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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6章 第一千七百九十三章 丸榮機工

2026-04-28 作者:鑲黃旗

飛機落地東京成田機場,沒有隆重的迎接儀式等候寧衛民。

倒不是他在日本下屬和親朋輕慢他,主要還是因為他這次出行牽扯到商業機密和國家的利益,他才沒有對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程。

哪怕是EIE集團和阪和興業這樣的需要簽訂重要協議的商業夥伴,他也沒有提前通知,只是打算安頓好之後,拜訪前再去通知。

而吉茂部長本身就是沒轍了才從日本跑來的,這種事兒如此的丟人,他更是守口如瓶,絕對不會透露出去。

為了儘可能保密,寧衛民甚至連自己家都沒回,連岳父母都沒顧得上見個面,住的地方都是根據行程安排就近找的商務酒店。

唯一享受的接風儀式也就是吉茂家的宴請了。

不過說實話,吉茂部長款待寧衛民的標準倒是不低。

不但給他訂的房間都是五星級酒店的豪華套房,宴請也是預定的米其林帶星的餐廳他還把自己兒子的岳丈明石部長也給請來作陪。

因為無論是吉茂父子來說,還是對於他們的親家明石家來說,由於過去都是原先的住友銀行會長一系,如今都需要寧衛民這根救命稻草。

他們迫切需要向寧衛民展示自己的價值。

說白了,這是進一步利益繫結。

他們只想讓寧衛民明白,只要他願意幫他們一把,能讓他們在這個特殊時期透過總部的追款核查,在住友銀行總部站穩腳跟。

未來他們就會有更多的機會對寧衛民作出回報。

對此,寧衛民也是心領神會,他並不排斥,畢竟銀行業在日本有資本之母的稱謂,是百業興旺的基礎。

而住友銀行又是日本一流財團的核心架構,能和住銀本部兩個部長成為同盟者,未來他在日本的上層社會就有了更多的籌碼。

所以他也是願意成人之美的,除非需要的代價太大,事不可為。

話說回來,都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是真的。

既然吉茂部長本人都追到日本去了,可見他對籌款一事有多麼的急切。

寧衛民在酒店休息一宿,第二天早上醒來,就看到了吉茂父子送來的候選企業的資料。

於是沒說的,寧衛民也只能先給他們吃顆定心丸,再顧EIE集團和阪和興業了。

經過一個早上對於資料的認真篩選,寧衛民初步選定了幾家資質還不錯,擁有比較完善的產品,負債較少企業,想要去現場看看。

他首選的這家企業是坐落在東京大田區的一家停車場裝置公司。

該企業是由一家代工工廠發展起來的,成立於1975年,註冊資本六千萬日元。

現在主業是自有品牌的簡易升降式二層車庫,以及地下車庫常規裝置的。

論技術實力在中小企業中還算比較雄厚,產品具有相當的市場認可度。

所以一直以來,它在經營自有品牌的同時,也在為日精、大福這樣的頭部大企業做停車裝置和裝置的代工。

丸榮機工的事業巔峰時期是1985年到1990年。

由於泡沫經濟時期東京的汽車保有量迅速增加,達到了三百萬輛以上,車位嚴重不足,立體車庫儼然成為城市的剛需,是未來的方向。

丸榮機工的訂單因此連年大增,短短几年之間,不但員工從幾十人增加到了一百二十餘人,年銷售額更是從十億日元不到做到了三十八億日元。

於是老闆丸榮英平為了加速企業的發展,也為了自己去融資炒股票,便拿工廠作為抵押物找住友銀行貸了二十五億日元。

然而近幾年來隨著泡沫經濟破裂,日經指數暴跌,地產價格腰斬,消費急劇萎靡,日本社會經濟全面崩壞。

丸榮機工的好日子就像突然踩了急剎車,一下子就消失了。

老闆丸榮英平最直接的痛感就是金融槓桿錯配。

他在最不該貸款的時候帶了款,拿到錢後不但在股市裡虧了大錢,擴大工廠規模的投入也都算白扔了。

而且就連工廠和土地的價值也急劇下跌,變得無法覆蓋它的貸款債務了。

銀行要求他追加擔保,他又哪裡拿的出呢?

