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美代子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並不是被龐大的金額嚇到,而是狀況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因為銀行和證券公司所爆出的財務窟窿已經夠大的了,已經足以吞沒家裡的全部財產,更別說還有左海挪用公司的資金了。
現在再爆出這麼一大筆借款,她根本就難以想象左海是用甚麼方式消耗掉了這麼多的錢財。
“我一直負責協調左海桑的還款事宜,近期突然徹底失聯,十分擔心他的安危。按照最初的約定,我們仍舊沒有選擇打擾太太的生活,而是去了大正保險公司打聽他的下落,但那邊已經告訴了我們左海先生畏罪潛逃的事實。故此才來府上拜訪。”井田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惋惜。
“你們的意思,這些債務是需要我來償還了?”
美代子艱澀開口,嗓音乾澀沙啞。
“這是沒辦法的事。”
井田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我知道,泡沫經濟害人不淺。這些年無數企業倒閉、個人破產,人人都被投機浪潮裹挾。你們也是受害者,左海桑最初應該也只是小試牛刀,隨手投資賺了些小錢,便漸漸貪心成癮,徹底沉溺其中。恰逢經濟崩盤,他大肆借用信用貸款,重倉加碼,最終徹底爆倉,深陷多重負債泥沼。”
“世人皆貪泡沫紅利,可天下從沒有白吃的午餐。”
井田笑意微涼,眼底毫無溫度,“大多數普通人都是如此,被短時的利益矇蔽,騎虎難下、債臺高築。左海桑不過是輸了一場十賭九輸的投機遊戲,這種結果其實一點不奇怪。而太太你,現在只要替你的丈夫還清欠款,這一切便可就此了結。”
溫和的話語像溫柔的刀刃,一點點割著美代子的神經。
“可這些錢我連見都沒見過。我不是債務人,也沒當保證人,你們無權找我要錢。……”美代子據理力爭。
按道理作為左海佑二郎最大的債主,銀行本來都該來收房了。
可就是因為當初銀行稽核貸款太過鬆懈,忽視了左海佑二郎抵押的房產不是他個人獨有,而是夫妻雙方共同財產,銀行才只能束手無策,允許美代子繼續居住。
法律依據就是民法762條的夫妻別產製,夫妻一方有債務問題,另一方無需擔責。
然而美代子原本篤定的法律依據此刻卻沒能發揮出她期待的保護作用。
“太太。我是律師,相關法律我自然清楚。冤有頭債有主,借錢的是您丈夫本人。近藤社長是正規金融業者,他是絕不會強行逼迫家屬代為還債的。可問題是,您可沒有您說的那麼清白,這筆借款的擔保人正是您啊。難道您忘了嗎?”
“甚麼?你說甚麼?”
原本美代子聽到前面的話還稍稍鬆了口氣,但聽到後半段,她不由臉色突變,心臟狂跳不已。
“太太,請看,這不是你當初的籤的擔保人檔案,上面還有您的印章呢。”
隨著井田又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放在美代子的面前,她驟然倒吸了一口涼氣,被嚇得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你胡說,怎麼可能?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我哪裡有簽過這樣的東西……”
愣了半晌,美代子才想起要爭辯,更恨不得把那張紙撕掉,直喊道,“我絕不可能簽署這種東西的!你們這是偽造的!”
井田眉頭微蹙,卻故作悲憫地搖頭。
“太太,你這麼說也沒用的。法庭不會相信的。法律只認實際證據。我百分百保證,這印章是真的,即使由專人鑑定也無法否認這個事實。當初可是您的丈夫按我們的要求,親手印上去的。”
美代子渾身一震,徹底陷入絕望。
她這才真正意識到,那個自己深愛的人骨子裡究竟是怎樣的。
為了拿到貸款,他居然偷偷用自己的印章做了連帶擔保,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自己推進了火坑。
這哪裡是她的丈夫?完全是個毫無人性的惡魔!
“太太,現在您應該清楚您的處境了吧?我們可是專業人士,處理這種問題經驗相當豐富。要是沒有些依仗,當初怎麼會毫無抵押就一次次借給你丈夫這麼多錢。”
到這個地步,井田也不再有絲毫客氣。
“至於他欠我們的錢,我們會透過合法法律途徑結算。這棟住宅,將依法抵押拍賣。雖然您的丈夫把房產已經抵押給銀行了。但我們會取得您名下的部分權益。”
美代子渾身冰涼,失聲驚呼。
“法拍?你們要拍賣我們的房子?那我和孩子該怎麼辦?!”
“只能請您按期搬離。”井田語氣平淡,不帶絲毫憐憫。
客廳瞬間死寂無聲,時間彷彿徹底停滯,唯有窗外冰冷的雨聲細碎傳來。
美代子呆若木雞,嘴唇微張,眼底的光亮徹底熄滅,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絕境徹底擊垮。
她猛地回神,急切抗議。
“這怎麼可以!我們孤兒寡母,根本無處可去!”
