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九十年代的時空,世界卻割裂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幅人間光景。
東瀛島國風雨飄搖,經濟崩盤的餘波層層席捲。
破產、失業、負債、背叛輪番上演,無數中產半生積蓄化為烏有,無數人為泡沫崩塌付出血淚代價。
在日本有無數像左海和美代子這樣普通人被貪婪反噬、被時代碾碎的真實慘劇,以至於整片土地被民眾絕望與沮喪所籠罩。
可一海之隔的華夏南端年的海南,卻是截然相反的烈火烹油、萬丈喧囂。
秋風掠過瓊州海峽,吹來的不是蕭瑟寒意,是混雜著椰香、海水鹹溼,最熾熱、最躁動的金錢味道。
南巡講話的春風席捲全國,華夏國內的海量資本衝破地域壁壘,瘋狂湧入這座海島。
區區六百多萬人口的小島,硬生生擠進兩萬多家房企,平均每三百人就撐起一家地產公司。
“要掙錢,到海南;要發財,炒樓花”的口號響徹街巷,人人心口都揣著一夜暴富的執念,全民炒房、晝夜不息,滾燙的樓市熱浪,幾乎能煮沸整片近海的海水。
無人知曉盛世盡頭的崩塌,無人敬畏市場的風險。
剛剛掙脫貧困、初見市場經濟雛形的國人,從未見過這般瘋狂的資本狂潮。
地價一年翻數十倍,房價短短數月暴漲數倍,遠超全國薪資水平,一套房產抵得上普通人幾百年收入。
銀行放款如同潑水,國企砸錢毫無顧忌,不管是企業老總、機關幹部,還是小販司機、普通百姓,人人棄本逐末,不談實業、不務正業,全員扎進炒地炒樓的賭局裡。每個人篤定自己會是幸運的贏家,全然不知眼前的滔天繁華,本質和剛剛吞噬日本的泡沫別無二致。
只是眾人皆沉浸在暴富幻夢,無知且狂熱。
難怪德國的哲學家黑格爾會說,“歷史給我們的最大教訓,就是人們從未在歷史中吸取教訓”。
如今,這片全民癲狂的熱土之上,年京與江浩組成的商業同盟,就像當初日本那些也曾笑顏逐開,信心爆棚的泡沫紳士一般,同樣踩著時代風口,完成了徹底的蛻變與躍升。
不過短短兩年時間,兩人早已擺脫了最初小打小鬧、輾轉奔波的草莽狀態,真正站穩了腳跟,成了海南地產圈小有名氣的炒家之一。
兩人各自注冊運營獨立公司,始終繫結合作、資源互通、聯手拿地、共同倒手,默契無間。
如今的他們,再也不用擠狹小的辦公室,而是聯手在三亞的濱海大道核心地段,租下了半層寬敞明亮、裝修體面的精裝寫字樓。
落地玻璃窗通透敞亮,抬眼就能望見街川流不息的車流與熱火朝天的工地。
辦公室裡桌椅規整、裝置齊全,還配置了電腦和影印機,他們不再孤身打拼,早已招聘了專職文員、財務、對接業務員,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從前凡事親力親為、跑斷腿磨破嘴的日子徹底翻篇。
如今的他們,終於有了實打實的企業架子,有了躋身商界的底氣與排場。
辦公環境升級之後,年京時常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看著眼前規整的辦公室、忙碌的員工,心底總會生出真切的感慨與慶幸。
他無比佩服自己這位大舅哥江浩的遠見與魄力,當初所有人都看不懂海南的風口,不敢涉足地產,唯有江浩果斷押注、搶先入局,帶著他一頭扎進這片藍海。
如今回頭再看,當初那一場冒險,簡直是逆天改命的關鍵性抉擇。
若是當初怯懦退縮,如今的他,只會是圍觀暴富浪潮的普通人,根本抓不住這潑天的時代紅利。
眼下的生意,火爆到超乎想象。
辦公室的座機、他的大哥大。空寂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幾乎沒有片刻停歇。
鈴聲急促綿長,像是永不停歇的財富號角,塞滿了整間寫字樓。
電話來自四面八方,有手握資金、急於拿地的國企負責人,有千里奔赴、重金求樓的民間炒家,有對接批文流程的公職人員,有洽談轉手過戶的同行,還有核對賬目、跟進回款的財務對接人。
年京每天在公司有大半的時間,都耗在接電話上。
他現在學會了對著不同的人切換不同的語氣與姿態,周旋應對、遊刃有餘。
對上恭敬穩妥,對下嚴厲果決,對同行和氣活絡,對客戶誠懇擔保。
無需江浩再幫著說項,他一人已經足以撐起整條業務對接線。
常常是一個電話剛結束通話,下一個鈴聲便立刻響起,忙得連喝水的空隙都沒有。
“您放心,這塊地的紅線檔案絕對乾淨,手續齊全,這周之內百分百交割落地,絕不耽誤您開發!”
