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 裴寂匆匆趕回家中。
裴適之在書房中等著,見面便問:“聖人怎麼處置的?”
“太子受了斥責,太子妃閉門思過, 杜忠思貶為永州司馬,楊士開流放儋州,楊萬仞處死, 姜規貶為寺人。”裴寂心頭沉重,“聖人氣猶未消, 太子幾次求見,想要當面謝罪, 聖人都不肯見。”
半晌, 裴適之道:“殿下太不謹慎了,內外那麼多耳目……”
他沉吟著,道:“聖人一日不肯見太子, 這事一日就不算揭過。”
“大人, ”裴寂試探著問道, “聖人心中,究竟是甚麼打算?”
裴適之沉默著,許久才道:“聖人只怕在等。”
“等甚麼?”裴寂急急追問。
裴適之停頓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聖人常說,太子手腕太軟, 全不像他。”
全不像他。君主對未來繼承人有這麼個評價,實在不能讓人振奮。裴寂沉默著,心頭越來越沉。
應璉的確不像神武帝。神武帝恩威並施,封官加爵給的痛快,褫奪一切也只是瞬息之間,就拿杜忠思來說, 他三十多歲的年紀,四五年間升到河東節度副使,與齊忠道、康畢力這些老臣並列,一夜之間又貶為永州司馬,神武帝是賞是罰,從不手軟。
這種雷霆手段,應璉做不到。他太寬仁,太重情,身邊的僚屬即便做錯了甚麼,往往也只是略施薄懲,這一點,大約是隨了靜賢皇后。
靜賢皇后諡號中的一個賢字,堪稱貼切,試想哪個皇后會替寵妃撫養幼子?養得好,也是別人的兒子,養不好,落得一身不是,可靜賢皇后面對惠妃的請求時,依舊接了應玌在身邊盡心盡力撫養,若不是有菩薩心腸,如何能做到這點?
神武帝以剛,應璉以柔,神武帝看重手段,應璉更重人心,神武帝奢華豪闊,應璉平易簡樸。
應璉的確不像神武帝,他不是一個能讓神武帝滿意的儲君,但他肯定是一個比神武帝更能體恤民生的儲君。神武帝好大喜功,連年征伐,土地金錢更是隨手賞賜給寵信之人,如今長安附近可耕之田幾乎全都在權貴手中,甚至連山林河湖也都被瓜分殆盡,百姓除了應付朝廷的稅收,還得向權貴繳納租稅,長年累月下來,國庫空虛,權貴奢靡,百姓積弱積貧,連著幾年的水旱災害時,戶部連賑災的米糧都只能勉強應付。
王公貴族得了好處,無一不樂在其中,唯有應璉數次進諫,請求還田於民,賑災之時更是裁減東宮用度,拿出私庫施粥施米。
裴寂心想,無論神武帝喜不喜歡應璉,但天授朝需要這樣的君主,他也會竭盡全力,保住這位未來的君主!
裴寂思忖著,低聲問道:“聖人希望殿下怎麼做?”
裴適之看他一眼,沒有回答。
裴寂心裡其實是明白的,神武帝在等,等著看這一連串的事情過後,應璉會不會改變以往的做派。
無論是一再惹事的楊家,還是暗自給應璉下絆子的惠妃,神武帝都心知肚明,甚至連處置紫宸殿那些守衛的宮人宦官,也許都是意在提醒,他需要應璉向他證明,應璉會按照他期望的路子走下去。
若是神武帝碰上這種事,他會怎麼辦?
裴寂想,若是神武帝,他不會給任何人拖累他的機會,更不會輕易放過背後暗算他的人。
應璉還是太仁厚,不肯捨棄楊家,是為著夫婦之情,沒有還擊惠妃,是顧忌神武帝。天授朝需要仁君,可若想成為仁君,應璉首先得保住儲君的位置,得先登上那張御榻。
眼前立刻又閃現出那個畫面,應璉一身庶人服色,掛在房樑上,臉色灰敗,毫無生機。
裴寂無法確定,究竟是他太過擔憂產生幻覺,還是,他又看見了前世。可若是再不做些甚麼,也許,幻覺也會成真。
畢竟,一個被廢的太子,從沒有能安穩活下去的。
一剎那間,裴寂想到,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他寧可那個奸佞小人,寧可揹負罵名,也要推著應璉逼著應璉,讓他成為這場賭局中最終獲勝的人!
卻在這時,突然聽見裴適之問道:“你嘴怎麼腫了?”
“我……”裴寂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捂嘴,反應過來時忙又放下,道,“沒留神撞到了。”
“撞到了嘴上?”裴適之神色一凜,“這幾天少出去亂走,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裴寂停頓片刻,才道:“是。”
裴適之橫他一眼,道:“退下吧。”
裴寂走後,裴適之獨自在書房翻查卷宗,不多時裴衡前來問安,裴適之隨口問道:“三郎呢?”
裴衡怔了一下,道:“三弟從書房出來後就走了,說是東宮還有事,怎麼,他沒稟報大人嗎?”
砰一聲,裴適之摔了茶杯:“混賬!”
裴寂獨自踏著慘淡的月色,進入親仁坊。
從不曾像此刻這般,這樣迫切地想見她,想要她,渴盼著有她在身邊時那種安穩篤定的感覺。
變革就在眼前,是死是生難以預料,他要在她身邊。
裴寂一路策馬飛奔,剛看到熟悉的門牆,早已經揚聲叫道:“開門!”
