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田區,BIGMOTOR大森店門口,客人絡繹不絕。
這是日本國內交易量最大的二手車銷售公司年創立年公司上市並更名為大車行,二手車收購量連續6年位居日本第一。
在這個經濟下行的日本,二手車買賣反而成了最熱門的生意。
左海佑二郎也是今天光顧的客人之一。
他面色沉鬱,小心翼翼把那輛陪伴自己沒幾年的大眾高爾夫緩緩停穩,熄火的瞬間,指尖還不捨摩挲了一下方向盤。
這臺車是他年輕時最渴望的東西,買來之後更成為自己的心頭好。
無論甚麼時候,遇到再不順心的事兒,只要坐上這輛汽車,他的心情就能變好起來。所以平日裡愛惜到極致,從不暴力駕駛,按時保養,車身漆面保養得光亮規整,內飾也收拾得乾乾淨淨,連一點多餘的磨損都刻意留意著。
但是今天,他不能不和這輛汽車告別了。
儘管心裡充滿美好的回憶,想要賣掉十分不捨,但債務壓力於他簡直就是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他若是不想粉身碎骨,眼下除了賣掉車輛拿錢來應急,別無他法。
在經過領號排隊之後,十幾分鍾後,才輪到左海佑二郎的汽車檢驗。
此時,車行兩名技工拎著手電和檢測工具圍了上來,繞著車身慢慢檢視,彎腰檢查底盤、敲打漆面,又拉開車門檢視內飾磨損,擰開引擎蓋仔細端詳車況,神情專業又淡漠。
左海佑二郎站在一旁,下意識挺直脊背,語氣帶著幾分護著愛車的驕傲,忍不住主動開口為自己的汽車誇耀。
“二位可以仔細看,我這車從來都是自己精心養護,全程正規店保養,沒出過事故,沒泡過水,內飾外觀都保持得極好,跟同款同年份的車比,我的車況絕對拔尖。這應該可以按照最高的價格標準回收吧?你們最多可以出甚麼價,原出廠價的七成,還是六成?”
他深吸一口氣,心裡揣著還債的急迫,卻還要故作從容,報出了自己心裡的預期,篤定這車值這個價。
可兩個車行師傅一個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另一個臉上沒半點波瀾,隨即開始逐一挑剔毛病。
一會兒指出保險槓有細微補漆痕跡,一會兒說輪胎老化需要整批更換,又挑出內飾邊角有正常使用磨損、底盤有輕微鏽蝕隱患。
最要命的是說他這輛車買了也就兩年,但的里程已經遠遠超過了五萬公里,這成了最大的減分項。
條條點點都被擺上檯面,語氣不帶絲毫情面,直言左海佑二郎開出的價格虛高太多,他們根本沒法接手。
被這般刻意挑刺壓價,左海佑二郎頓時有些慌了,眉宇間染上幾分焦灼。
他心知對方就是故意找茬,藉著挑毛病壓低收車價,當下語氣軟了幾分,壓下心底的不甘說道。
“我是誠心想賣車還債,你們沒必要刻意揪著小毛病不放。大家都爽快些,別再刻意挑剔,直接給個誠心實價就行。”
然而即便如此,年長的技工嘴角依然勾起一抹隱晦的冷淡,搖了搖頭,語氣透著當下大環境的現實。
“先生,不是我們刻意壓價,是如今二手汽車的行情早就垮了。經濟崩盤之後,人人負債,街上天天都有人賣車賣房,二手車扎堆湧入市場。別說你這輛只是車況中上,就算是剛買了不出一個月,幾乎全新的車輛,現在也賣不上往年的價錢,我報出的價格,恐怕會讓你很失望。”
左海佑二郎心裡憋著一股氣,又被債務逼得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堅持。
“你先報個價,我聽聽再說。”
“那好吧,我最多給你八十五萬日元,不知道您願意接受嗎?”
