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衛民緩步上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冽無波。
他目光冷掃全場,眼底沒有半分多餘情緒,周身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壓氣場,根本無需出聲,便已讓喧鬧的前廳氣息一滯。
“都閉嘴,聽我說。”
簡單的幾個字,更是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威嚴,讓現場為之一肅。
沒有半分溫和勸解,純粹是上位者下達指令的口吻,嘈雜的人群瞬間下意識噤聲,無人再敢喧譁插嘴。
“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都急,都怕丸榮機工倒閉,連累你們血本無歸,或是拿不到薪水。我乾脆明話直說,第一,我今天來丸榮機工,的確是有意想把這家破產的企業買下來的。但我也不是傻瓜,我是要賺錢的,必須實地考察,看看丸榮機工是否還具備恢復生產的條件。你們這樣的討債方式,完全乾擾了我的工作,而且給我造成了極壞的印象。第二,如果丸榮機工符合我的要求,那麼在我決定簽字收購,買下這家企業之後,它之前所有銀行欠款、供貨商債務、員工拖欠工資,當然就全部由我一力承接了。那就與原先的老闆無關了。”
寧衛民目光如刀,冷冷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眼神銳利如鷹,自帶懾人壓迫,沒人敢與他直視,紛紛下意識低頭避讓。
“所以你們現在鬧下去,其實是沒有意義的。這位太太剛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她現在也做不了主。住友銀行才是最大的債權人,廠子就是在住銀的要求下在走破產清算的流程,一切得按照法律流程來,你們誰都無權越過住友銀行先要求償債。你們現在完全是在白白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鬧到最後,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安分退開,回去等訊息,配合我的收購流程。如果丸榮機工現在的情況還不是無藥可救的話,你們就不會有任何損失。如果非要胡攪蠻纏,繼續鬧事,我現在立刻轉身離開,反正你們死活,也與我無關。選吧。”
一番話冷酷乾脆,沒有絲毫商量餘地,句句切中要害,帶著一言定生死的絕對掌控力,瞬間鎮死全場躁動人心。
剛才還滿臉兇悍、戾氣逼人的供貨商與員工,瞬間神色僵住,囂張氣焰一掃而空,只剩滿心忌憚與忐忑。
他們兩兩對視,個個面露遲疑疑慮,誰都不敢再吭聲半分。
喧鬧的前廳霎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只剩下屋外盛夏知了鳴唱的聲響,襯得場內死寂般的壓抑。
在場所有人心裡都七上八下,此時又盼又怕。
盼著這位氣場強悍的外來大佬真能接手兜底,盤活廠子、結清欠款薪資。
同時又不知道寧衛民的來路,怕他只是隨口唬人,等眾人退讓之後轉頭反悔,到頭來大家兩頭落空,連最後一點指望都沒了。
泡沫經濟破裂後,承諾已經不值錢、希望全落空,所有人都被殘酷現實打怕了,不敢輕易輕信任何人。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壓低聲音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裡全是藏不住的顧慮與不安。
“這人氣場太強,不像是隨口騙人的,但這年頭誰敢打包票啊……”
“萬一他看完廠子嫌不划算,扭頭不收購了,我們今天白退讓,以後更沒處要錢了。”
“真要是真心接盤,那我們總算有活路,就怕只是哄我們散場的手段……”
議論聲細碎微弱,沒人敢大聲喧譁,忌憚寧衛民一身冷冽氣場,心底疑慮卻半點未消。
此時此刻,唯有剛才還是眾矢之的的丸榮太太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幾步上前面對寧衛民和吉茂冊深深鞠躬,哽咽得說不出話,滿心都是感激。
“吉茂行長,這位先生……真的是要買下丸榮機工嘛?謝謝您,太謝謝您了……沒想到您還能為我們企業找到買家,我丈夫要是知道,一定會感激不盡。都是我們不好,連累了貴行……”
衝著吉茂冊她抹了把眼淚,跟著又面朝寧衛民感謝起來,語氣懇切又決絕。
“這位先生,雖然是初次見面,可如果您真的打算買下丸榮機工,還打算讓這家工廠恢復生產的話,那就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啊!我知道這廠子如今只剩債務和麻煩,扣除債務之後,值錢的東西已經不多。但我可以分文不要,所有資產、所有裝置、所有技術,我白白送給您!只求您能善待這些員工,把廠子好好經營下去,我和我丈夫就心滿意足了!”
