,忙問道:“娘子嘗著這糕怎麼樣?”

 “很好,”沈青葙道,“甜得恰到好處。”

 “這是郎君親口說的做法,”花茵笑起來,輕聲道,“郎君聽說娘子的藥太苦,怕娘子吃不好飯,早起特意交代奴給娘子備下的,都是府中秘製之法,外面沒有的。”

 沈青葙笑了下,沒有答話,只是口中的糕,頓時便覺得不那麼香甜了。

 吃過飯趕去崇義坊時,楊劍瓊正坐了車準備出門,看見她時說道:“我要去光福坊那邊看看宅子收拾得怎麼樣,葙兒,跟我一起去吧。”

 沈青葙坐進楊劍瓊的車子裡,道:“阿孃,我想請個指法好的先生繼續學琵琶。”

 “好,我先去打聽打聽,長安最好的琵琶手是曹家,不過他家從來都只是家傳,並不肯收外姓徒弟,聽說如今時常在御前供奉的幾個樂師,似乎有些在外面收徒傳藝,”楊劍瓊回憶著,問道,“怎麼突然想起弄這個了?”

 沈青葙猶豫了一下,她自然還是為著神武帝挑選伎樂供奉的事,想要再練練指法,但一來昨天並沒有與應長樂說上話,此事進展到哪一步了她並不清楚,二來經手此事的不是應珏就是應長樂,都不是好相處的人,說出來無非讓母親擔心,那就不如等有些眉目時再告訴母親。沈青葙便道:“沒甚麼,就是平日裡無聊,想要找點事情做做。”

 楊劍瓊卻想岔了,以為她是要藉著彈琵琶排遣心中的苦悶,便握住她的手嘆了口氣,道:“葙兒,先前阿孃和你舅舅去求過蘇相,承他高義,為著我們這樣無親無故的人,答應上書彈劾裴寂,原以為能把你救出來,誰知道聖人竟這般偏袒裴寂!如今蘇相遭貶,朝中一時無人敢再提這事,葙兒,你再忍耐忍耐,阿孃還在想法子,一定能救你出來!”

 沈青葙見她一臉歉意,連忙岔開話題:“阿孃,齊雲縉是不是在找沈家的麻煩?”

 楊劍瓊點點頭,道:“我聽你舅舅說了,齊雲縉前些天去過沈家,抽了你阿翁、阿耶一頓鞭子,又把外院砸得稀爛,據說你阿婆當初收過他的東西,所以如今要你阿婆三倍還他,還寫了欠債的字據。”

 她的神色嚴肅起來:“葙兒,這事你千萬不要插手,若是沈家敢來找事,都有阿孃應付。”

 “阿孃,我不是為沈家,我是擔心你,”沈青葙挽著她,輕聲道,“齊雲縉從不講理,阿孃,要麼就在舅舅家裡吧?好歹有人照應,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楊劍瓊停頓片刻,搖了搖頭:“躲得過一世,躲不過一世,你放心,我各處都已經安排過,我能應付。”

 話音剛落,車子猛地停住,阿施很快在外面說道:“夫人,小娘子,沈家阿郎來了!”

 沈青葙乍一聽見還有些怔忪,隨即意識到,她說的是沈潛,心裡一緊,楊劍瓊已經開啟了車窗,沈潛的身形立刻躍入沈青葙眼底。

 數日不見,他像是蒼老了十數歲的模樣,鬢邊有了白髮,眉心中幾條深深的紋路,就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耷拉下來,一開口時,聲音嘶啞乾澀:“阿瓊,葙兒,你們好狠的心腸!”

 沈青葙怔忪著沒有開口,楊劍瓊很快將她護在身後,冷冷說道:“沈潛,你我已經恩斷義絕,你來做甚麼?”

 “阿瓊,”沈潛上前幾步,眼圈紅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可是阿瓊,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去死?”

 “我看你活得好好的,並不像是要死的模樣。”楊劍瓊打斷他,抬手要去關窗,“讓開,別擋著路!”

 沈潛一把抓住了窗框,紅著眼睛說道:“阿瓊,齊雲縉天天上門打砸,全不把我當人,你看看我現在都成甚麼模樣了!”

 他拉開頭巾,露出額頭上幾道鞭痕,又拉下領口,脖子上也有鞭痕:“阿瓊,這都是齊雲縉打的,我實在受不了了,再這麼下去,我總有一天會被他打死!”

 “與我何干?”楊劍瓊冷冷反問。

 “阿瓊,你明知道與你有關,”沈潛向前湊了湊,眼睛看向沈青葙,聲音就哽咽起來,“葙兒,好孩子,你救救阿耶吧,我不知道你娘跟你說了些甚麼,可是葙兒,阿耶當初根本沒有答應把你送人,都是你阿婆背地裡答應的,你看看阿耶,阿耶快被齊雲縉打死了,你幫阿耶說句好話,你幫著阿耶求求齊雲縉,葙兒!”

 沈青葙鼻子酸酸的,想哭,卻沒有眼淚,只是抿緊嘴唇不說話,楊劍瓊很快推開沈潛,關上了窗,揚聲吩咐道:“把他拉開!”

 “葙兒,葙兒!”沈潛知道楊劍瓊一向說一不二,求她是沒用的,便一聲又一聲叫著沈青葙,又擋在牛車跟前不肯走,“葙兒,你救救阿耶吧!”

 沈青葙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不出聲,卻在這時,忽聽外面有人說道:“沈潛,讓開!”

 楊劍瓊聽出了這個聲音,眼睛一亮:“蘇相!他不是被貶去福州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她連忙開了窗,果然看見蘇延賞就在車前站著,沉著臉呵斥沈潛:“你好歹也是讀書人,怎麼這等不知羞恥?快讓開!”