那數字入耳的一刻,左海佑二郎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驟然一黑,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住。
饒是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價格比他的心理預期低了足足一大截。
要是對比原價二百五十五萬日元,更幾乎是砍到了小腿骨。
一時間又氣又委屈,下意識想要開口拒絕,去找另一家二手車行。
可轉念之間,他又想起堆積如山的負債賬單,銀行催款的電話、到期的貸款、四處週轉無門的窘迫,還有近來新聞裡頻頻曝出普通人負債破產、走投無路選擇自殺的訊息,一股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攥緊拳頭,喉結重重滾動,所有的倔強和驕傲在現實面前碎得一乾二淨。
何況剛才對方說的話也沒錯,現在是因為大家都缺錢,都在賣車,所以行情才不好。
即使他再找一家又如何?
BIGMOTOR已經算是知名企業了,找其他名氣不顯的二手車行,未必就能有這家的價格。
即便可以多一些,十萬,八萬的,又能怎樣?
他浪費掉自己一天的時間,多拿一點錢也不可能落在自己的手裡,都得拿去填債務窟窿,還不如省些力氣想想辦法。
“能不能再多給一點,九十萬円可以嗎?”左海佑二郎有氣無力的哀求。
而對方兩人只是淡淡微笑著,都把手套摘了下來,輕輕搖頭。
“八十七萬,八十七萬円,總行了吧?”
“抱歉,先生,我們的報價都是按照公司的標準。如果您無意出售,那就算了。還有別的客人在等候我們驗車。”
掙扎片刻,終究沒了討價還價的力氣,左海佑二郎只剩滿心的悲涼與自暴自棄,頹然垂下肩膀,啞著嗓子低聲應下。
“行……就按你們說的這個價,賣了。”
交易手續慢條斯理辦著,左海佑二郎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的愛車,像送別一位老友。
等到左海佑二郎落寞離開,身影消失在街角後,車行兩人瞬間卸下了剛才的正經神色,彼此對視一眼,眼底不約而同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
畢竟如今這樣的客人太多了,他們每天都能遇到,早就把左海佑二郎的心思看得通透。
嘴上故作強硬、刻意誇耀車況撐場面,實則渾身都透著焦慮急迫,分明是被負債逼到絕境,根本沒有底氣僵持,今天這臺車,他是非賣不可。
泡沫破裂後的世道就是如此,太多中產一夜返貧,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只要能換一筆現金應急,再委屈的價格也只能咬牙接受。
車行見慣了這樣的落魄人,更清楚眼下破產負債、被逼到絕路輕生的人越來越多,拿捏這類急於變現的賣家,他們早已駕輕就熟。
至於賤賣了心愛高爾夫的左海佑二郎,從此沒了專屬代步的車子,離開二手車行後,只能落寞轉身,擠進擁擠的地鐵人流裡。
當列車駛入幽暗深邃的隧道,他尋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
窗外只剩一片沉沉的漆黑,光影在車廂壁上忽明忽暗,像極了當下飄搖不定的世道人心。
雖然皮包裡是剛到手的現金,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可左海佑二郎半點輕鬆也生不出來。
他心裡清楚,這筆錢撐死也只夠抹平這周的欠款利息,換來短短几日的片刻清淨。
等到下週賬單如期而至,新的利息、積壓的負債依舊懸在頭頂,半點著落都沒有。
前路茫茫,壓力絲毫未減,心頭的愁緒反倒愈發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任何誘人的果實,背後都是標好了價格的。
對於個人來說,正所謂,借錢一時爽,還款悔斷腸。
如果非要說還有甚麼能讓他稍感欣慰一點的事,那也就是放眼整節地鐵車廂,根本尋不到幾張舒展歡悅的面容。
如今人人都被低迷的世道裹挾,各懷心事,滿臉沉鬱。
是啊,泡沫經濟徹底崩盤後,整個日本早已陷入泥沼難以抽身。
股市斷崖式暴跌、樓市崩盤縮水,無數跟風投資的中產一夜返貧,畢生積蓄化為泡影;企業大批次裁員縮編,失業率節節攀升,街頭隨處可見求職無門的落魄人;市面消費急劇萎縮,人人捂緊錢包不敢花銷,往日紙醉金迷的奢靡風氣蕩然無存,只剩下全民勒緊褲腰帶度日的壓抑。
這樣的災難覆蓋率下,又有幾個人還能笑得出來呢?
