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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5章 第一千八百零二章 債主

2026-05-10 作者:鑲黃旗

從1990年開始,日本社會伴隨經濟泡沫崩潰的負面效應逐漸顯現,不但離婚率暴漲至正常水平的2.5倍,自殺人數每年驟增數千人,造就了著名的自殺森林青木原樹海。

與此同時,還出現了更加廣泛的“社會逃離”現象。

每年有不下數萬的日本人,選擇“人間蒸發”,主動切斷一切社會聯絡以逃避壓力。

破產者、失業者、離婚者、家暴受害者……他們會毫無徵兆的突然逃離原有的生活,從此隱姓埋名成為流落街頭的難民或日結勞工。

他們既沒有被綁架,也沒有遭遇任何意外。

他們完全是自願斷絕了與過去生活的所有關聯,放棄了工作、友人,甚至至親的家人,徹底將自己“抹去”。

“消失”成了他們獲得解脫,奔赴自由的方式,在日後甚至成了一種“流行文化”。

不光男人是這樣,已婚婦女,未婚少女也會選擇如此,就是所謂的“神待少女”。

因此,這個群體便逐漸有了一個專有的名詞,被稱為“蒸發族”。

甚至日後還有了專門幫人實現逃離願望,幫忙連夜搬家和抹除社會痕跡的公司,叫做“逃離屋”。

不瞭解日本社會體制的人或許感到疑惑,日本的管理不是很嚴格嗎?

一個人怎能輕易消失?

而且逃離了就真的能夠不用為輸掉的人生負責了嗎?

其實關鍵就在於日本戶籍和住民票這兩種制度。

身為日本國民,戶口簿伴隨一個人的一生,幾乎不可能被登出。

而住民票則有所不同,它記錄的是一個人當前的居住地址。

如果登記者在登記的住址上長時間沒有出現,郵件不斷被退回,鄰居或房東向地方政府彙報,經過核實後確認確實沒人居住,地方當局便會啟動“職權消除”程式,登出這個人的住民票。

一旦住民票被登出,這個人在系統中就變成了一個“幽靈”。

國家健康保險隨之終止,駕駛執照無法更新,選民資格也會喪失,與幾乎所有需要身份證明的服務都隨之中斷。

然而,正因如此,追蹤他蹤跡的線索也完全消失了,自然也就無需為自己的“失敗”再負甚麼責任。

比如左海佑二郎,身為一個觸犯了法律的人,他正是看重這一點才會選擇逃離,自我“蒸發”的。

不過對留下的親屬而言,親人突然消失必然會給家屬帶來無盡的痛苦與焦慮。

這種“生死未卜”的期盼,無疑是一種長期的煎熬。

日本的法律設有“失蹤宣告”制度。

若某人失聯超過七年,家屬可以向法庭提出申請,將其視為法律上的死亡,從而能夠處理遺產或解除婚姻關係。

但是,若當事人在此之後重新出現,將會導致法律事務變得相當複雜。

某些家庭甚至無法獲得申請失蹤宣告的機會。

根據日本法律,除非涉及自殺或非法行為,否則成年人自願選擇消失的情況,警方通常不會進行調查。

此外,由於《個人資訊保護法》的嚴格規定,家屬若想查閱失蹤者的任何資訊,常常會被拒絕。

所以說,左海佑二郎雖然腳底抹油,撒丫子跑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卻讓他的妻兒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在他消失的第一個星期,美代子就陷入巨大的憂慮與煎熬之中。

身為妻子的她這個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擔心左海佑二郎的人身安全,不知該跟丈夫的親屬怎樣交代。

她每天除了忙著去警署打聽訊息,以及透過左海佑二郎的公司和共同的朋友找人。

就是在無人之處獨自痛哭,陷入深深的自責。

她太善良,太單純了,雖然已經在家接到了一些金融公司的催款電話,卻沒做多想。

她還認為或許是自己把心思都放在了女兒身上,忽視了丈夫,才讓丈夫心生不滿,對家庭沒有了眷戀。

然而很快,更殘酷的真相就被揭示出來。

先是銀行發出高達八千萬円的欠款催告書被寄到了家裡,證券公司也因為需要左海佑二郎給股票賬戶增加保證金打來電話,然後就是警方和大正保險公司的人先後登門,口徑如出一轍,冰冷且殘酷地告訴了美代子,他的丈夫左海佑二郎因投資鉅虧、涉嫌私下挪用款項,自知無力償還,才選擇畏罪潛逃。