郭鍛很快開門,詢問時帶著驚訝:“郎君?”
裴寂飛身下馬,將馬鞭向他懷裡一扔,大步流星地向內走去。
花茵從內室迎上來,低聲說道:“郎君,娘子身體不適,一個時辰前就已經睡下了。”
睡了?裴寂腳下一頓,下意識地放輕了步子,低聲問道:“娘子吃藥了不曾?”
“吃了,”花茵道,“吃完藥後說是嘴裡發苦,後面吃飯時只用了半碗餺飥,便不肯再吃了。”
裴寂皺了眉,吩咐道:“以後吃藥時多做些軟甜的吃食,想法子哄娘子多吃些。”
說話時已經來到寢間,輕軟厚密的簾幕低垂著,內裡沒有點燈,只在外間的牆上安著一盞小燈,裴寂打起簾子進去時,先聞到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氣。
心裡一下便安穩下來,驀地意識到他往這邊跑得這麼勤,大約也是貪戀著與她在一起時,那種歲月悠長的感覺吧。
裴寂慢慢地向裡走去,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叫醒她。往日裡總是他一進門,她立刻就能醒來,今天都走到了這裡,她依舊沒有動靜,大約是真的累了。
白日在公主府中,短暫分開的那段時間,她到底遭遇了甚麼?齊雲縉又對她說了甚麼?她含糊隱瞞,必定與她私下裡的盤算有關,就連她特意帶著琵琶,也是為了那樁盤算——她還在想著伎樂供奉的事,她想擺脫他。
燭光透過簾幕透進來,裴寂看見珠羅紗的帳子裡沈青葙側身朝裡睡著,頭髮拖在枕上,似乎是睡得很沉,一丁點兒動靜都沒有。
裴寂撩開珠羅帳,在她身邊輕輕坐下,手心對著搓熱了,在她臉上輕輕撫了下,心想,她絲毫不肯留戀他,可他如今,卻很有些舍不下她。
他不會讓她走,她的那些盤算,註定不可能成功。
手心擦著柔軟的臉頰,一點點撫摸著,她似乎被他驚動,閉著眼睛微微動了下,還是沒有醒。
裴寂想起白日裡分別時,她依舊說是腹痛,大約是疼得緊了沒有精神,所以平時睡覺那麼淺那麼警覺的人,到現在沒沒醒。
但也許是,她已經習慣了有他在,直覺是他的氣息,所以沒有醒呢?
嘴角不覺微微翹起一些,隨即又無聲地嘆了口氣,裴寂心道,他幾時學會這樣自欺欺人了呢?是不是跟她這樣年少的小娘子相處得久了,連他也變得幼稚了?
更鼓悠悠敲響,裴寂合著鼓聲,慢慢在沈青葙身邊躺下,隔著被子,從後面抱住了她。
起初只是虛虛擁著,到後面越抱越緊,恨不能將她整個人都嵌進自己的身體裡,懷中人似是覺得不舒服,又動了幾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裴寂鬆開了一些,就著微弱的光亮,見她兩條秀致的眉微微皺著,紅潤的唇抿得有些緊,睡夢中也不能放鬆。
便抬手在她眉心輕輕按了下,又順著眉頭向眉尾一點點抹過去,雙眉終於舒展,裴寂的手移到沈青葙的唇邊,指尖按住嘴角,輕輕向上一推。
如此看來,卻像是笑了。裴寂低了頭,小心在她唇上一吻,想了想又把臉頰湊過去,在她唇上蹭了一下。
就好像她已經回吻了他一般。
鳳目中漾出一點笑意,裴寂心想,他是真的與她廝磨得太久了,竟也沾染了小娘子的稚氣。
就這樣安靜地擁抱了許久,看著她沉沉的睡顏,心裡一點點安定下來。
更鼓聲停住時,裴寂悄悄起身,走去外間取來了筆墨紙張。
白日裡說過要臨一副雙鉤字帖給她習字,待會兒走後,又不知何時才能來,那便給她臨好了放在這裡,她閒來練習時,總也會想起他。
取下燭臺放在案上,又用桌屏擋住,免得光亮照到她,裴寂拿過白麻紙上,提筆蘸墨,一筆一劃,認真又極其流利地寫了下去:
喪亂之極,追惟酷甚,號慕摧絕,痛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註釋1)
裴寂越寫越快,越寫越急,由行書入草書,筆意縱橫,力透紙背。
眼前不由得再次浮現出應璉高掛樑上的幻影,手中筆兀地一頓,掉下一顆大大的墨點。
裴寂緊握筆桿,稍停片刻,一抬眉又寫了下去。他不會讓這幻影成真,哪怕違背初心,哪怕被罵成是奸佞小人,他也絕不會退,亦且要推著應璉,登上那個該屬於他的位置!
寫完一張,又寫第二張、第三張,窗紙上漸漸顯出蒼青色,天就要亮了。
手邊的白麻紙擺了一摞,裴寂勾完最後一劃,放下了筆。
該走了。
走去床前俯身,撫著她柔軟的臉頰,又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裴寂掩上簾幕,悄然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裴·痴漢·寂:大意了,居然頂著個腫嘴跑了一天……
註釋1:《喪亂帖》是王羲之的名帖,此處為原文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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