特別是這一年,這場崩盤還因為不動產的再次大幅下跌進入了地獄階段。
銀行的電話開始忙起來。
大批貸款人發現自己的月供已經超出了承受能力,有人申請延期,有人直接斷供。
貸款的抵押物——那些高價買來的房子——估值已經跌到遠低於貸款金額,賣了也還不夠還債。
於是這一年日本出現了一個新詞,叫“債務超過“,意思是資產價值已經低於負債總額,淨資產變成了負數。
從“中產“到“負翁“,有些家庭只用了不到一年。
賣盤越來越多,買盤越來越少,價格進一步下滑,更多人被迫斬倉,再壓低價格……這個迴圈一旦開始,誰也攔不住。
東京、大阪、名古屋,一線城市接連中招,隨後蔓延到全國。
以至於日本自殺率隨之持續走高。
最近的報紙全是這樣的訊息。
神奈川縣一位52歲的公務員,一輩子循規蹈矩、勤勤懇懇,退休前想靠炒房給子女留份資產,沒想到高額負債後,工資連利息都還不上,最終留下滿紙“對不起”,選擇了輕生。
還有東京的一名45歲的電器銷售員,因為鉅額房貸被銀行起訴,房子被查封,家庭破碎,他的妻子,在法院門口絕望自盡,用生命結束了這場噩夢。
沒錯,無數家庭被一場他們根本看不懂的金融風暴捲進去,碾碎了。
那些人留下的遺書,大量出現同樣的幾句話,“借了還不起的錢“,“投資全部打了水漂“,“對不起家人“。
旁觀者容易說“當初就不該貪心“,但說這話的人往往沒想過。
當一個社會里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所有的媒體、專家、銀行都在告訴你“趕緊買“,一個普通人要憑甚麼判斷這是一個陷阱?
死吧,大家都一起死吧!
左海佑二郎已經差不多看到了,債務再不想辦法解決,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也會像那些人一樣,被債務吞噬,死於非命。
說實話,他現在最懷念的就是數年前剛結婚不久後的時光。
那時候的他,剛買了房,晉升組長,走路都帶著風,自認為是人生贏家,自己收入足以保證一個家庭的需要,能慢慢還清貸款。
新婚妻子滿心歡喜地規劃著他們未來,期盼著他們的孩子,認為他有大好的前程,等著他晉升為支部長。
他的人生怎麼看也沒有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可能,可偏偏一切就這麼發生了!
都是因為難以遏制的貪婪啊。
他現在是真的後悔當初非要靠融資來炒股票了,更後悔沒有聽勸了。
要知道,曾經他是有過逃離這個苦難的機會的。
只要他像谷口一家一樣,即使把股票和房產脫手,如今不但不會揹負鉅債,反而還能大賺一筆。
可現在後悔也晚了,就連他自己都想不通,為甚麼非要和寧衛民的建議對著來?
是因為該死的嫉妒心嘛?
沒錯,他妒,他恨!
他的確討厭寧衛民似乎想要甚麼都能得到,連自己的老婆和妻妹都對他有好感。
只要他出現,自己無論取得怎樣的成功都會顯得黯淡無光。
但他同樣後悔沒想到自己有今天。
雖然寧衛民是個討厭的華夏人,可畢竟他賺錢的能力是公認的。
如果自己不那麼氣性大,不和對方把關係搞僵就好了。
而現在,他們的差距更大了!
雖然他恨,仍舊不甘心低頭,但現實卻是寧衛民已經成了真正的富翁,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究竟是有分量的。
將近兩億円的虧空,對於普通人或許是一輩子都還不上的鉅款,但對寧衛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如果誰還能把他從債務的泥潭中徹底解救出來,那麼寧衛民或許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華夏人不都是講情義的嘛,那個寧衛民對美代子和凜子也滿好,一直還用她們替他工作。
或許如果他藉助這樣的關係,上門哀求,真的能解決問題呢?
為這個,他認為自己應當認清現實了,彎下腰去給對方磕頭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