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左海支部長是不是惹到松田專務了……”
“發生甚麼事了?左海支部長他怎麼了?”
“我也不清楚,就是剛才去拿檔案,我看見松田專務在走廊裡專門叫住了他,專務臉色奇怪極了,似乎要發火的樣子,然後就把人帶進了辦公室,不知道出甚麼事了。”
“是不是因為業績拉底的事兒,才惹火了他?那個左海支部長工作能力好像不怎麼樣?雖然說現在經濟不好,可他和前任比,維護客戶的能力也差太多了。交際應酬的報銷倒是不少,可客戶的滿意度遠不如前。”
“這不奇怪,人事部說左海支部長的學歷太低,好像是破格提拔的,和大企業的很難找到共同話題。”
“是這樣的嘛?”
“當然不是。你們別瞎猜了,還是我告訴你們好了。咱們的支部長好像很喜歡花天酒地,在外面欠了不少錢啊。每逢他請假不在公司的時候,秘書小姐都會接到不少催款電話,還得替他應付。聽說今天松田專務來巡察工作的時候,就正好撞見秘書小姐在應付那些財務公司的討債電話。我覺得應該是為了這件事。”
“哦,難怪了,這就說得通了,原來是這樣的。”
“不知道,肯定是本部有靠山吧。”
“哈哈,你們這些人可真單純啊。松田專務發火,才不是因為這件事。而是為了別的事。”
“別的事,難道還有更勁爆的訊息?”
“當然,這件事只有我才知道,因為昨天我恰好陪著松田專務去銀行處理準備金的業務,結果我們在樓下正要上車的時候,被一個男人給攔住了,那人自稱自己的老婆被左海這個支部長潛規則,要求公司嚴肅處理此事給個交代,否則就拿著照片去找媒體曝光,告左海職場性騷擾。松田專務好不容易才安撫好的。”
“甚麼,這個傢伙居然做這樣的事兒?而且還被女下屬的丈夫帶著證據找上門來了?”
“這個左海是不是個蠢貨啊,他到底怎麼當上支部長的?”
…………
但凡一個公司或者企業,八卦向來免不了,尤其是管理層的醜聞。
松田專務把左海佑二郎叫到辦公室痛罵這件事,根本沒用多長時間,相關的內情就傳的滿天飛。
而左海佑二郎那種種不檢點的行徑也經許多人的共同拼湊,被曝光出來。
導致他在公司裡道貌岸然的形象以及曾經做過的一切掩飾手段,全部崩塌,成了全公司最遭人不齒的消化。
不過此時此刻,對於左海佑二郎來說,目前最難受的肯定還不是身敗名裂的滋味,而是該如何過上司問責的這一關。
“這全是誤會,我可沒有強迫,我只是犯了一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一開始,都是那個女人勾引我。專務,您可一定不要聽信一面之詞啊。”
在暴怒的松田專務面前,左海佑二郎簡直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如鯁在喉。
他拿手帕一邊擦著汗水,一邊看著上司面如黑鍋的臉色,感覺自己超級冤。
他自己也是做夢沒想到,自己和桂子的旅館幽會能被人給拍到照片,還被對方的丈夫帶到公司來控訴他性脅迫。
而且說甚麼強迫,明明是兩情相悅好不好?
松田專務現在也恨得牙癢癢。
要是能行,恨不能直接掐死眼前這個管不住自己褲腰帶的傢伙,好免了這讓人噁心的麻煩。
但又不能,他也只能直接嗆道。
“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你現在是以權謀私被人家抓住了。你個白痴,雖然這種事在任何企業都難以避免,算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誰能像你這麼愚蠢。被人拿住把柄的。”
左海佑二郎完全無言以對,要說起來也確實是他最近太明目張膽了。
為了發洩負債壓力,他好幾次不顧桂子的實際情況,頻繁約她出來。
就沒想到對方的丈夫也有點小聰明,不但覺察的到了不對,而且居然聘請了私家偵探,真拿到實際證據了。
他愣了好大一會兒,才憋屈道,“可……可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總不能他說我利用職權強迫就是強迫吧。我們最多也就算是普通的婚內出軌。”
“這個問題,我當然清楚,可你也得換個角度想想看,現在是你玩兒了人家的老婆,人家拿著實際證據來公司控訴,你覺得人家想要得到甚麼?如果公司再袒護你,那對方會怎麼想?要是你,你會善罷甘休嗎?難道你把事情鬧大,讓公司名譽受損?”