只會求爺爺告奶奶哀求銀行高抬貴手,寬限些時日與他。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停車場裝置這一行高度繫結地產週期,業務百分之百依附新建地產專案,根本沒有抵抗週期的能力。

地產泡沫破裂導致新建車庫需求直線下降,再加上泡沫期間因為這一行是實體制造業中少數有利可圖工業專案,生產相似裝置的廠商也從三十家暴增二百家,大量中小資本湧入,參與其中。

從1991年開始,丸榮老闆不但沒有再接到任何訂單,而且因為大批次中小地產商先一步破產。

丸榮機工的應收賬款中,居然有八億日元無法收回,成了壞賬。

就這樣,丸榮機工才會被拖垮,落到幾乎資不抵債的地步。

按照目前住友銀行掌握的情況,丸榮機工的土地、廠房、生產裝置等資產經過評估倒還值個三十二億日元左右,庫存產品和原料值個十五億日元。

但問題是,丸榮機工除了連本帶利,共欠住友銀行二十九億日元之外,還欠供貨商十億日元左右,對於員工也有兩三個月沒發過工資了。

表面上看,似乎資產還稍微高過負債幾個億。

但如果這些資產著急變賣,必定資產價值還要打個折,因為現在這行不好做了。

沒準只能賣出個三十億日元左右,那這個大窟窿又由誰來承擔呢?

所以說,住友銀行才會在最近對丸榮機工下死手,去東京地裁申請了破產保護,已經把丸榮機工的所有財產都封存了。

而這種情況對於寧衛民當然是相當有利的了。

吉茂部長的兒子吉茂冊在陪同前來的路上就對他表示,只要寧衛民願意代表丸榮機工把住友銀行的二十五億日元本金歸還給他的支行,都無需利息。

吉茂冊就可以幫他去處理企業轉讓一切手續,保證他可以用不超過三十億日元的代價就拿下工廠,而且可以免除掉所有供貨商的債務,甚至連辭退員工的賠償也無需給。

對於這樣的一個條件保證,寧衛民其實是相當的滿意的,因為差不多相當於打了四折了。

要不是日本的市場情況到了根本開不出單的惡劣程度,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撿漏機會。

可對他來說沒關係啊。

因為他買下這個工廠,是為了阿霞在港城的停車場公司提供穩定供貨,透過長年的內部迴圈,來降低經營成本的。

何況日後,他還打算把日本的停車場買回來,重操舊業呢,他自然怎麼去算都覺得划算。

然而也正是因為事已至此,丸榮機工明明已經是一頭身不由己的待宰羔羊了。

寧衛民當天下午去丸榮機工看廠子,才會猝不及防的遇到了讓他不忍目睹的場面,一時之間,竟然讓他違背了資本的天性,有點動了惻隱之心。

下午四點,盛夏的東京依舊悶熱難耐,大田區的工業街區死氣沉沉,往日機器轟鳴的廠區安安靜靜,只有燥熱的風捲著塵土吹過圍牆。

從停好的汽車上下來的寧衛民乾脆把西裝脫了留在車裡,他只穿一件襯衣,身旁跟著秘書秦軍和住友銀行的吉茂冊,三人緩步走到丸榮機工辦公樓門口。

原本打算直接進廠看裝置、核對資產。

沒承想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一片嘈雜喧鬧,怒罵聲、哀求聲、拍桌子的脆響混作一團,亂糟糟壓得人胸口發悶。

等他們循聲走進去,才發現辦公樓不大的前廳裡,擠得滿滿當當。

十幾名看著像是討債鬼的男人堵在大堂中央,個個面色鐵青、情緒激動,手裡攥著厚厚的欠款單據,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句句都是逼債的狠話。

旁邊還站著二三十名身穿工人制服的人,看樣子大多都是中年老師傅和普通操作工。

他們也在要錢,個個垂頭喪氣、滿臉憔悴,圍著牆角低聲訴苦。

一遍遍討要拖欠了兩三個月的薪水,眼裡滿是養家餬口的焦急與無助。

而被這些人圍在中間的,只有一個身形瘦弱、面色慘白的中年婦人。

她穿著樸素的家常和服,頭髮凌亂,眼眶紅腫,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身子止不住微微發抖,面對四面八方的指責與逼迫,手足無措,連連鞠躬致歉。

從這些人的交涉中可以確認,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應該是丸榮機工老闆丸榮英平的妻子,丸榮太太。

“別跟我們鞠躬道歉!道歉能頂錢用嗎?欠我們的貨款今天必須給!一分都不能少!”