“尾款沒問題,我方資質齊全,資金隨時到位,您穩住指標就好!”
“抱歉啊,劉總,今天實在排滿了,邀約只能順延,還請多包涵,下次我做東請客!您挑地方!”
日復一日的周旋應酬,看似疲累,卻讓年京心底的底氣越來越足。
每一通電話背後,都是高達數十萬,上百萬的生意流轉,都是唾手可得的鉅額利潤。他真切體會到,在1992年的海南,賺錢真的不需要高深技巧。
只要手握批文、佔住地皮、跟上風口,讓人為之瘋狂的財富就會像海水漲潮一般,源源不斷主動湧來。
這一日,更是讓年京徹底體會到了頂級老闆的風光與快意。
上午時分,他和江浩聯手轉手了幾棟別墅。
那是他們早前低價拿下的核心地塊,連買地帶開發,所有成本也就三千塊一平米。
房子雖然還沒完工,但架不住有人著急要,今天一紙合同敲定,以六千二百塊賣出,就淨賺三百萬。
嶄新的支票揣在內袋,緊貼著胸口,紙張的硬度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燙得他心緒激盪,真切感受到了時代紅利的磅礴力量。
這一筆收益,抵得上普通人一輩子、甚至幾輩子的收入,泡沫時代的賺錢速度,荒誕又真實。
午後的濱海大道,依舊是全城最狂熱的地帶。
沿街售樓處24小時燈火通明,徹夜人聲鼎沸,無數炒家扎堆聚集,爭搶著虛無縹緲的樓花。
年京旗下尚未完全定稿、圖紙甚至沒有完成最終蓋章備案的樓盤專案,僅僅是一張手繪初稿、一紙口頭規劃,就被市場瘋狂爆炒,單價直接翻至原價三倍。
數百名炒家圍堵在售樓處門口,爭先恐後交錢鎖單,生怕晚一步就錯失暴富機會,沒人糾結資質合規,沒人顧慮工期交付,人人都篤定,只要搶到樓花,轉手就能加價盈利。
夜色降臨,白日的喧囂並未落幕,反倒化作夜夜笙歌的奢靡狂歡。
三亞東湖夜總會燈火璀璨、紙醉金迷,是圈內老闆們夜夜聚會的頂級場子。
今晚的年京,成了全場最耀眼的存在,他抬手包下全場最貴的香檳,一擲十幾萬,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周遭圍坐的各路老闆、炒家紛紛舉杯恭維,酒氣喧囂之間,滿是吹捧與豔羨。
“年總年少有為,眼光毒辣,如今海南半壁地產江山,都是您和江總的天下!”
“跟著年總、江總走,不愁沒財路,往後還請多多提攜!”
聲聲恭維入耳,美酒流光、紅粉環繞、眾人簇擁,極致的虛榮與風光包裹著年京。
他端著酒杯,笑而不語,心底早已通透。
他清楚,這看似憑空而來的滔天富貴,從不是自己多厲害,而是站對了風口、踩中了時代泡沫。
只要手裡握著稀缺的土地批文,能對接上銀行源源不斷的貸款資金,這海南的財富,就像無盡海水,潮起之時,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這一刻,年京徹底褪去了往日的拘謹青澀,真正生出了手握乾坤、執掌財富的大老闆氣魄。
而更讓年京意想不到,且深為陶醉的,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王紅星這樣的人物,竟然剛來到海南就主動邀請他吃飯。
王紅星是誰?