“您跟我們抱怨,沒有任何用處。我們借出去的錢,必須拿回來。我們就是靠這個吃飯的。您總不會奢望我們有慈悲心腸,免除這筆債務吧。”
井田語氣淡漠,徹底撕下了溫和的偽裝。
“可是……”
美代子還想繼續爭辯,一聲轟然巨響驟然炸響。
是剛才始終抱著胳膊坐在旁邊聽你們說話的近藤。
他不再隱忍了,猛地拍桌而起,粗壯的手掌狠狠砸在桌面上。
兇悍的鬥牛犬面孔愈發猙獰,朝著美代子厲聲咆哮。
“開甚麼玩笑!有借有還三歲小孩都懂!欠債跑路,還想讓家人安穩度日?!”
年幼的女兒瞬間被嚇得大哭起來,美代子也是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僵硬。
她下意識將懷中的孩子緊緊護住,刺骨的恐懼瞬間包裹全身,空曠的房子隔絕了所有外援,她孤立無援,根本無處可逃。
近藤微微抬身,魁梧的身軀朝前逼近,兇狠的面孔幾乎貼到美代子眼前,壓迫感讓人窒息。
“沒錢就少廢話!要麼立刻湊齊三千萬,要麼就乖乖聽話!”
美代子渾身發抖,只能低頭連聲道歉,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太太,我還得告訴你一個不幸的訊息,你的房子現在市價只有四千萬円了,估計法拍也就三千五百萬円。扣除手續費甚麼的,到我們手裡也就一千五百萬円左右。這還遠遠不夠啊。其他的錢還得拜託你想辦法才行啊。”
““不,不,你們太無恥了。奪走了我的房子,還想逼死我嗎?”
就在美代子的眼淚伴隨著哀鳴奪眶而出的時候,近藤嗤地一聲,嫌棄地嘖了一聲,渾濁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美代子身上來回掃視,眼底閃過一抹猥瑣下流的笑意。
“沒錢是吧?那也不是沒辦法。”他語氣輕佻又陰狠,“沒有錢,就用工作還。你雖然年紀不小,但臉長得還不賴嘛。身材也比較優秀。喜歡人妻的男人多得是,應該不是完全沒搞頭吧?你還有點價值的。去做應召女郎,慢慢還債,多簡單的事。”
骯髒的話語入耳,美代子心底徹底墜入冰窖。
她瞬間聽懂了對方齷齪的交易,對方哪裡是甚麼合法討債,分明是仗著債務威逼她賣身抵債。
極致的屈辱與恐懼交織,讓她渾身發冷、幾近窒息。
井田假意出聲勸阻,語氣戲謔、毫無誠意,“近藤社長,你也不必如此強人所難。我們總要給人一點選擇餘地嘛。”
遠藤冷哼一聲,悻悻坐回原位,可眼底的貪婪與兇狠絲毫未減。
“太太見諒,哎呀,抱歉抱歉,近藤社長平時很和善的,只是沒甚麼耐心。你們想想,被人家惡意倒債,沒人能忍住這口氣吧?”
井田淡淡敷衍,隨即再次開啟公文包,拿出幾份檔案平攤在桌面上。
“除了賣身,我還有個建議,你還可以賣命的。只要你簽下這些保險檔案,你死後,你的命也足以償還這些債務了。”
“到底是選賣身還是賣命?你來做決定好了。”井田語氣冰冷,帶著最後的通牒,“這是我們最大的善意和讓步,希望你能珍惜,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近藤再度投來兇狠的目光,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孤立無援的美代子面對冰冷的保險文書和兇悍的討債人,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只能渾身麻木地僵在原地。
美代子抱著最後一絲希冀,顫抖著開口。
“不,不,我會想辦法湊錢的,只要你們給我寬限幾天……”
井田與近藤對視一眼,雙雙露出把獵物掌握在手中的微笑。
“哦,你還能湊到錢?你打算怎麼湊錢?是挨家挨戶找鄰居們去討要嘛?”
井田語氣譏諷,故意奚落。
近藤則昂起頭,滿面奚落。“你還有甚麼辦法?你要有辦法,你丈夫還能逃跑?”
“我,我真的能湊到錢,我妹妹是一家國際品牌服裝的高管,她每月收入有上百萬円,她應該有一些積蓄的。我可以找她去借錢。另外,我有工作,每個月打工也有三四十萬円。我的老闆人很好,我可以試試預支一些薪水的。求求你們,請再給我幾天,我一定能想到辦法……”
這句話倒是終於有了點效果,井田與近藤再度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共識下,原本咄咄逼人態度終於緩和了一些。
“原來是這樣啊,太太你為甚麼不早說呢?好了,既然你還有還款的能力,那這就算是一場誤會了。我們也不是非要逼你做不情願的事。不如這樣好了,我們可以再給你五天的時間來想辦法,如果你真的能把錢還上的話,連你的房子我們也可以留給你。但你要是敢騙我們的話,那到時候你就不要怪我們把事情做絕了。”
說實話,要湊足三千萬円,這時間給的並不寬裕。
何況香川凜子人在醫院,還剛做完手術。
而且美代子也並不知道寧衛民人已經回到日本的訊息。
她對於能否準時湊足這筆錢,其實一點把握也沒有。
可這個時候,她又有甚麼選擇呢?