聽到對方居然表示願意把企業白白送給他,寧衛民心裡真的震驚了。
他確實是抱著撿漏的想法來的,但沒想到自己能撿到這麼一個大漏。
畢竟像這麼一家經營多年的中型企業除了固定資產之外,自有品牌的聲譽,技術成熟的工人和合作的供貨商也都是值錢的東西。
對他來說仍然很有價值,屬於有錢都買不來的無形資產。
這位丸榮太太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也只能說明她已經不堪重負,完全被這些登門逼債的人嚇壞了。
恐懼讓她就像個在股市下跌中選擇割肉的人一樣,甚麼都顧不得了,只求一刀下去,讓自己每天不用再揹負債務的壓力,忍受精神煎熬。
對此,寧衛民深表同情,但同時也是竊喜的,因為這就意味著只要他想,以低價拿到這家企業基本已經成了定局。
而且或許是丸榮太太奔湧出的情感太過真摯,看起來實在不像作偽,那些上門逼債的人也受此影響,開始選擇相信了。
一名頭髮花白、從業幾十年的老牌鋼材供貨商,仗著資歷最老,此時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半步。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滿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半點不敢得罪眼前這位氣場懾人的大佬。
“這位先生,我們不敢違抗您,只是實在被騙怕了。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們就想要一句準話,您接手之後,我們這些供貨商的欠款,到底甚麼時候能實打實拿到手?您能否給我們個更具體的承諾。”
為了維護上位者的氣質,寧衛民神色未變,沒有半分多餘表情,說話的語氣依舊冷硬幹脆,聽起來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
但他也沒客套,對這個問題回答的很乾脆。
“收購手續當天辦結,當月就會全款結清。我可以向諸位承諾,不拖、不欠、不打折、不抹零。賬面欠多少,一分不少兌付多少。白紙黑字籤合同,概無例外。”
一句話,簡短狠絕,落地有聲,沒有虛言客套,全是實打實的硬承諾。
更何況還有吉茂冊以住友銀行支行長的身份主動為其背書。
“寧會長是本行的優質大客戶,我本人完全可以為寧會長的話做擔保。你們還怕甚麼?”
說真的,他比誰都希望寧衛民能把丸榮機工買下來。
因為這事兒要辦成了,可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到時候不但他發放的貸款能收回來,免除需要承擔的責任,更會讓總行看到他處理壞賬能力,都是他博取前程的籌碼。
所以供貨商們的心頭大石頓時落下大半,臉上疑慮消散不少。
這時,人群裡一名中年務工的老員工,也攥緊拳頭壯著膽子上前。
他語氣帶著忐忑不安,更加小心翼翼發問。
“這位先生,那我們這些社員的欠薪呢?家裡老小等著餬口,您接手後,工資甚麼時候能補發?我們的工作崗位還保得住嗎?”
對於自己未來的牛馬,寧衛民的臉色稍緩,但語氣反而更加篤定。
“各位的薪資與債務同步結算,入職崗位全部保留。我收廠是用來投產盈利,不是裁員折騰。當然,前提是你們也得證明你們的價值,服從管理,好好幹活的,穩崗穩薪。偷懶鬧事的,直接走人,絕不姑息。”
不知道是誰,又有人從人群中喊出了一句。
“那……那您接手之後,就一定保證工廠能活嗎?現在的市場可太不景氣了……”
對這個藏頭露尾連臉都不敢露的猥瑣傢伙,雖然寧衛民滿可以不去理會的。
但因為覺得可以更好的安撫局面,想了想,他還是決定稍稍透露一點底牌。
“我知道大家現在對丸榮機工幾乎徹底失去了信心,認為這家企業已經沒有未來了,即使工廠重新生產,產品也賣不出去。可我要說,不,不是這樣的。大家需要注意一點,我可是華夏人,我自己本身在港城就有不少停車場在經營。而我買下這家企業是要把產品向華夏出口的。甚至很有可能會在華夏開辦分廠。明白了嗎?不景氣的只是日本國內的市場而已,如果我買下了丸榮機工,市場的問題就不會再是問題了。”
這幾句堪稱最硬核答覆,直擊所有人最核心的顧慮,乾脆利落,不給半點胡思亂想的空間。
眾人對視一眼,彼此眼底的疑慮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期待。
至此,他們心裡算是真的徹底踏實了。
看呀,人家要資金有資金,還有住友銀行做保,關鍵是連市場的問題都想到了,那還有甚麼懷疑的呢?