一名鋼材供貨商往前一步,嗓門兇悍,手裡的單據狠狠拍在前臺桌子上,震得紙面翻飛。

“喂,太太,請你也為我們想想。我們小廠子也得活下去,工人也要發工資,你們拖了大半年,一分錢不還,真當我們好欺負?”

另一個零部件供應商緊跟著上前,語氣更是急躁刻薄。

“別跟我們說難處!現在住友銀行已經向法院申請凍結了你們廠子的賬戶和廠房,再過幾天資產一拍賣,銀行先拿錢,我們這些供貨商連根毛都拿不到!你們拍拍手走人了,我們怎麼辦?今天不還錢,我們就不走,耗在這裡,誰也別想好過!”

丸榮太太被眾人輪番逼迫,眼圈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敢掉下來,只能一遍遍彎腰鞠躬,聲音哽咽沙啞。

“各位老闆,求求大家再寬限幾日吧……工廠已經走破產法律程式了,所有資產都被法院封存,我手裡一分流動資金都沒有,實在拿不出錢還債啊。我丈夫丸榮英平承受不住打擊,心力交瘁,前幾天已經病倒住院,現在還在醫院躺著,生死未卜,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撐不住這麼大的攤子,求求各位體諒體諒……”

可任憑她怎麼哀求,怎麼哭訴丈夫住院、家裡無措,在場的人沒有一個心軟。

所有人心裡都明鏡似的,住友銀行財大勢大,一旦資產清算完畢,銀行優先划走錢款,他們這些供貨商和普通員工,最後註定甚麼都撈不著。

所以沒辦法,亂世之下,人人自保,誰都不敢心軟,誰都願意先下手為強,能逼一點是一點,能拿回多少是多少。

一旁討要工資的老員工也紅了眼,語氣滿是心酸無奈。

“老闆娘,我們也不想逼你,可我們也要養家餬口,房貸要還,孩子學費要交,家裡老人要看病,兩三個月不發工資,我們一家人怎麼過日子?老闆不在,你總得給我們一句準話啊!”

場面越來越混亂,怒罵聲、哀求聲、爭執聲交織在一起,幾乎就要動手拉扯,眼看就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果今天不是這麼巧,沒有人來阻止這一切,群情激奮下,恐怕這個可憐的女人現場被這些眼紅的討債人撕吧了都有可能。

但還真是得說這位太太命好,偏偏寧衛民看上了丸榮機工,而且現在就站在門口,靜靜看著眼前一幕。

說實話,做生意這麼多年,寧衛民向來信奉資本規則,低價抄底、趁勢收割,從不心軟。

可也不知道是這一輩子他過得太幸福了,還是受到這個時代和身邊人的感化,他變得太善良了,他還真有點受不了這個。

此刻看著柔弱婦人跪地般哀求,看著底層工人為微薄薪水發愁度日,看著一眾供貨商被逼得撕破臉面、全無退路,寧衛民心裡莫名一沉。

他終究動了惻隱之心。

他雖然認可資本逐利是天性,但人心不能只剩冰冷。

寧衛民抬手輕輕拍了拍跟在他身旁還在看熱鬧吉茂冊,示意他出面亮明身份。

吉茂冊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沉聲開口,聲音洪亮壓過全場喧鬧。

“各位安靜一下!都別吵了,聽我說一句!”

他身為住友銀行高管,自帶威懾力,在場眾人聞聲紛紛停下爭執,轉頭看了過來。

吉茂冊指著身旁的寧衛民,鄭重介紹。

“我是住友銀行的吉茂冊,這位是寧會長,一位來自華夏的實力投資方,他今天專程來到這裡,是對丸榮機工的資產狀況來做現場評估的,他本人有意全盤接手丸榮機工所有資產和債務!”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愣住了,滿臉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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