為了能把兩個來逼債的瘟神趕緊送走,她也只能委曲求全,流著淚水答應。
按理說,事情到這兒也算是談的差不多了,美代子的噩夢理當告一段落了。
然而由於擔心美代子也學著左海佑二郎逃離債務,從此消失,近藤還提出了一個額外的要求,那卻是美代子絕對無法接受的。
這個傢伙居然想要把美代子的女兒帶走,要她五天之內還上欠款,再來領孩子。
這個無理的要求,不但徹底擊碎了美代子的精神承受力,也突破了她的底線。
極致的絕望徹底淹沒了美代子,她再也繃不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孩子不能給你,我真的做不到,不要逼我們……”
可無論她如何卑微哭訴、反覆懇求,兩人始終無動於衷。
甚至於因為美代子哀求個沒完沒了,急脾氣的近藤甚至失去耐心,他臉色一沉,直接伸手就要拽住她懷中兩歲的幼女。
“不肯聽話是吧?那你也跟我們走吧!我今天把你們母女帶回事務所,你可別怪我沒給你機會。大不了還是讓你去賣身好了!”
他意圖強行挾持懵懂幼童,用孩子的性命與自由作為軟肋,脅迫美代子屈從。
“不要碰我的孩子!”
然而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絕境之中,美代子爆發出極致的護子本能,她瞳孔驟縮,站起來像野獸般撲向近藤,她的指甲迅即在近藤臉上抓出兩三道淡淡的血痕。
“你這個爛女人,賤貨!”
隨著近藤怒罵捂臉,被推開的美代子死死抱緊懷中懵懂無知的小女兒,瘋狂後退。
整棟房屋隔音極好,屋外雨聲嘈雜,徹底掩蓋了她的求救聲,鄰里隔絕、無人應答,她呼救無門、孤立無援。
為了護住孩子,她轉身瘋一般衝向玄關,只想帶著女兒逃離這兩個惡魔。
她跌跌撞撞衝出房門,連鞋子也沒穿,慌不擇路,踩著溼漉漉的道路倉皇逃竄。
身後,遠藤與永田緊隨其後,步步緊逼,厲聲呵斥追趕,不肯給她半分喘息之機。
雨勢漸大,道路溼滑、冰冷刺骨。
美代子心神俱裂、渾身發抖,體力透支、心神大亂,根本無法穩住身形。
在兩人的步步緊逼之下,在她跑到一個高高的下坡處,腳下猛地一滑,身體徹底失控,抱著年幼的女兒,直直從陡峭臺階上的滾落。
沉悶厚重的撞擊聲驟然響起,短暫的孩童啼哭過後,世界歸於死寂。
美代子與兩歲的女兒雙雙摔落到臺階底層,頭部重創、渾身磕碰重傷。
母女二人雙雙陷入深度昏迷,冰冷的雨水順著臺階流淌,打溼了她們蒼白虛弱的臉龐,無聲無息,悽慘絕望。
…………
而此刻,在一艘駛向九州渡輪上,離家多日的左海佑二郎正拿著一個酒瓶在遙望海面。
他雖然還沒有徹底變成街頭的遊民,但衣衫不再整潔,渾身散發著落魄潦倒的氣息,再也看不出半分昔日中產的體面。
是的,他逃開了千萬債務、逃開了破碎的家庭、逃開了所有應該償付的責任。
然而他卻逃不開滿目瘡痍的人生,逃不開心底翻湧、無處救贖的愧疚與荒蕪。
他一無所知,遠方的家中,他的妻女,正為他的貪婪與懦弱,付出了毀滅性的代價。
甲板上只有寥寥幾位旅客,沒人打擾他,也沒人對他身上的故事感到好奇。
只有兩個在巡視甲板的船員,實在閒極無聊,才拿他的潦倒開起了玩笑。
“看,那個站在圍欄旁邊人有幾天沒換衣服了,他也太骯髒了吧?”
“這算甚麼,你的關注點有問題吧。我看他精神狀態不太對,似乎想尋死,也許半途中會突然跳海呢。”
“不會吧,那得趕緊過去警告他啊。我們要不要讓他離開這裡,可別鬧出人命來。”
“哈哈是嚇唬你的啦。那個傢伙才不會尋死,你放心好了。”
“你為甚麼這麼篤定?現在自殺的人好多。我看他也像是投資失敗的。”
“那種想死的人才不會來到這裡坐船。他來坐船更像是離家出走,去當遊民的樣子。”
“啊?去當遊民?”
“這有甚麼可奇怪的。當遊民其實很輕鬆的。去便利商店或超市的垃圾桶裡翻一翻,就能找到人家丟掉的便當,靠這就能填飽肚子。在圖書館或公園就能喝到水。話說回來,再怎麼說,去流浪總比自殺的強吧?”
“哎,的確有幾分道理,果然,我們的日本可是富裕的發達國家啊,連遊民都能順利地活下去。”
“所以說,日本的經濟還是有希望的,我認為一切困難都是暫時的。大概用不了多久,一切就會重新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