 楊劍瓊越發意外了。那日蘇延賞彈劾裴寂不成,反而被罷去相位,左遷福州司馬,楊劍瓊感念他仗義執言,原本打算與楊劍聲一道去送他出京,後面卻聽說蘇延賞推掉了所有相送的人,悄悄離開了長安,也只得罷了,此時突然看見他,連忙下了車,上前行禮:“見過蘇公!”

 她有心讓沈青葙出來拜謝蘇延賞,又想到跟車的都是裴寂的人,又有郭鍛在場,回頭一說,只怕又要讓女兒為難,便回身關了車門,低聲道:“車中是我女兒,今日不方便,改日讓她去拜見蘇公。”

 蘇延賞略一思索,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也沒計較,只沉著臉向沈潛說道:“還不快走?再這等糾纏不休,我即刻報於衙門,治你擾亂之罪!”

 他雖然遭貶,但餘威猶在,沈潛不敢多說,又見沈青葙自始至終不肯搭話,今天看看是沒指望,只得隔著車門向沈青葙說道:“葙兒,阿耶先走了,你要是聽見阿耶那邊有甚麼不好,好歹說句話,救救阿耶!”

 “快走!”楊劍瓊厭惡地說道。

 沈潛一步三回頭,終於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楊劍瓊便道:“蘇公,我原打算去送你,後面聽說你昨天一早就走了,是不是我誤聽了訊息?”

 “昨天原本已經走了,”蘇延賞一雙眼睛望著皇城的方向,臉上流露出堅毅的神色,“只是如今朝中有事,我必須去見聖人。楊夫人,告辭!”

 蘇延賞離開後,沈青葙下車扶著楊劍瓊,目送著他的背影,驀地想起昨天黃綽慌張著說東宮出事了,莫非蘇延賞回京,也是為了這個?

 沈青葙獨自坐在車裡,聽著外面的說話聲,驀地想起昨天黃綽慌張著跑來說東宮出事了,莫非蘇延賞回京,也是為了這個?

 蘇延賞踏進紫宸殿時,神武帝對著一盤殘棋正在覆盤,聽見聲音也不抬頭,只道:“你不是已經上任去了嗎,又來做甚麼?”

 “臣聽說陛下不肯見太子,也不準太子上朝,”蘇延賞一撩袍角跪倒在地,“特來進諫!”

 “哦,”神武帝瞥他一眼,聲音冷淡,“進諫甚麼?”

 “太子身為儲君,須得百官膺服,”蘇延賞神色肅然,“陛下切不可因一時之氣,如此折辱太子!”

 崇文殿中。

 應璉聽完裴寂最後一句話,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無為,你說甚麼?”

 裴寂看著他,神色平靜:“臣以為,為今之計,殿下須得與太子妃和離。”

 “你!”應璉臉色變了幾變,到底沒能壓住澎湃的怒意,“裴寂,你大膽!”

 “臣自知僭越,請殿下先聽臣說完,之後臣任憑殿下處置。”裴寂沉聲道。

 “孤不聽!”應璉氣怒之下,聲音也抬高几分,“不要以為孤素日裡優待你,你就連孤的家事都敢插手!退下!”

 “殿下,”裴寂絲毫不肯退,“楊家已經激怒陛下,殿下一日不割捨太子妃,就一日不能與楊家脫開關係,陛下就一日不會原諒殿下,如今陛下不見殿下,亦不準殿下上朝,長此以往,殿下終會失了聖心,淪為棄子,到時候不止是保不住太子妃,就連自身也難保全!”

 “好,好,裴寂,孤來問你,若換了是你,會為著父母之命,拋棄毫無過失的結髮妻子麼?”應璉氣怒之下,也顧不得恰當不恰當,只管恨恨地說了下去,“或者說這個你並不能感同身受,那麼,孤聽說裴舍人一再要你棄了你那個外室,裴寂,你為何不棄?你連一個外室都割捨不下,卻敢要孤捨棄太子妃?裴寂,你好大的膽子!”

 裴寂沒料到他竟會用沈青葙做比,停頓了一下才道:“殿下,臣,臣的確割捨不下她,但是臣有退路,殿下卻沒有退路。”

 他聲音低沉,目光深邃:“我等為臣子的,只要改換門庭,猶不失封妻廕子,可一個失了聖心的太子,會有甚麼結果?”

 應璉渾身冰冷,霎時間想起先皇的嫡親大哥,數十年前那位太子,先是失了聖心被廢,之後一貶再貶,直貶到極南瘴癘之地,困頓得連衣食都不能周全,道最後還是免不了被一道白綾賜死,再往前數,上上一個被廢的太子,先是□□在十六宅,之後鴆酒賜死。

 裴寂的話不中聽,但道理沒有錯,他處在這個位置上,他沒有退路,一旦退,就是死。

 裴寂看著應璉,神色堅毅:“殿下沒有退路,要麼令聖人滿意,要麼被聖人放棄。”

 滿心的憤怒都變成淒涼,應璉垂下頭,喃喃說道:“可是太子妃有甚麼錯?她有甚麼錯?”

 “太子妃沒有錯,”裴寂嘆道,“可是,太子妃姓楊。”

 應璉頹然坐倒在榻上,喃喃說道:“你讓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肯定能想出兩全的法子,肯定能……”

 “殿下,裴中允說的對。”殿外傳來楊合昭平靜的聲音。

 她慢慢踏進殿中,蒼白著一張臉,眼睛裡卻像有火焰在燃燒:“我願與殿下和離。”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是萬更,晚上九點還有一次加更,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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