呆了一會兒,左海佑二郎發現還真是。
要是這件事的受害者換成他,他也不會輕饒對方。
想到這裡,他感到身體出現一陣無力感,差點就栽倒。
以目前的形式來看,他既然惹出了這麼麻煩的一件事出來,估計自己肯定是逃不開公司懲處了。
往壞了說,弄不好就要失去支部長的職務,往好了說,怕是也會被上司計入黑名單了,以後升職怕是難了。
“好吧,是我給公司添麻煩了,這件事是我不對。如果公司要我找對方道歉,我會去的。如果對方想要打我一頓的話,我也絕對不會還手。”
左海佑二郎的忍辱負重裡還藏著試探的算計,這番話除了他在表示服軟,也在探究上司的心意,想知道公司會怎樣懲處他。
好在松田專務的話也算是給他吃了個定心丸,公司起碼沒有給他降職的意思。
“你有這樣的覺悟很好,看來你還知道孰輕孰重。至於公司方面,當然要對你作出處罰,來安撫對方家屬的情緒。不過考慮到婚外情屬於私人道德範疇,我們也只會作出有限懲處。為了杜絕此類事情再次出現,比如說內部警告處分,以及調崗,把你和那個甚麼叫桂子的女人分開。”
“那對方的家屬要是不接受我的道歉,認為這種處罰太輕,又該如何?”
“那我們也會和對方解釋,畢竟日本勞動法預設這種事屬於私人糾紛,公司原則上能做的事情也比較有限。對方應該會理解的。作為公司,我們能做的差不多也就是這樣了。對方如果還有甚麼要求就算過分了,那得靠訴訟了。想來他也不願意走到這一步。”
“原來是這麼回事……”左海佑二郎臉色緩和了不少,不由輕舒了一口氣。
然而他高興的還是早了一點,只聽對方又說,“哎,對了,你那個債務問題是怎麼回事?討債的電話都追到公司來了。左海,我真不明白,你每天到底在想些甚麼。既然你有債務問題,我看還是這樣吧,你先歇上一兩個星期,集中精力把你個人的麻煩好好整理清楚。我不想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正好我們也可以對你的風流債有個交代,我們會告訴對方你被停職了。對方應該會更容易接受。”
這番話可是左海佑二郎萬萬沒有想到的,他愣了愣,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想到了自己拆東牆補西牆,私下挪用客戶保險金的事情。
這要是突然停止,讓別人接手他的工作,那豈不是要穿幫?
一時間,他驚的冷汗都把後背溼透了。
為了讓上司收回成命,幾乎是以哀求的聲音在請求,甚至暗示可以行賄。
“專務,您不是說只需要內部警告出發和調崗嘛,為甚麼要給我停職呢?能不能不停職啊?求求您了,幫幫我。我一定會報答您的。無論甚麼方式。”
然而話說到這個程度,松田專務的耐心也早就被磨掉了,他對於左海的暗示也根本不感興趣,完全是極其不耐煩的訓斥道。
“左海,你惹出這樣的事情來,居然還敢跟我提這樣異想天開條件?也未免太不知所謂。你知不知道,你在公司亂搞,還讓貸款公司打電話到公司逼債,會在公司內部造成多麼不良的影響,我不停你的職,甚麼實質性的懲罰都沒有?那讓別人怎麼想?公司的制度還有公平性可言嗎?我知道你是好不容易幹到這個位置,我也不想親手毀了你的前程。可你總不能做了這些事,還指望全身而退吧?而且你這樣的異常狀態,還能好好工作嗎?我勸你好好想想吧。公司已經夠關照你的了。你要是連這樣的懲罰都不肯接受,如此的不知好歹,那你還是辭職好了。”
…………
沒能說服松田專務收回成命,當天左海佑二郎就被解除了職務,連自己的辦公室都無權進入了。
當他在許多同事鄙夷的目光下,灰頭土臉拎著皮包走出大正保險公司本部的時候,一個念頭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像車輪一樣轉個不停。
這下完了!