這個時候,美代子整個人都懵了。

在她的心目中,相伴多年的丈夫,雖然近年來和她關係不睦,但卻是家裡最安穩的支柱,一直都是在為家庭的未來辛苦工作。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不但偷摸摸的家裡的房子抵押了,把一切都輸掉了,居然還成了金融犯罪的逃犯。

然後一句話也沒說,他就自己逃了,選擇了棄妻女於不顧。

這樣的的精神打擊幾乎將她的心神徹底碾碎,整個人因此瀕臨崩潰。

好幾天過去,她都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可旁人的竊竊私語、鄰里躲閃又探究的目光,日夜磋磨著她的僥倖,卻一點點撕碎她心中最後的念想。

這還不算那甚麼,因為比起流言蜚語,接踵而至的債務風暴,才是她最難抵擋的磨難。

由於左海佑二郎東窗事發,公司也沒有再替他遮掩。

於是各式各樣的討債催告書、逾期通知書、高利貸追繳單據如同飛雪般塞滿了美代子家門信箱,每天追債的電話接起來沒完。

一筆筆從未聽聞的欠款、層層疊加的利息、密密麻麻的逾期記錄,接連曝光了左海佑二郎隱瞞許久的鉅額負債和連鎖的債務鏈條。

窒息的經濟壓力壓得美代子日夜難安,原本生活全毀了,一夜之間被萬丈債務裹挾。

她一邊還在猶豫該不該把整件事情告訴還在醫院養病的妹妹,想要和香川凜子商議此事。

另一邊又不得不直面家徒四壁、負債累累的絕境,因為觸目驚心的債務總額,日夜精神內耗,心力交瘁,對未來充滿悲觀的絕望。

而就在左海佑二郎失蹤的第十天,終於有人敲響她的家門來討債了。

那是9月初一個週日的下午五點,厚重烏雲壓垮了整片天空,沒有半點陽光。

連綿不絕的夏雨讓屋內光線昏暗,玻璃窗上黏滿細密冰冷的雨珠,淅瀝的雨聲被二樓持續的吸塵器噪音徹底掩蓋,只餘下一室死寂又壓抑的沉悶。

整棟房子裡,此刻只有美代子與年僅兩歲的小女兒相依為命。

美代子剛剛從惠文堂書店下了早班回來,從早上到現在,她只餵了女兒吃飯,自己幾乎沒吃任何東西,可以說又餓又累。

但她依然不想休息,也不想吃東西,回家安置好女兒,就開始認真收拾著二樓的房間,試圖用忙碌的勞作麻痺心神,掩蓋心底無處安放的絕望。

年幼的女兒懵懂地待在屋內,全然不知這個家已然天翻地覆,即將迎來滅頂般的崩塌。

偌大的房子空曠冷清,沒有男主人的身影,也沒有其他家人陪伴,死寂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突兀的門鈴聲就在此刻,狠狠劃破了屋內的平靜。

美代子心頭驟然一緊,停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到客廳,按下牆壁上的對講機。

聲音帶著連日積攢的疲憊與警惕,“您好,請問是哪位?”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道溫和卻帶著強勢壓迫感的男聲。

“是左海太太嗎,不好意思,今天冒昧打擾。左海桑平時很照顧我們,請問方便和您聊一下嗎?”

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美代子。

她快步走到玄關,透過貓眼朝外望去。

門口站著兩個反差極致的男人。

一人身形魁梧,自帶凶悍氣場。

另一人矮小瘦弱、戴著眼鏡,滿面微笑。

兩張面孔全然陌生,左海佑二郎從未跟她提及過半分,絕無半點親友往來的痕跡。

美代子遲疑片刻,心裡猜到了或許是債主登門。

但因為是雨天,兩人都打著傘,考慮到讓人在雨裡這麼等候實在不敬,肯定會增加對方不滿,她還是輕輕開啟了房門。

矮個男人率先躬身鞠躬,姿態禮數週全。

“抱歉,突然登門拜訪,多有打擾。”

身後的高大的男人也微微點頭致意,但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兇殘的危險性。

“呃,不會。只是我丈夫目前不在家……”

美代子輕聲應答,心底的戒備愈發濃重。

矮個男人聞言,沒有絲毫意外,徑直問道。

“請問……他是不是一直沒回家?”