王紅星是江浩的同學,他們中學和高中都是京城十三中,但王紅星比江浩還要高一個年級。
除此之外,王紅星還是機要交通局大院的風雲人物。
少年時,大院裡同齡的少年男女都以他為尊,長大了他進了養蜂夾道的“內部俱樂部”工作,混成了那種每天和大人物打交道,完全可以上達天聽的人物。
所以無論甚麼時候,王紅星的身邊都少不了巴結奉承的人。
哪怕在子弟們的圈子裡,他也是有頭有臉,一呼百應的人物,比江浩還有牌面。
原因也很簡單,他的工作單位太特殊了,或許不是所有他認識的人都需要他的幫助,但絕對沒有一個人願意輕易得罪他。
本來以年京的身份是夠不著這位爺的,哪怕想巴結都沒用。
要是按常理來說,他連擠都擠不到人家身邊。
但王紅星畢竟和江浩是一個學校的同學,當年上學時就認識,他們倆的關係還不錯,尤其頭幾年倒批文的時候,江浩一個主要的批件來源就是這個王紅星,倆人可沒少一起折騰,一起分錢。
後來因為年京在江家的地位獲得了提高,江浩帶著他一起倒騰批文,難免有時候需要他幫忙傳個訊息跑個腿兒,這樣時間一長,他也就和王紅星認識了。
不過說起來,頂多也就算是點頭之交。
認識歸認識,王紅星並沒有對年京這個江家的女婿有多看重,也沒表現出有多親切來,向來只把他單純當成替江浩跑腿的馬仔而已。
就連大家一起喝慶功酒,一起吃飯,王紅星也很少跟年京聊些甚麼,只是和江浩說話而已,對他的輕視明面上都能感覺到。
這讓年京私下裡沒少腹誹對方的傲慢。
所以他真心想不通,自己為甚麼會突然接到對方打來的電話,還特意叮囑自己單獨前往酒店和對方見面。
不過話說回來了,即便這件事偷著蹊蹺,可財富總是可以給人帶來信心和膽量的。
如今的年京自詡也是個人物了,更把海南視為自己的地盤。
王紅星再有能量也只能在京城發揮,來了海南,他也是兩眼一抹黑,絕對比不上自己這半個海南人,正所謂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再加上這份好奇心本身就拿人,而且年京向來都不是那種思慮周全,喜歡把事情想得很細緻的人。
因此,他既沒有跟江浩打聲招呼,也沒有做甚麼刻意的準備,到了日子,完全就是本色的扮相,就匆忙赴約了。
見面地點在位於大東海之濱的三亞南國大酒店,這是8月28日剛開業的四星級酒店,是當時三亞最新,最豪華的酒店,填補了高階酒店的空白。
在這個時間節點,這裡無疑是三亞酒店的“天花板”。
當年京按約定時間準時敲響了王紅星的高階套房時,一個穿著白色套裙的漂亮姑娘給他開了門。
那女的長得挺勾人,妝化得有點妖,臉很白,尤其身材特別出色。
雙腿修長而健壯,胸部豐滿,有那種特別讓男人衝動,容易聯想到床榻的感覺。
年京都有點愣住了,心裡對自己說,“媽的,看來王紅星這狗日的二代一直混得都不錯。弄這麼個小秘,看著真得勁兒啊。”
果不其然,跟著姑娘走進套房,再推開一扇門,只見許久不見的王紅星穿著一身鐵灰色西服,髮型一絲不亂,很氣派地坐在一張靠窗的沙發上,正在打電話。
他見了年京點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嘴裡在繼續說著,“你聽著,這批貨一定要從蓮塘口岸報關,那兒有我的朋友,運輸問題可以向部隊求援,你到省軍區後勤部找一個褚部長,就說是我說的,哎,對嘍,你當然得押車跟著車一起回來,否則除了問題怎麼辦。行啦,你就別跟我訴苦了,這事兒不是到這份兒上了嘛,啊,對了,回來之後,你再飛一次珠海,必須的啊。否則咱們連湯都喝不上,好、好,就這樣,再見!“
不用說,從這副排場和做派來看,這位王紅星也成了商人。
就在年京心裡瞎捉摸的時候,王紅星已經放下電話,站起來和他握手。
“喲,年京,你可算是來了。咱們今兒可得好好聊聊,多少年沒見了?“
年京本來還想在王紅星面前端端架子,以顯示他目前的確已經是走運的大人物了,他還沒有忘記過去在對方面前伏低做小的屈辱感。
但是讓他吃驚的是,眼前的王紅星絲毫也沒有再輕視他的意思,反而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親熱。
與是年京骨頭一酥,把從前的事兒立刻都放下了,而且因為對方的禮遇,反而生出了一種滿足的成就感,覺得自己再計較好像也挺沒意思的。
就同樣用熱情的態度和對方握手,“您怎麼想起我來了?您這次來海南有何公幹啊?”
沒想到對方跟著遞過一張名片,“哈哈,沒有甚麼公幹了,我已經從原先的單位辭職了,也學著下海經商了。去年一個老朋友的龍德集團公司成立,他剛從部隊退下來,不太懂生意,就請我去幫忙,所以我就進了大德集團,這是我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