全完了!
我要坐牢了!
對於左海佑二郎來說,他受到的處分雖然表面上不算如何嚴重,至少他還保住了工作,也沒有被降職。
但實際上卻屬於突如其來的末世一樣災難,因為現在他最大的困境已經不是解決債務的問題了,而是要面對牢獄之災了。
他自己最清楚,他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有多少即將引爆的炸彈,會把他炸得體無完膚,顏面無存。
現在,哪怕寧衛民肯幫他的忙,肯把錢借給他都沒用了。
因為他即使拿到錢也沒辦法去把挪用的公款平賬了。
離開公司的駐地,左海佑二郎順著多摩川慢慢的遛。
他不想回家,只想自殺。
這個世界上,比貧窮和失敗更加殘忍的是甚麼?
就是你站在富貴的大門之外,看得到裡面的光,聞得到裡面的氣味,甚至覺得自己遲早能進去。
然而事實卻是,那扇門,從未為你開啟過。
走到橋頭,左海佑二郎立住,呆呆的看著橋下寬闊的河面。
四下無人注意到他,這是一個投河自盡的好地方。
他覺得往水下一鑽,也不失為好辦法。
只要跳下去,結束了生命,就一了百了了。
然而看著看著,他卻又害了怕。
河水是那麼黑綠黑綠的,深不見底,他覺得自己如果溺死在這裡,實在太沒趣味。
忽然,大橋上有汽車鳴笛,他嚇了一跳,匆匆的走開,頭髮根上冒了汗,怪癢癢的。
他一直逃到臨近地鐵站,一個僻靜無人地方才停下了腳步。
他捨不得這個豐富多彩的世界。
他也想起遊藝場,扒金庫,居酒屋,公園,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心中就越發難過。
淚成串的流下來,落在他的胸襟上。
他沒有結束自己性命的勇氣,也沒有正面解決困境的能力,他怕死,也不想坐牢,更不願意丟人。
想來想去,他得到了一個最好的辦法——逃吧!
他得趕緊找個地方,哪都行,逃離這裡,逃得越遠越好……
好死不如賴活著。他的生命只有一條,不象小草似的,可以死而復生。
是的,儘管他跑了就等於拋妻棄子,放棄自己的親人,抹去自己過去的一切,還會連累他們去獨自承擔這一切,從此只剩自己,可他畢竟還能活!
沒有甚麼比他的性命更寶貴的了。
這不能怪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況且,他已經很勇敢的想到自殺,很冒險的來到橋頭上上,這也就夠了!
不在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天他剛好賣了汽車,有一筆錢在身上,正是這筆錢,讓左海佑二郎鼓起了流亡的勇氣,也有了逃跑的資本。
就這樣,當天左海先乘坐航班降落在北海道千歲機場,隨後又乘上了千歲機場開往札幌市的火車。
他其實沒有甚麼具體目的地,腦子裡一片混沌,甚麼都不想做。
下了火車,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彷徨在正逢旅遊旺季、滿是觀光客的札幌市區。
當天晚上,左海在札幌一家商務酒店住下,第二天他在札幌車站隨便上了一列即將開車的火車,半夢半醒地向北出發。
他坐立難安,在同一個地方根本待不住,不停換乘各種交通工具,四處遊蕩。
網走、知床半島、釧路,然後再回到札幌,又馬不停蹄地往南去了小樽、函館、江差……
他還有生以來第一次吃了鎮靜藥。
吃了鎮靜藥之後,本就模糊的意識變得更加渾渾噩噩,白天一直徘徊在半夢半醒之間,而夜晚卻反而精神抖擻、無法入眠。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忽然發現,自己錯了。
逃跑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輕鬆,反而讓他陷入到一種極度的精神痛苦中。
在這段日子裡,他不但需要直視自己作為一個廢物和懦夫的事實,而且也會反覆被良心拷問。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終於恢復了一點點審視自己的理性。
我到底都幹了些甚麼?
這幾年間,每天被眼前的事情遮蔽了雙眼。
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空空蕩蕩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