“是的。”

“仍然沒有他的任何訊息?”

“抱歉。還沒有。”

美代子點頭應聲的瞬間,已經沒有任何僥倖。

因為尋常訪客是不會知道左海離家出走的,可對方的語氣,分明早就掌握了左海佑二郎是銷聲匿跡的情況,顯然是來者不善。

果不其然,對方開始要圖窮匕見了。

“哎,我們也一直聯絡不上左海先生,為此十分困擾。這件事跟他的家人有關,方便讓我們進屋說明嗎?我有點擔心,後面要說的話或許會讓您感到壓力,絕對不適合讓鄰居們聽到。”

矮個男人語氣依舊沉穩客氣,字句間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讓人無從推脫。

美代子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

可她清楚,對方來意不善,絕不會被一句閉門羹勸退。

孤立無援的她已經別無選擇,為了債主登門的一幕不被鄰居們看到,也只能側身讓步。

“好吧……請進。”

“打擾了。”兩人脫下鞋子,毫不在意的踏入屋內。

矮個男人年紀與左海夫婦相仿,一身質感高階的三件式西裝,慈眉善目、笑意溫和,舉手投足皆是斯文得體的紳士模樣。

反觀身旁的魁梧大漢,年約四十,一身如同喪服的純黑西裝搭配俗氣的酒紅色襯衫,品味粗鄙不堪。

尤其他的面相兇狠,滿臉橫肉,活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鬥牛犬。

即便只是默默尾隨站立,肥碩魁梧的身形也自帶極強的壓迫感,讓人不寒而慄。

美代子將兩人引至客廳落座,心頭緊繃的弦一刻也不敢鬆懈,默默將坐在地上的女兒護在自己身側。

矮個男人見狀立刻深深鞠躬,高胖男人也隨之頷首致意。

“有甚麼話就請說吧,我丈夫和你們是怎樣的關係?”

矮個男人適時遞上名片,正式自我介紹。

“失禮了,尚未自我介紹。敝姓井田,是執業律師。”

名片上“井田法律事務所律師”的字樣清晰印刻,看著正規體面。

“您是律師先生?”美代子微微一怔,仔細打量著手中的名片。

又是心下一緊,她無法忽視丈夫已經成了通緝犯的事實,對於牽扯到法律的人或事都比較敏感。

“是的。這位是近藤社長。”

永田側身介紹身旁的壯漢。

那叫做近藤的男人也在提醒下遞出名片,低沉厚重的嗓音粗糲冰冷,極具壓迫感。

“您好,敝姓近藤。”

直到這時,美代子才首次聽到高個兒男講話,果真聲如其人,低沉厚實。

但他名片上的頭銜是“近藤企劃代表人”,名頭模糊,根本看不出主營業務,更像是憑空捏造的空殼。

美代子接過名片的動作微微畏縮,渾身緊繃。

任誰面對一位斯文律師、一位面相兇悍如流氓的社長,都會心生恐懼,這份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足以壓垮本就身心俱疲的她。

不祥的預感徹底沉到了谷底。

“我還是不明白……”美代子強壓心底的慌亂,“二位今天所為何來?”

“太太你就不要裝糊塗了,左海桑欠了很多外債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井田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溫和笑意,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陰冷。“我們今日前來,主要是為了結算左海先生向遠藤社長商借的款項。簡單來說,是為他的一筆欠債而來。”

“欠債……不會吧?”

美代子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見真相,還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永田微笑頷首,語氣平淡無波。

“千真萬確。他幾次簽字的借款合同,我們都帶來了。”

“他、他到底借了多少?”

井田從容從公文包取出幾張紙質借據,平鋪在桌面。

差不多加起來三千萬日元的鉅額欠款字樣刺眼奪目。

那紙上是左海佑二郎無比熟悉的筆跡、親筆簽名與備案印章,真實得無從辯駁、無從抵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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