確定無疑,人家是來真的,沒有比這樣的許諾更靠譜的了。
所以鬧事沒用,對抗沒用,跟著這位華夏大佬定下的規矩走,大家才有活路。
此時此刻,無論對於供貨商還是丸榮機工的社員們來說,心裡的盤算又有了相當奇妙的變化。
就像是美國電影《百萬英鎊》裡演的那樣,既然確定的了寧衛民是個不差錢的有實力的主兒。
那供貨商想的就不是怎麼回賬了,而是怎麼維護彼此的合作關係了。
牛馬們想的也不僅僅是拿到工資了,而是怎麼拍未來老闆的馬屁,今後在廠裡仍然能夠擁有一定地位。
這不,就在全場氣氛徹底緩和、戾氣盡消之際,非但此時沒有人再提甚麼問題了,而且人群后排走出一位五十多歲的老技工,手上滿是機油老繭,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
他走到寧衛民身前,恭敬深深鞠躬,先向寧衛民介紹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說自己叫立岡平藏,是丸榮機工建廠元老,廠裡每一臺裝置、每一條生產線、每一處利弊隱患,他都瞭然於心,在廠裡威望極高。
跟著老技工開始毛遂自薦,那態度顯得既誠懇又敬畏。
“這位先生,我們都信您的話。既然您要實地驗廠勘察,旁人帶路恐怕有疏漏隱瞞。我在廠裡幹了十幾年,廠內大小裝置、生產狀況、隱患短板,我都瞭解。如果您允許,我願意全程為您帶路,如實稟報所有實情。絕不隱瞞分毫。”
說到這裡,他滿眼都是廠子重生的期盼。
“我們所有社員,都盼著廠子能活過來,好好幹活養家。只要您能讓丸榮機工起死回生,無論要我們做甚麼都可以。”
寧衛民淡淡頷首,眼神裡流露出滿意的神情,但語氣依舊冷冽簡潔,氣場不減。
“好吧,立岡平藏是嗎?我記住你了,那就你來帶路。”
短短一句話,便是全權定調。
此話一出,全場徹底釋然。
供貨商們紛紛退讓開路,臉色從驚懼轉為欣慰,連聲應承回去整理合同、靜候通知。
一眾員工也鬆了口氣,臉上褪去絕望陰霾,露出久違的安穩神色,滿心期盼廠子重啟復工。
有些員工甚至羨慕的看著主動請纓的立岡平藏,後悔自己為甚麼剛才沒有搶先一步,抓住這個讓新老闆認識自己的機會。
總之,原本一場險些失控的討債亂局,被寧衛民僅憑一身氣場、幾句冷言強勢鎮住、瞬間平息。
人心散去戾氣,亂世得遇轉機,瀕臨倒閉的丸榮機工,在這個蕭條盛夏的傍晚,終於等來絕境重生的一線曙光,沒有演變成為弱弱相殘的一出人間慘劇。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今天這一幕也越發讓寧衛民看清了外國資本世界的殘酷性。
潮起時,人人沉醉泡沫,抱團逐利,溫情與信義被浮華掩蓋。
潮落時,所有體面轟然碎裂,人情薄如紙片,弱者只能彼此傾軋、苦苦求生。
所謂交情、道義、多年合作的情分,在債務重壓與破產危機面前不堪一擊。
人人皆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時代洪流裹挾,只能憑著本能自保。
而他手握資本,手握選擇權,輕易便能決定一家企業的生死、一群人的前路。
就連揮刀割韭菜,都顯得他像個救世主。